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书皮被按在桌上的一瞬,整座沈家本祠都震了一下。
不是很响。
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撞了一下祠堂的骨头。
林木木掌心下,那页原书残页烫得惊人。
白色书皮覆在残页外面,原本干干净净,此刻却被黑色墨气一寸一寸染上来。
像命书伸出无数细小的手,想把它拖回卷中。
林木木咬紧牙。
手腕上的蛇咒疼得她半边手臂发麻。
可她没有松。
吴青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肩侧,一只手覆着青息,隔着极薄一层护住她的手背。
他没有碰那页残书。
也没有替她拿走。
因为刚才她说了。
这是她的东西。
她自己守。
所以他只是守她。
林木木疼得额头沁出冷汗。
沈照白的声音从黑色竹简深处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的笑意。
“林姑娘,何必这么执着?”
“你口口声声说要作证。”
“既然如此,原书为何不能示人?”
林木木抬头看向竹简。
她唇色发白,声音却冷:
“因为你不是要看。”
“你是要抢。”
墨气猛地一顿。
林木木一手按着残页,一手撑住桌沿,继续道:
“如果只是看,可以当众核验。”
“如果只是问,可以列问题。”
“可是你刚才写的是‘原书归卷’。”
“沈照白,你连装都不装了。”
她咬牙看着那卷黑色竹简。
“你不是要证明我从哪里来。”
“你是要拿走我手里的对照。”
正堂里很多人听不太懂“对照”。
但他们听得懂“拿走”。
有人低声道:
“原书是她的?”
“沈家为什么非要拿?”
“若她说的是假的,让她留着不也能辩?”
沈怀璋看着那页被白光和黑气拉扯的残书,眼神沉了沉。
“书外之物,不该留在此世。”
林木木冷笑。
“你现在知道不该了?”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道:
“青蘅的骨头,也不该被你们镇在祠下。”
“吴青,也不该被你们从出生起写成钥匙。”
“白七船夫,也不该因为你们的命书死得不明不白。”
她一字一句道:
“沈怀璋,你没资格跟我谈什么该不该。”
黑色竹简骤然一震。
墨气猛地加重。
林木木手背像被火烫了一下,疼得身体一晃。
吴青立刻扶住她。
他眼底青色沉得可怕。
“够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冰里滚出来。
黑色竹简旁的墨笔微微一顿。
吴青抬眼看向竹简。
“她已经疼了。”
沈照白的声音很轻:
“吴公子心疼了?”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竹简,眼底青色越来越深。
那种危险又开始浮出来。
不是爆裂的怒意。
是阴冷的、湿重的占有欲。
像他想把林木木连人带纸都抱走,藏到任何命书都碰不到的地方。
林木木感觉到了。
她立刻用没被烫伤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吴青。”
吴青低头看她。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有一条蛇盘在阴影里,正在一点点收紧身体。
林木木疼得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说:
“别替我答。”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林木木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自己答。”
吴青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很久后,他低声道:
“好。”
他没有退。
但妖息收了一点。
林木木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沈照白。”
“他心不心疼,是他的事。”
“我疼,也是真的。”
“但我疼,不代表你有资格抢我的东西。”
她把残页往桌上按得更紧。
“你少拿他的反应,来替我下结论。”
墨笔停住。
沈照白沉默了一瞬。
正堂里也安静下来。
林木木吸了一口气。
“第三审现在审我是不是乱书之源。”
“那就继续审。”
她看向众人。
“我承认三件事。”
“第一,我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第二,我知道原书底稿。”
“第三,我写过证词,改过命书原本想写的结论。”
她停了一下。
“但我要反问三件事。”
赵小刀立刻提笔。
林木木道:
“一,若命书没有乱写,为什么怕底稿对照?”
“二,若沈家没有篡改,为什么要夺走残页?”
“三,若我是乱书之源,那我写下的内容,哪一句被证实为假?”
三问落下,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第三审的字开始晃。
人群里有人慢慢反应过来。
“对啊,她写过吴青救她,后来证实是真的。”
“写沈照白隐瞒风险,也是真的。”
“青蘅有名,也有证词。”
“白七账也不是她写的。”
“若她乱书,怎么越问沈家越多事?”
