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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可问

【不可问。】

那三个字浮在纸上时,屋里安静得连灯芯轻轻炸开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主要是手腕还疼。

刚才写下“她曾救人”四个字,已经疼得她半边手臂都发麻。现在要是再硬碰,她怕自己还没查出吴青父亲是谁,先被命书送走。

而且这三个字和之前那些黑字不一样。

之前命书写东西,是急着定罪,急着把人往它想要的方向推。

可这一次,它没有解释,没有栽赃,也没有编故事。

它只写了三个字。

不可问。

像一道门。

也像一把锁。

林木木慢慢放下笔。

她明白了。

命书不会回答问题。

它不是线人。

也不是能被套话的东西。

它只会写它想让人相信的东西,只会改掉它不想留下的事实,只会在某些地方落下一道冷冰冰的封口。

所谓不可问,不是在给她答案。

是在警告她:这里有东西不能被翻出来。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反倒冷静下来。

越是不可问,越说明这里重要。

但重要不代表现在能硬撬。

她不能把命书当成可以问话的东西。

敌人写出来的话,只能当陷阱看,不能当答案信。

吴青站在她身侧,掌心还握着那片青色鳞片。

灯火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片鳞被他握得很轻。

轻得像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这么多年唯一找回来的东西捏碎。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她刚刚确实想问。

你父亲是谁?

他当年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替你娘说话?

他现在还活着吗?

可是看见吴青这个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能只因为自己好奇就问出口。

这不是查资料。

这是别人的伤口。

而且命书已经动了。

它越不让碰,越说明这条线不是随口一问就能问出来的。

林木木缓了一口气,道:

“先不问。”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指了指纸上那三个字。

“它越不让问,说明这里越重要。但重要不等于现在就能硬碰。”

她想了想,又补充:

“硬碰会坏事。”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看着那张纸,慢慢把木盒盖上。

“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最怕那种什么都没查清楚,就先冲上去拍桌子的人。看着很有气势,其实只会把对方吓得把资料藏得更深。”

她把木盒往桌中央推了推。

“现在也一样。命书不让碰,我们就先不碰它。”

吴青看向她。

“那查什么?”

“查人,查物证,查谁说漏嘴。”

林木木抬头,眼睛还有些红,脸色也白,却很清醒。

“村长烧旧纸,旧纸上有咒字。红绳是村长拿来的。沈照白知道蛇咒,也知道命书。你母亲当年的事,被村里传成那样。你父亲这条线,他们越藏,越说明有人还怕旧事被翻出来。”

她顿了顿。

“所以不急。”

“不问命书,先问活人。”

吴青垂眼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林木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当然,前提是我先活着。”

吴青道:

“你知道就好。”

林木木:“……”

她觉得吴青最近真的越来越会接话了。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林木木坐回椅子上,后知后觉地觉得腿软。

刚才梦里一场火,醒来又硬写命书,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过一遍。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吴青把鳞片放进一个小木匣里。

那小木匣原本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垫着一层干净的软布。吴青把鳞片放进去时,动作慢得近乎郑重。

林木木看着,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梦里那个青衣女人。

那女人说,青是青山的青,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可这么多年,村里只记得“无情”。

他们把一个母亲给孩子的祝福,硬生生说成诅咒。

林木木越想越气。

她低声道:

“你娘眼光挺好。”

吴青关木匣的动作一顿。

“什么?”

林木木道:

“名字取得好。”

她看着院外暗下来的山色,认真道:

“青山,草木,活着的颜色。比他们说的无情好听多了。”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晃了一下,照得他眼尾那点清冷都柔和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我不记得她说过这些。”

林木木心口一沉。

“你那时候太小了。”

吴青道:

“嗯。”

他答得很轻。

像是不愿再往下说。

林木木没有追问。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吴青的沉默不是没话。

是有些话太旧,太疼,太久没人听,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咒比刚才淡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安静。

她能感觉到那条冷蛇还在。

只是暂时被梦里的火惊到了,缩在身体深处。

吴青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过来。”

林木木警觉地抬头。

“干嘛?”

吴青道:

“压咒。”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把手腕递过去。

递到一半,她又停住。

“你现在还有妖力吗?”

吴青看她。

林木木皱眉。

“你今天压了好几次咒,又下山,又护字,还刚从梦里把我捞回来一样。你别老说无妨,充电宝也有炸的时候。”

吴青没听懂充电宝。

但他大概听懂了后半句。

他沉默片刻,道:

“不会炸。”

林木木:“……”

这个重点抓得也不太对。

吴青抬手,指尖覆在她手腕上。

这一次妖力比之前弱一些。

青色光芒像一缕很淡的水,慢慢浸入黑痕里。

寒意退下去一点。

但不多。

林木木明显感觉到吴青的指尖比刚才更冷。

她低头看他。

吴青垂着眼,睫毛很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样的美太不真实,像山月落进井水里,冷得漂亮,也冷得让人不敢碰。

