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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是咒

他们从祠下出来时,天还没有亮。

沈家本祠里的灯火已经烧低了。

先前铺满正堂的黑色竹简碎成了许多空白纸页,散在地上、案上、门槛边,有些被人捡起来写了字,有些还静静躺着,等着有人落笔。

可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青怀里。

他抱着一卷青布。

青布很旧,是桑婆从药庐带来的,布面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里面裹着青蘅的遗骨。

不再是镇物。

不再是妖骨。

也不再是沈家祠堂下压着的东西。

吴青抱得很稳。

也很轻。

像抱着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归人。

赵云娘看见那卷青布,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抱着那块旧襁褓布,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她像是不敢靠得太近。

“青蘅……”

她声音发抖。

“出来了。”

吴青看向她。

很久后,低声道:

“嗯。”

赵云娘跪了下去。

不是拜妖。

也不是拜祠堂。

只是一个曾经被青蘅救过、也抱过她孩子的人,终于在二十多年后,能对她说一句迟到的话。

“对不起。”

她哭着说。

“我那时候太怕了。”

“我不敢说。”

青布没有回应。

可祠堂外忽然有一阵风吹进来。

带着很淡的草木气。

赵云娘哭得更厉害。

林木木站在吴青身旁,手腕上的蛇咒一阵一阵发热。

不像之前那样疼得咬骨。

更像一根已经勒进肉里的线,终于开始慢慢松。

桑婆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还能走吗?”

林木木点头。

“能。”

吴青立刻看她。

林木木补充:

“是真的能。”

吴青仍旧看着她。

林木木无奈,只能继续补:

“腿软,但能走。手腕热,不是很疼。心口不冷。”

吴青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桑婆冷哼。

“现在学会报症状了。”

林木木低声道:

“都是被训练出来的。”

吴青垂眼看了她一下。

林木木忽然有点想笑。

可笑意刚起来,又被眼前的青布压了下去。

他们走出沈家本祠。

祠堂外,白水镇的人还没有散。

河灯也还在。

天色最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东方隐隐有一点灰白,白水河上漂着许多灯,灯火被水流拖得很长。

风一吹,纸灯轻轻晃。

有人手里还握着刚刚写完的纸页。

纸上墨迹未干。

青蘅有名。

白七无愧。

吴青是吴青。

活人未闭嘴,命书不得定稿。

那些字不整齐。

也不漂亮。

可在这样的夜里,像一盏一盏小灯。

吴青抱着青蘅走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喊妖。

也没有人后退太远。

他们只是看着那卷青布。

有些人低下了头。

有些人眼神复杂。

有些人像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祖宗牌位下面压着的,不是什么会祸乱村镇的妖骨。

而是一个被害死的女人。

林木木跟在吴青身侧。

她没有说话。

这一刻,不需要她说太多。

青蘅已经被接出来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告纸都有力。

老陈走在后头,手里仍旧抱着白七铜牌。

赵云娘抱着襁褓布。

桑婆拄着乌木杖。

陆知章抱着木匣,跟在一旁,虽然蒙着眼,却走得很稳。

赵小刀背着剩下的告纸,嘴里嘟嘟囔囔:

“等天亮还要再印一版。”

“青蘅遗骨出祠。”

“沈家本祠镇妖为假,镇人是真。”

“啧,这句太长了,不好排版。”

林木木听见了,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吴青看向她。

“笑什么?”

林木木摇头。

“觉得命书碎了,赵小刀还在担心排版。”

吴青沉默片刻。

“这样不好吗?”

林木木一怔。

吴青看着前方的白水河。

“事情还要继续。”

“纸还要印。”

“人还要活。”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

她忽然觉得,吴青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他像一座被雾困住的山。

不解释,不争辩,也不相信自己能被人好好写下来。

现在他还是安静。

可是安静里有了活人的重量。

他知道事情还要继续。

知道纸还要印。

也知道人还要活。

他们把青蘅带到白水河与山道交接的地方。

那里一面临水,一面向山。

再往前,是通往青石旧宅的路。

桑婆说:

“这里可以。”

吴青停下脚步。

天边已经有一点微光。

白水河面泛着灰蓝色的光。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草木味,又被河水一洗,变得很清。

青蘅说想见山,也想见水。

这里正好。

吴青把青布轻轻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上。

动作慢得近乎郑重。

林木木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青布打开。

青蘅遗骨在晨光里显露出来。

骨色依旧泛着淡淡的青。

却不再有那种被红线穿过的痛感。

桑婆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点细白的粉末,洒在遗骨周围。

“安魂灰。”

她声音很低。

“不是镇。”

“是护。”

吴青点头。

“嗯。”

赵云娘把那块旧襁褓布递过来。

“这个……”

她声音哽咽。

“能不能一起放着?”