这些声音不大。
却越来越密。
沈怀璋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众口易乱。”
他抬手。
正堂里的白灯齐齐亮起。
黑色竹简上,墨气猛地铺开。
林木木眼前一黑。
下一刻,她的出租屋影像再次出现在正堂中。
白墙,灰窗帘,床头半瓶水,厨房水槽里没洗的马克杯。
还有枕边微微亮着的手机。
这一次,影像比之前更清楚。
清楚到林木木几乎能看见杯沿上那一点没洗干净的咖啡渍。
她呼吸一窒。
手机屏幕自己亮起。
那条消息浮在所有人面前。
【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
紧接着,电话界面弹出来。
来电显示:
妈妈。
林木木浑身一僵。
正堂里的人看不懂手机。
但他们看得懂林木木的反应。
她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吴青也看见了。
他的手在她肩侧轻轻收紧。
“林木木。”
林木木听见了。
可是那通电话的铃声像直接响在她脑子里。
一声。
又一声。
她几乎本能地想伸手去接。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
“接啊。”
“你不是想回家吗?”
“只要你放开残页,命书可替你开归门。”
吴青的身体骤然僵住。
林木木手指也发抖。
归门。
这两个字一出来,她的心几乎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想回去。
她真的想。
想知道父母怎么样了。
想知道现实里的她是不是还活着。
想知道那条生日消息之后,她妈妈有没有再打电话。
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出租屋,洗掉那个杯子,给妈妈打一个电话,说我不是故意只回嗯嗯的。
她眼眶发热。
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一瞬。
残页立刻往黑色竹简方向飞起半寸。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大亮。
他本能地想伸手按住。
可是林木木先一步回神。
她猛地把残页重新按回桌上。
掌心被烫得一阵刺痛。
她疼得闷哼一声。
吴青的声音几乎变了。
“林木木!”
林木木咬紧牙,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
可是她没有松手。
她看着手机影像,声音发抖:
“假的。”
沈照白道:
“你怎知是假的?”
电话还在响。
妈妈两个字一次次亮起。
林木木眼眶通红。
“因为我妈不会让你替她打电话。”
正堂里一片寂静。
林木木看着那道影像,眼泪落下来,可声音越来越稳:
“我想接她的电话。”
“想得快疯了。”
“但这不是她。”
“这是你拿她的样子做门。”
“沈照白。”
“你真下作。”
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手机铃声骤然变尖。
沈照白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不是想回家吗?”
“想。”
林木木没有否认。
“可是我不让你送我回去。”
她盯着那道影像。
“我回家的路,不走沈家的门。”
电话铃声一顿。
林木木抬起另一只手,按在残页上。
她掌心下,无字书皮白光更亮。
“这是我的底稿。”
“我的梦。”
“我的来处。”
“我的家。”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出租屋影像剧烈震动。
手机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忽然模糊。
下一刻,来电界面裂开。
里面爬出一行黑字:
【归门引诱失败。】
满堂哗然。
林木木冷笑一声。
“看见没有?”
她抬头看向众人。
“它自己写了。”
“这是引诱。”
赵小刀立刻飞快写:
命书以林木木来处作归门引诱,失败。命书自显“归门引诱失败”。
正堂里的议论声再次炸开。
“原来是诱她放手?”
“刚才那真不是她家人?”
“命书连这个都能装?”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后。
他看着那道破碎的出租屋影像,眼底青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次不是杀意。
是后怕。
他刚才差一点就看见她松手。
差一点就看见她被那道归门带走。
林木木感觉到他手指的颤动。
她回头看他。
吴青的脸色比她还白。
“我没走。”
她轻声说。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又道:
“我没松。”
吴青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声道:
“我看见了。”
这四个字很轻。
但里面压着很深的东西。
他看见她想回家。
也看见她没有走。
林木木心里疼得厉害。
她想解释,却发现现在解释什么都不够。
于是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吴青反手握住她。
很轻。
却像确认她还在。
黑色竹简上的墨气忽然暴涨。
沈怀璋冷冷道:
“够了。”
“第三审未完。”
墨笔狠狠落下。
竹简上浮出新的字:
【林木木携书外底稿,扰命书旧局,属实。】
林木木点头。
“属实。”
墨笔又写:
【林木木拒归卷,属实。】
林木木道:
“属实。”
第三行浮出:
【林木木乱书——】
那两个字还没写完。
林木木立刻打断:
“未证。”
竹简一震。
她看着那半行字:
“我携底稿,属实。”
“我拒归卷,属实。”
“但乱书未证。”
“因为你们到现在也没证明,我改的哪一条是假。”
她抬高声音:
“请命书列出林木木所写假证。”
满堂寂静。
黑色竹简剧烈颤抖。
墨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林木木看着它。
“列不出来?”
“那就是未证。”
沈照白在卷中冷笑:
“你让命书自证?”