可他偏偏在认真给她压咒。

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炉灰。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人最好看的地方不是脸。

当然脸也确实很好看。

但更要命的是,他明明长得像不食人间烟火,却总在做这些很人间的事。

扫灰,煎药,洗手,递披风,护住她写下来的字。

她移开视线,咳了一声。

“够了。”

吴青没有松手。

“还冷。”

“我知道。”林木木道,“但你再压下去,等下蛇群又不安。”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我们刚说好的,记录。你不能自己偷偷超额。”

吴青沉默片刻,终于收回手。

林木木拿起笔,在旁边那张普通记录纸上写:

夜半入梦后,蛇咒加重。吴青压咒一次,时间短,妖力弱于前次。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吴青脸色很白,不许再说无妨。

吴青看见最后一句,眼睫微动。

“这个也要记?”

“当然。”林木木头也不抬,“身体状况属于重要数据。”

吴青:“……”

林木木把笔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头看吴青。

“我之前说,我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吴青看着她。

“嗯。”

“你真的不问?”

“不问。”

“你不怕?”

吴青神色很淡。

“你怕我吗?”

林木木一顿。

她想了想。

“以前怕。”

吴青垂眼。

林木木又道:

“现在也怕一点。”

吴青:“……”

林木木立刻补充:

“但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蛇,怕咒,怕死,怕这个世界莫名其妙把我弄来又不给说明书。”

吴青听不懂说明书,但他没有打断。

林木木看着他,认真道:

“你已经知道我有秘密了。”

“但你没有逼我说,也没有把我当怪物。”

“所以我也不能因为你和蛇有关,就把你当怪物。”

吴青静静看着她。

林木木道:

“这叫公平。”

吴青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你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紧。

吴青继续道:

“但你是现在的林木木。”

林木木怔住。

吴青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不是安慰。

也不是试探。

更不像审判。

像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实。

林木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活了三十年,很少有人这么对她说话。

不问来处。

不追缘由。

不急着把她归类。

只是承认她此刻站在这里,就是她自己。

林木木低头,假装整理纸张。

“你这人吧……”

吴青看她。

林木木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还挺讲道理。”

吴青没有说话。

但林木木觉得,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像灯影晃过水面。

外头夜风渐重。

墙角那条小青蛇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盘在门槛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林木木看见它,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僵硬了。

当然,也只是没那么僵硬。

她盯着小青蛇看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它今晚也守门?”

吴青道:

“它想守。”

林木木沉默。

她看了看小青蛇,又看了看吴青。

“你们蛇都这么自觉吗?”

吴青想了想。

“它不是很聪明。”

小青蛇似乎听懂了,脑袋抬起来一点。

林木木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压住嘴角。

“那也别打击它,今天它还立功了。”

吴青垂眼看了小青蛇一眼。

小青蛇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林木木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旧宅外夜色深沉,命书还在,蛇咒还在,沈照白还在山下等着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可就在这一刻,院子里竟然有一点很小的生活气。

一盏灯。

一碗苦药。

一条不太聪明的小蛇。

还有一个不爱说话,却会把她当成“现在的林木木”的半妖。

林木木忽然没有那么冷了。

可这点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木盒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转头。

吴青也抬眼看去。

木盒没有打开。

但盒缝里渗出一缕黑气,像是在里面缓慢游动。

林木木皱眉。

“又来?”

她伸手要去开。

吴青按住木盒。

“你先休息。”

“它都动了,我怎么睡?”

吴青没有松手。

林木木和他对视片刻,最后妥协。

“行,你开。”

吴青打开木盒。

里面的纸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翻动。

它只是缓慢地浮出一行新的字。

【明日,林家来索人。】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索人?”

这个词用得真好。

像她不是人。

像她是一件东西。

送上山时,可以说是嫁。

想要带回去时,又成了索。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提醒她。

也不是帮她。

这是命书又开始往下写了。

它已经替明日定好了场。

林家来索人。

然后呢?

它想写她被父母亲情打动,后悔留在山上?

还是想写她被吴青强留,彻底坐实半妖囚人的罪名?

林木木不知道。

也不打算问。

她不会问命书下一步要写什么。

她只会等人来了,听人怎么说,看人怎么做。

人只要开口,就会露出漏洞。

吴青看向她。

“林家?”

林木木点头。

“我那个便宜娘家。”

吴青不懂便宜娘家的意思,但他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冷意。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向木盒里的纸。

她没有立刻写。

因为她答应过吴青,只写必要的。

现在还不到写的时候。

她慢慢把木盒盖上。

“正好。”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我本来也想找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

“红绳是谁系的,谁把我当成货物送上山,又是谁借着这桩所谓婚事,从中拿了好处。”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把那张普通记录纸收好,放到一旁。

“命书不是说林家明天来索人吗?”

她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来。”

院外风声掠过竹篱。

木盒里,那行黑字被盖在暗处,像一只暂时闭上的眼。

林木木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

“这次,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