吴青看向那块布。

那是他小时候被包过的。

也是青蘅曾经抱过他的证据。

他伸手接过。

“可以。”

赵云娘又从怀里取出那只旧铃。

铃早就不响了。

铜色发暗。

可是吴青接过时,指尖还是微微一顿。

林木木看见了。

她低声问:

“这是什么?”

吴青看着那只铃。

“赵娘子说,小时候我哭,青蘅会摇这个。”

林木木心口一酸。

“你记得吗?”

吴青摇头。

“本来不记得。”

他停了一下。

“现在好像有一点。”

林木木没有追问。

记忆有时候不是画面。

也可能只是一点声音。

一点迟来的、几乎不确定的温柔。

吴青把旧铃和襁褓布放在青蘅遗骨旁边。

风吹过时,那只不响的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像听见了什么。

桑婆抬手,示意林木木过去。

“手。”

林木木把手腕递过去。

吴青立刻走近。

桑婆看他一眼。

“你也来。”

吴青把手伸出来。

他的掌心还留着命书空间里裂开的伤痕。

青色血痕已经干了。

桑婆把林木木的手腕和吴青的掌心放在一起。

林木木一下子有点紧张。

“这是要解咒?”

桑婆道:

“是。”

“疼吗?”

“疼。”

林木木:“……”

回答得真直接。

吴青立刻道:

“伤我多一点。”

桑婆面无表情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拿药把你毒哑。”

吴青闭嘴。

林木木忍不住道:

“该。”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你刚才也答应过青蘅了,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

吴青垂眼。

“嗯。”

桑婆拿出一根银针。

针尖很细。

却泛着一点青光。

她说:

“蛇咒最后的结有三处。”

“青蘅遗骨上的锁魂绳。”

“林木木腕上的咒。”

“吴青身上的认息。”

“现在锁魂绳已经松了。”

“剩下两处,要同时解。”

林木木问:

“怎么同时?”

桑婆道:

“你们各自收回自己的东西。”

林木木没听懂。

吴青也看向她。

桑婆冷冷道:

“林木木,蛇咒借你的身体当线。”

“可这一路上,你写过的证词、做过的选择,也都留在咒里。”

“它不只是害你的咒了。”

“里面有你自己的字。”

林木木怔住。

桑婆又看向吴青。

“吴青,你的妖息压过她的咒,也救过她的命。”

“蛇咒认你,不全是坏事。”

“里面也有你护她的那部分。”

吴青抬眼。

桑婆道:

“解咒不是把这一路发生过的都抹了。”

“是把沈家强塞进去的锁拿出来。”

“留下你们自己承认的部分。”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动。

她忽然听懂了。

蛇咒是沈家用来绑她和吴青的东西。

可这一路上,他们确实也有很多不是咒的连接。

她写吴青救她。

吴青护她的字。

她叫他回来。

他唤她名字。

他们在命书里并肩落笔。

这些不能简单地和蛇咒一起抹掉。

否则好像他们之间所有靠近,都只是被咒推着走。

可不是。

林木木抬头看向吴青。

吴青也在看她。

他眼神很安静。

但里面有一点很深的紧张。

他怕解咒之后,她不疼了,也不需要他了。

林木木看出来了。

她轻声道:

“吴青。”

“嗯。”

“解咒之后,我可能不会因为离你远就疼。”

吴青喉结微微一动。

“嗯。”

“你也不会因为我咒发受牵。”

“嗯。”

林木木看着他。

“这是好事。”

吴青低声道:

“我知道。”

可他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

林木木忽然伸手,在桑婆动针之前,主动握住他的手。

吴青一怔。

林木木耳根有点热,却没有松。

“现在这个,不是蛇咒。”

吴青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林木木道:

“是我自己握的。”

吴青的眼底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久后,他低声问:

“解了以后,还能握吗?”

林木木脸一下子热了。

“能。”

吴青看着她。

“不是因为疼?”

“不是。”

“不是因为借息?”

“不是。”

“不是因为医疗行为?”

