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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接青蘅

祠堂地下的风吹上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风不冷。

和之前祠下阴潮、血腥、符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同。

这一次,风里有一点很淡的草木气。

像雨后山林。

也像旧宅廊下晒干的药草。

林木木腕上的蛇咒忽然发热。

不是灼烧。

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去。

原本盘在腕骨上的黑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影子。可那影子此刻正顺着祠堂地下的方向微微发亮。

吴青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本来就白。

此刻更像被那阵风吹得失了血色。

“青蘅。”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在叫母亲。

倒像怕一叫重了,那一点迟来的气息就会散掉。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走。”

吴青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祠堂深处。

那条通往地下石室的暗门已经重新露出裂缝。

从那里涌出的风一阵一阵,很淡,却持续不断。

像有人被压在地下太久,终于能慢慢呼吸。

吴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怎么见她。”

林木木心口一疼。

他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得让人几乎听不出里面的无措。

他一直在查青蘅。

为青蘅正名。

为青蘅辩。

为青蘅忍住杀意。

可真到了要接她出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因为他记不得她抱过他的样子。

记不得她的声音。

记不得她的脸。

那些最该属于孩子的记忆,全是别人后来告诉他的。

妖妇。

蛇妖。

祸害。

无情之母。

直到现在,他才一点一点把这些污名刮掉,看见下面原来有一个名字。

青蘅。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轻。

“不用想怎么见。”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道:

“你就去。”

“她等太久了。”

吴青眼睫轻轻一颤。

很久后,他点头。

“好。”

桑婆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乌木杖。

她看着祠下方向,脸色很沉。

“我跟你们下去。”

林木木立刻道:

“我也去。”

桑婆冷冷看她。

“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下台阶?”

林木木:“……”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确实软。

刚从命书里出来,又被蛇咒牵动,整个人像被抽空过一遍。

但她不能不去。

她看向桑婆。

“青蘅遗骨上的锁魂绳和我手上的蛇咒连着。”

“我不下去,怎么知道怎么解?”

桑婆冷笑。

“你现在倒是很会找理由。”

林木木咳了一声。

“这不是理由,是客观关联。”

桑婆懒得理她。

吴青低头看她。

“我抱你下去。”

林木木耳根一热。

正堂里还有这么多人。

她本能想说不用。

可刚动一下,腿就软得差点站不稳。

吴青伸手扶住她。

没有再问。

只是低声道:

“可以吗?”

林木木看了看周围那些看过来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可以。”

她停了一下,补充:

“但低调一点。”

吴青沉默片刻。

“我尽量。”

林木木:“……”

这个回答听起来就不太靠谱。

下一刻,她已经被吴青抱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之前在山路上那种半扶半抱。

是很稳地抱起。

他的手臂扣在她背后和膝下,力道轻,却不虚。

林木木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正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咳嗽。

赵小刀非常识相地低头假装整理纸。

刘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

老陈倒是眼眶还红着,没心思笑。

赵云娘抱着襁褓布,轻声道:

“去吧。”

她看向吴青。

“把她接出来。”

吴青点头。

“嗯。”

他们往祠堂地下走去。

桑婆在前。

吴青抱着林木木跟在后面。

陆知章也想跟,被桑婆一杖拦住。

“你留下。”

陆知章道:

“我能听书息。”

桑婆冷声道:

“上面更需要你听。”

陆知章停住。

他没有争,只把无字书皮包好的原书残页交给林木木。

“带着。”

林木木一怔。

“还要带?”

“命书碎了,不代表书息全散。”

陆知章道。

“青蘅遗骨下方,原本就是书锚。你带着底稿,也许能看见它最后还想改什么。”

林木木接过那页纸,夹进怀里。

“好。”

地道比之前更安静。

石阶湿冷。

墙壁上那些曾经亮起的符文已经暗了许多。

有些甚至裂开了。

红线一根一根从墙缝里垂下来,像失去力量的枯藤。

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

也比平时乱。

她抬头看他。

“紧张?”

吴青垂眼。

“嗯。”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

他现在越来越会回答真实状态。

不说无妨。

不说尚可。

会说紧张。

会说怕。

她轻声道:

“我也紧张。”

吴青看她。

“你紧张什么?”

林木木想了想。

“紧张你难过。”

吴青脚步微微一顿。

地道里很暗。

前方桑婆没有回头。

吴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木木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

“当然,也紧张蛇咒没解完。”

“还有沈照白会不会留后手。”

“还有祠下会不会塌。”

她说着说着,越说越像风险清单。

吴青却低声道:

“第一件,先记。”

林木木一愣。

“什么第一件?”

吴青道:

“你紧张我难过。”

林木木耳根瞬间热起来。

“这种也要记?”

