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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四候入卷

【子时三刻,四候入卷。】

那一行字落下后,黑色竹简没有立刻再动。

可整座沈家本祠都像被这一句话压住了。

正堂里的灯火半明半暗。

白水镇的人站在堂下,手里还攥着刚才写下的证词、抄纸、告纸和炭条。

他们脸色都不好。

有怕。

也有茫然。

更多的是一种被迫站到大事面前的紧绷。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手心全是冷汗。

四候入卷。

命书终于不装了。

它不是要审谁有罪。

它是要选一个能执笔的人。

沈怀璋想重新掌书。

沈照白想从执笔傀变成真正的执笔人。

吴青身上有沈氏血和青蘅妖骨息,是沈家一直想用来启书的钥匙。

而她,林木木,是读者。

她带着原书底稿。

也带着命书最难处理的对照。

所以它把他们四个人都放上了桌。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掌心还在发烫。

刚才按住原书残页时,皮肤被烫红了一片。

吴青也看见了。

他伸手,想碰,又在半寸之外停住。

“疼吗?”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疼。”

吴青眼底青色微微沉下去。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沈怀璋出关。

血门认父。

命书三审。

她被列入乱书之源。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刮在他的骨头上。

可是到现在,他还在问她疼不疼。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按住。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现在要安排。

她转身看向众人。

“局外留证不能断。”

赵小刀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留?”

林木木把刚才写好的三审结果、四候入卷那几行、还有自己手里的原书残页都放到桌上。

她说得很快。

“赵小刀,继续印。”

“把三审结果印出去。”

“第一审:青蘅害村未证。”

“第二审:吴青承罪血未证。”

“第三审:林木木乱书未证。”

“再加一行:命书转入四候执笔局,局外人继续留证。”

赵小刀点头,脸色发白,却没有犹豫。

“我印。”

林木木看向老陈。

“陈叔,白七账纸你守着。”

“别让它离手。”

老陈握紧铜牌和账纸。

“我守。”

林木木看向赵云娘。

“赵娘子,青蘅襁褓布和旧铃,你守。”

“如果命书里面改青蘅,外面就把她的名字、她说过的话继续写。”

赵云娘眼眶红着,重重点头。

“我守。”

林木木又看向桑婆。

“桑婆,我身体交给你。”

桑婆冷冷看她。

“你还知道你有身体?”

林木木:“……”

她有点心虚。

桑婆走上前,把一枚苦得闻着都让人清醒的药丸塞进她掌心。

“入卷之前吃下。”

“护心脉。”

林木木看着那颗药丸,脸都白了。

“这个味道……”

桑婆道:

“救命。”

林木木立刻闭嘴。

她把药丸吞下去。

苦味瞬间炸开。

苦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原地升天。

吴青立刻递过一颗蜜渍野果。

林木木含住,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活过来。

她虚弱道:

“桑婆,你这药真是每次都能让我重新认识活着的意义。”

桑婆冷笑。

“有意义就行。”

陆知章抱着无字书皮和原书残页的木匣,往前走了一步。

“原书残页,我守?”

林木木看着他。

“你和桑婆一起守。”

“这东西不能被沈家拿,也不能被命书卷走。”

陆知章点头。

“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

“若你们入卷后,外面纸上的字开始变,我会立刻让赵小刀重印。”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对。”

刘顺也挤上来。

“那我呢?”

他额头还缠着布,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林木木看着他。

“你带人守本祠门口。”

“谁看见字变,谁就喊。”

“谁听见命书落新判词,谁就写。”

“不要和沈家硬打。”

“你们的任务不是打赢。”

刘顺问:

“那是什么?”