林木木道:
“不是命书想审我吗?”
“审人不用举证?”
“还是沈家审案,全靠想象?”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对啊。”
“她写的那些,刚才很多都证实了。”
“乱书总得说哪句乱吧?”
“不能因为她不是这里的人,就都算她错。”
这些声音一出来,第三审的字迹开始动摇。
黑色竹简上的墨一寸寸退回去。
最终,那半行【林木木乱书】裂开。
新的字浮出。
【林木木携书外底稿,属实。】
【林木木思归,属实。】
【林木木拒归卷,属实。】
【林木木见命书篡改,属实。】
【林木木写证词,属实。】
【林木木乱书,未证。】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林木木整个人几乎脱力。
吴青立刻扶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问可以吗。
因为她已经站不稳。
正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声音。
第三审,也没有按沈家想要的方向落下。
沈怀璋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
黑色竹简旁,墨笔却没有停。
它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沈照白的声音。
也不是沈怀璋的命令。
竹简深处,传来一种像书页摩擦的低语。
新的一行墨字缓缓浮出。
【三审未定,命书需补。】
林木木心口一沉。
补?
补什么?
下一刻,黑色竹简猛地展开无数页。
沈家本祠所有灯火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竹简上的墨字一行行亮起。
【青蘅罪,未定。】
【吴青罪,未定。】
【林木木罪,未定。】
【命书缺主。】
【需一人入卷执笔。】
正堂里所有人都僵住。
沈怀璋抬起眼。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低笑。
“原来如此。”
“命书不是要审他们。”
“是要选主。”
林木木后背一凉。
吴青也猛地看向竹简。
新的一行字浮出来。
【候选:沈怀璋。】
【候选:沈照白。】
【候选:吴青。】
【候选:林木木。】
满堂死寂。
林木木呼吸都停了一瞬。
原来三审真正的目的,不是定罪。
是筛选。
青蘅、吴青、林木木这三审,都是命书在看谁能承受它、反驳它、改写它、执掌它。
沈怀璋想镇书。
沈照白想改命。
吴青有沈氏血和妖骨息。
而林木木有原书底稿和读者身份。
他们都被命书列入了候选。
沈怀璋忽然冷笑。
“命书之主,只能出沈氏。”
沈照白的声音也从卷中传来:
“未必。”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
空气瞬间冷到极点。
林木木终于明白,真正的终局开了。
不是他们对沈家。
不是她对沈照白。
而是所有人都被命书放上了同一张桌。
谁入卷执笔。
谁就可能改掉所有人的命。
黑色竹简再次浮字。
【子时三刻,开执笔局。】
【四候入局。】
【胜者执书。】
林木木看着那几行字,手心全是冷汗。
吴青低声道:
“你不能入局。”
沈怀璋也冷冷道:
“吴青必须入局。”
沈照白在卷中笑了起来。
“既如此。”
“那便都来吧。”
林木木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她看向吴青。
吴青眼底青色深沉,脸色苍白,却死死看着她。
“林木木。”
他声音很低。
“不要答应。”
林木木看着他。
她也不想答应。
可是她知道,如果她不进,吴青会被拖进去。
沈怀璋和沈照白也都会进去。
命书一旦落到那两个人手上,青蘅、白七、赵云娘、吴青,还有她自己,所有刚抢回来的证词,都会被重新写掉。
她轻声道:
“先别急。”
吴青的手猛地收紧。
林木木看着黑色竹简,声音发哑却清楚:
“入局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竹简停住。
沈怀璋看向她。
沈照白也沉默了。
林木木抬头,一字一句道:
“四候入局可以。”
“但局外必须留证。”
她把残页和记录纸按在桌上。
“若我们四个都入卷,外面的人继续写。”
“继续记。”
“继续贴。”
“命书里谁赢都不算最后。”
“活人不闭嘴,命书就不能定稿。”
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林木木知道,她说中了。
她看向赵小刀、老陈、赵云娘、桑婆、陆知章,还有满堂白水人。
“你们敢吗?”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陈第一个举起白七铜牌。
“敢。”
赵云娘抱紧襁褓布。
“敢。”
刘顺额头还缠着布,声音发抖却响亮:
“敢。”
一个又一个人开口。
“敢。”
“写就写。”
“我们看着。”
“别想再改。”
林木木眼眶一热。
她回头看吴青。
吴青看着她,眼底是压不住的疼。
林木木轻声道:
“你看。”
“这次不是只有我。”
吴青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黑色竹简终于落下最后一行。
【局外留证,允。】
【子时三刻,四候入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