林木木:“……”

他现在怎么还会举一反三了。

她咬了咬牙,低声道:

“不是。”

吴青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林木木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淡。

但她看见了。

桑婆冷冷道:

“说完了?”

林木木耳根更热。

“说完了。”

桑婆低头,银针刺入林木木腕上的黑痕。

疼意瞬间炸开。

林木木脸色一白,差点叫出声。

吴青握紧她的手。

可他很快又松了一点力道。

像怕自己捏疼她。

银针另一端划过吴青掌心的青色血痕。

两处咒息同时亮起。

林木木只觉得手腕像被一根冷线从骨头里抽出来。

那根线很长。

很细。

缠过她的腕骨,缠过她的心口,也缠过吴青的妖息。

线被抽动的瞬间,她眼前浮过很多画面。

花轿上山。

红绳勒腕。

吴青第一次替她压咒。

她在纸上写“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说她被牵制。

吴青说她的命该由她自己选。

她在梦里听见吴青叫她“林木木”。

吴青在命书里写“但吴青不改林木木的命”。

归门前,他说“我想你回来”。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闪过。

最后,停在他刚才问她的那一句。

解了以后,还能握吗?

林木木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却死死握住他的手。

吴青也在疼。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冷汗。

可他没有说话。

桑婆低声道:

“松。”

林木木下意识以为她要自己松手。

她心里一慌。

吴青也僵住。

桑婆看他们一眼,冷声道:

“我说的是咒。”

林木木:“……”

这种时候能不能说清楚。

她刚才差点心脏停了。

吴青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桑婆抬手,银针一挑。

林木木腕上的黑痕忽然浮起来。

像一条细小的黑蛇。

它挣扎着想重新钻回她皮肉里。

吴青掌心也浮出一缕青黑色的线。

两条线在半空中纠缠。

桑婆沉声道:

“各自收回。”

林木木疼得几乎听不懂。

“怎么收?”

桑婆道:

“说清楚。”

“哪些不要。”

“哪些留下。”

林木木咬牙,看着那缕黑蛇一样的咒。

她声音发抖,却努力清楚:

“沈家强加给我的蛇咒。”

“不要。”

黑线一颤。

“命书写我被牵制。”

“不要。”

“红绳锁魂。”

“不要。”

黑线开始变淡。

林木木喘了口气,又看向吴青。

“吴青救我。”

“留下。”

吴青眼睫一颤。

“我叫他回来。”

“留下。”

“我们一起写过的证词。”

“留下。”

“我自己握他的手。”

林木木耳根发热,却还是说完。

“留下。”

那缕黑线剧烈颤动。

最后,从黑色一点点褪成很淡的青白色。

桑婆看向吴青。

“你。”

吴青看着那缕从自己掌心浮出的青黑线。

他声音很低:

“沈家借我妖息绑她。”

“不要。”

青黑线一颤。

“命书写我控制她。”

“不要。”

“我想关她归门。”

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吴青低声道:

“不要。”

青黑线变淡。

他看向林木木。

“我想她回来。”

林木木心口一颤。

吴青声音很轻:

“留下。”

“我不替她选。”

“留下。”

“她自己握我的手。”

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留下。”

那缕青黑线终于彻底褪成清透的青色。

桑婆用银针一划。

两道线同时断开。

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骤然散去。

吴青掌心的青黑色也消失了。

疼痛一瞬间退下去。

退得太快,林木木反而怔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只剩下一圈很淡很淡的红痕。

像红绳曾经勒过。

但再也没有黑气。

她试着往后退一步。

没有疼。

她又退一步。

还是没有疼。

吴青站在原地。

没有跟过来。

只是看着她。

他的脸色很白。

眼神却安静得近乎小心。

林木木看着他。

忽然又走回去。

她伸出手,重新握住吴青。

吴青眼睫微动。

“还疼吗?”

林木木摇头。

“不疼。”

“冷吗?”

“不冷。”

吴青看着她的手。

“那你还握?”

林木木耳根一下子红透。

这人现在真的很会问。

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嗯。”

“还握。”

吴青整个人像被这两个字定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回握住她。

这一次没有蛇咒。

没有认息。

没有疼痛。

没有命书。

只是他们自己。

白水河边,天光终于从远处亮起来。

青蘅遗骨旁的旧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却清清楚楚。

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回应。

吴青抬头。

林木木也抬头。

河面上,晨光落下来。

山风吹过。

青蘅终于见到了山。

也见到了水。

而他们身上的咒,也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