林木木道:

“别闭嘴。”

刘顺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别闭嘴。”

这一句很快被人低声传开。

别闭嘴。

别让沈家关门。

别让命书定稿。

别让青蘅、吴青、林木木,还有白七的名字重新被写没。

林木木把外面的事一项项安排下去,心里终于没有刚才那么乱。

可是她刚转身,吴青已经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眼底青色很深。

“你不要进。”

林木木早就猜到他会说这句。

她抬头看他。

“我得进。”

吴青声音很低:

“我可以进。”

“我知道。”

“沈怀璋和沈照白要的是我。”

“不只是你。”

“命书也要你的底稿。”

林木木没有躲。

“它已经审了我。”

“把我列成乱书之源。”

“又想拿我的原书残页。”

“我不进去,它也会写我。”

吴青眼底翻涌得更厉害。

他往前走了半步,挡住她面前的竹简墨光。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冷下来。

不是暴怒。

是安静到危险。

他像一条盘起身子的蛇,把林木木挡在自己身后,不许命书再看她一眼。

“它要写你。”

他声音低哑。

“我不许。”

林木木心口一颤。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被这句话直接弄得心软。

甚至觉得,被人这样护着,好像也很好。

可现在她知道,这句话里有爱护,也有危险。

有他不想她被伤害。

也有他想替她挡下所有决定的冲动。

她伸手,轻轻拉住吴青的袖口。

“不是不许。”

吴青低头。

林木木看着他。

“是不接受。”

“你不能替我说不许。”

“你可以说,你不同意。”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他像是被这句话拦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我不同意。”

林木木点头。

“嗯。”

吴青又道:

“但我更怕。”

这句话很轻。

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

可林木木整颗心都像被这句话抓住了。

吴青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情绪。

不是杀意。

不是冷意。

是怕。

“我怕你进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林木木喉咙一下子发紧。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

他以前从来不说。

她想回家,他说应该的。

她不是这里的人,他说你是现在的林木木。

她不知道将来怎么选,他也不逼。

他永远站在一个很克制、很边界分明的位置上,好像只要她要走,他就该让开。

可是现在,他说:

我怕你进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林木木看着他。

周围一切都像安静下来。

命书、沈家、竹简、血门、黑光,仿佛都远了。

她只能看见吴青。

看见他冷白的脸,看见他眼底压不住的青色,也看见他在尽力把那股想拦住她的本能,一点点压成一句诚实的话。

我怕。

不是不许。

不是你不能。

是我怕。

林木木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声道:

“我不能保证所有结果。”

吴青的眼睫微微垂下。

林木木握住他的手。

“我不骗你。”

“我不知道入卷以后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出现回家的门。”

“如果真的有门,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会怎么想。”

吴青的手冷得厉害。

可他没有松开。

林木木继续道:

“但我保证一件事。”

吴青抬眼看她。

“如果里面有门,我不会让沈照白替我开。”

“不会让命书拖我走。”

“不会让沈怀璋拿你逼我选。”

她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要走,也得是我自己选。”

“不是被他们写走。”

吴青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问:

“那如果你选走呢?”

林木木心口疼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逃不了。

她握紧他的手。

“那我会亲口告诉你。”

吴青眼底青色轻轻一颤。

林木木道:

“不让命书替我说。”

“不让沈照白替我说。”

“不让你猜。”

“我亲口告诉你。”

吴青沉默。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最后,只低声道:

“好。”

这个好很轻。

却很疼。

林木木心里也疼。

可她不能说更多。

说一定回来,是骗他。

说一定不走,也是骗自己。

她现在能给的,只有不被别人写走。

黑色竹简忽然震动了一下。

新的一行字浮出。

【四候入卷前,留入卷之言。】

沈怀璋坐在轮椅上,淡淡一笑。

“入卷之言?”