吴青垂眼看着她。

“要。”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

她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假装看墙上的符文。

吴青没有笑。

可林木木觉得,他眼底那点沉重好像因此松了一点。

他们到了石室。

石室中央,那座黑色石台还在。

只是和之前不同,石台上的红线已经松开了一半。

原本穿过青蘅腕骨、锁骨、肋骨的红线,此刻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段一段垂落。

青蘅的遗骨仍旧躺在那里。

骨色泛着淡淡的青。

不阴森。

也不妖异。

反而很安静。

像一截被岁月洗净的青玉,终于不再被迫替谁镇着什么。

吴青抱着林木木站在石室门口,久久没有往前。

林木木没有催。

桑婆也没有催。

石室里只有那股淡淡的草木气。

过了很久,吴青才低声道:

“娘。”

这一个字落下时,石台上的一截红线忽然轻轻断开。

啪的一声。

很轻。

却像二十多年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林木木眼眶一下子热了。

吴青慢慢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稳。

可是林木木离得近,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把她轻轻放到石台旁的石阶上。

“可以坐吗?”

林木木点头。

“可以。”

吴青这才松手。

他走到石台前,垂眼看着那副青色遗骨。

先前所有话好像都消失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木木坐在一旁,心里酸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自己回归门前看到的妈妈消息。

到家了吗?

吴青没有这样的消息。

他甚至没有机会听青蘅问他一句,冷不冷,疼不疼,到家了吗。

桑婆走到石台另一侧,检查那些红线。

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锁魂绳已经松了。”

“命书无主,阵力散了一半。”

“剩下这一半,连着林木木的蛇咒,也连着吴青的妖息。”

林木木低头看手腕。

那圈浅黑的痕迹此刻正一明一暗。

她问:

“能解吗?”

桑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青蘅遗骨腕上的断口。

那里就是最初剪下锁魂绳的地方。

也是林木木蛇咒的源头。

“能。”

林木木刚松口气,桑婆又道:

“但不能硬解。”

吴青抬眼。

桑婆看着他。

“这咒原本不是给林木木一个人的。”

“锁魂绳从青蘅遗骨上剪下,再系到林木木腕上,是为了借林木木靠近你。”

“命书要认你。”

“沈家要引你。”

“蛇咒要把你和她绑到一起。”

“若硬断,林木木会伤,吴青也会伤。”

吴青立刻道:

“伤我。”

桑婆冷笑。

“这时候还轮得到你选?”

吴青沉默。

林木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也要禁。”

吴青垂眼。

“嗯。”

他停了一下,又低声道:

“我只是想。”

“我知道。”

林木木声音放轻。

“但不能每次都默认你来扛。”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这是我们两个的咒。”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虽然不是我们自愿的。”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石台上,青蘅遗骨胸口忽然浮出一点微弱的青光。

那青光很淡。

像要散。

又像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吴青立刻看过去。

青光慢慢凝成一片极薄的影子。

不是完整的人。

只是青衣的轮廓。

像风一吹就会散。

林木木屏住呼吸。

桑婆也停住了。

那道青衣影子站在石台前,面容模糊,却让人一眼就知道是谁。

青蘅。

吴青像被定在原地。

他的唇动了动。

却没有叫出声。

青衣影子轻轻抬手。

她的手没有落到吴青脸上。

因为她已经没有真正的手。

只是那一点青光,从他眉心拂过。

吴青眼睫猛地一颤。

林木木看见,他眼眶红了。

这一次很明显。

不是淡淡的。

是真的红了。

青蘅的声音响起。

很轻。

像从很远的山里吹来。

“阿青。”

吴青终于低声道:

“娘。”

这一个字出口,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击中。

那些他没能在小时候喊出的、没能在梦里喊全的、没能在祠堂前来得及喊的,终于在这间石室里落了下来。

青蘅似乎笑了一下。

虽然面容模糊,可林木木就是觉得她在笑。

“你长大了。”

吴青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

青蘅轻声道:

“很好。”

这两个字很轻。

却让吴青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眼泪。

只是站在那里,僵硬得厉害。

林木木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不去看得太直接。

这是吴青和青蘅的时刻。

青蘅的影子看向林木木。

林木木一怔,立刻抬头。

青蘅轻声道:

“谢谢你。”

林木木鼻尖一酸。

“不是我一个人。”

她说。

“赵云娘,老陈,桑婆,白水镇很多人,都写了。”

青蘅道:

“我知道。”

她看向石室上方。

像能听见外面那些仍在落笔的声音。

“很多人。”

“终于说话了。”

林木木眼泪差点掉下来。

青蘅又看向吴青。

“阿青。”

吴青抬眼。

青蘅声音很轻,却清楚:

“娘不是为你而死。”

吴青脸色一白。

青蘅继续道:

“也不是因为生你而后悔。”

“娘是被沈家害死。”

“被命书困死。”

“不是被你害死。”

吴青的唇颤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青蘅道:

“你不要把他们的罪,背到自己身上。”

“也不要把我的死,背到自己身上。”

“我生你,是因为我想让你活。”

吴青终于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台边缘。

很安静。

没有声音。

可比任何崩溃都疼。

林木木坐在旁边,心口酸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很想伸手抱抱他。

但她没有动。

因为这一刻,是青蘅在抱他。

哪怕只是隔着一缕残光。

青蘅抬手。

石台上的红线开始一根一根松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

“锁魂绳不该再锁着任何人。”

“阿青。”

“把我带出去吧。”

吴青猛地抬头。

青蘅看着他。

“我想见山。”

“也想见水。”

“不要再在别人家的祠堂下面了。”

吴青眼泪还在落。

可他点头。

“好。”

青蘅又看向林木木。

“姑娘。”

林木木立刻道:

“我在。”

青蘅似乎笑了一下。

“你的门很好。”

林木木怔住。

“什么?”

“想回家的门。”

青蘅的声音很轻。

“很好。”

“不要怕它。”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酸。

青蘅轻声道:

“有门可回,是好事。”

“有人等你回来,也是好事。”

林木木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没想到,青蘅会对她说这个。

青蘅看向吴青。

“阿青。”

“不要怕她有门。”

吴青一颤。

青蘅道:

“门不是夺走她。”

“门是她自己的路。”

吴青眼睫湿着,低声道:

“我知道。”

青蘅轻轻道:

“怕也没关系。”

“不要替她关。”

吴青闭了闭眼。

“嗯。”

青蘅的光越来越淡。

桑婆忽然别开眼。

林木木看见,桑婆握着乌木杖的手指也紧了一点。

青蘅最后看向石室。

那些红线终于全部松开。

一根一根落地。

没有再束住遗骨。

林木木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热。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看向她。

青蘅道:

“不要急着断。”

桑婆皱眉。

“为何?”

青蘅的声音已经很淡。

“断咒不是断情。”

“若怕疼而急断,会伤。”

“若怕留而不断,也会困。”

她看向林木木和吴青。

“先带我出去。”

“等见过山水,再解。”

林木木听懂了。

蛇咒最后的结,不在石室里。

在青蘅遗骨离开沈家祠堂之后。

她点头。

“好。”

青蘅的影子终于开始散。

吴青下意识往前一步。

“娘。”

青光落到他的眉心。

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阿青。”

青蘅最后的声音像山风。

“活着。”

光散了。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青蘅遗骨静静躺在石台上。

可是这一次,它不再像镇物。

也不再像妖骨。

它只是一个终于可以被带回山水之间的人。

吴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林木木忍着疼,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找借口。

没有说医疗行为。

也没有说风险控制。

她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吴青。

吴青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他没有哭出声。

可林木木感觉到肩头湿了一点。

她眼眶红得厉害,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很久,吴青低声道:

“她说我活着。”

林木木哽了一下。

“嗯。”

吴青声音很低:

“不是赎罪。”

“不是镇书。”

“不是替谁还债。”

林木木抱紧他。

“对。”

吴青闭着眼。

“只是活着。”

林木木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

“只是活着。”

石室里,那些落地的红线忽然一点点化成灰。

桑婆走到石台边,低声道:

“接她出去吧。”

吴青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很红。

但里面那种深得发暗的青色,已经安静了许多。

他看着青蘅遗骨,伸出手。

动作很轻。

像怕弄疼她。

林木木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我们一起。”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她刚才也谢我了。”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嗯。”

他顿了顿,又道:

“我们一起。”

他们用桑婆准备好的青布,小心翼翼把青蘅遗骨收起。

不是像收证物。

也不是像收妖骨。

是像接一个终于可以离开黑暗的人。

当最后一截腕骨离开石台时,林木木腕上的蛇咒忽然一松。

黑痕淡了大半。

吴青也闷哼了一声。

林木木立刻看他。

“疼?”

吴青点头。

“疼。”

林木木心口一紧。

“哪里?”

吴青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这里。”

他说。

“但不是坏的疼。”

林木木愣了一下。

吴青抱着青蘅遗骨,轻声道: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林木木看着他。

半晌,她低声道:

“那就好。”

他们走出石室时,地下风从身后吹来。

不再带着阴冷。

只剩淡淡草木气。

像山里春天迟迟才来。

林木木抬头看向地道上方的光。

她知道,蛇咒还没完全解。

归门还在等她。

沈照白入书未死,沈怀璋也只是被驳回执书。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最重的那一笔,已经落下来了。

青蘅不是祭品。

吴青不是罪。

他们终于接她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