墨笔飞到他面前。

沈怀璋抬手,握住那支墨笔。

他写得很稳。

【沈氏执书,天经地义。】

那八个字落下时,沈家牌位前的白灯齐齐亮了一瞬。

像沈家祖宗都在为他作证。

林木木冷眼看着。

天经地义。

真是好大的脸。

黑色竹简深处,沈照白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身体在堂上。

却有一行墨字从卷中浮出。

【我不做傀。】

这四个字一出现,竹简周围的墨气反而乱了一瞬。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

沈照白也在反抗命书。

只是他的反抗,不是为了让别人自由。

是为了自己执笔。

轮到吴青时,墨笔停在他面前。

吴青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林木木。

林木木轻轻点头。

吴青这才伸手。

墨笔落到他手里时,笔身上立刻浮出细小黑纹,像要顺着他的指尖往血里钻。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却没有松手。

他低头,一笔一划写:

【吴青是吴青。】

五个字。

和他刚才自己在纸上写过的一样。

可是这一次,它落在命书入卷之言上。

字迹清冷。

锋利。

不退。

黑纹试图缠上他的手腕,却被他眼底浮起的青息压了回去。

林木木看着那五个字,心口忽然安定了一点。

轮到她了。

墨笔停在她面前。

吴青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

林木木看他。

他慢慢松开。

“你自己写。”

林木木点头。

她接过墨笔。

笔身很冷。

像握住了一截从书页里长出来的骨头。

黑纹立刻往她指尖爬来。

无字书皮忽然亮了一下,替她挡住了一部分。

林木木低头。

她想了想,写下:

【读者不入书,入局也不归卷。】

这句话落下时,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了一下。

沈怀璋眼神冷了。

沈照白在卷中轻轻笑了一声。

“林姑娘,话不要说太满。”

林木木把笔放下。

“先写上。”

“后面执行。”

沈照白:“……”

陆知章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桑婆已经懒得瞪他了。

四句入卷之言全部落下后,黑色竹简缓缓升高。

血门重新裂开。

不是白天那道门。

这一次,门后没有红光。

只有一片空白。

很白。

白得像一张巨大无边、还没有被人落笔的纸。

正堂里的声音开始远去。

人群、灯火、牌位、纸张、河灯,全都像被一层无形的水隔开。

林木木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前。

不是她走。

是命书在拉。

吴青立刻握住她的手。

很紧。

却没有疼。

林木木回握。

她看向堂外。

赵小刀已经抓起笔,开始写:

四候入卷。

沈怀璋:沈氏执书,天经地义。

沈照白:我不做傀。

吴青:吴青是吴青。

林木木:读者不入书,入局也不归卷。

老陈举起白七铜牌。

赵云娘抱紧青蘅襁褓布。

刘顺和船夫们把告纸分发下去。

桑婆盯着林木木的身体,声音冷硬:

“活着出来。”

陆知章道:

“外面不断笔。”

林木木心里一热。

她冲他们点头。

然后,四周骤然一白。

她和吴青同时坠入那片空白里。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沈家本祠。

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书页铺在脚下。

沈怀璋坐在不远处,黑木轮椅已经不见了。

他站了起来。

身形仍旧瘦削,脊背却挺得很直,像终于在命书里恢复了他曾经的家主之身。

沈照白站在另一侧。

白衣,墨笔,黑色竹简虚影悬在他身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真正拥有身体一样,轻轻笑了。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边,手还握着她。

他的眼底青色很深。

但清醒。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字书皮还在。

原书残页也在。

只是此刻它们像化成了一页薄薄白光,贴在她掌心。

天空,不,应该说书页上方,忽然浮出一行巨大的黑字。

【第一局:改一人之命。】

四个人同时抬头。

那行字之后,又慢慢浮出规则。

【四候各选一人。】

【改其既定之命。】

【改成者,得一笔。】

【被外界证词驳回者,失一笔。】

林木木心口一沉。

改一人之命。

这不是让他们证明谁对谁错。

是诱他们动手。

沈怀璋若改青蘅,可以试图重新把她写成妖祸。

沈照白若改林木木,可以试图把她写成乱书之源。

吴青若改沈怀璋,也许能直接把沈怀璋写死。

而她……

她能改谁?

下一刻,空白书页中央浮出四扇门。

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名字。

青蘅。

吴青。

林木木。

沈照白。

沈怀璋看着那几扇门,缓缓笑了。

“原来如此。”

沈照白也笑了。

“命书倒是公平。”

林木木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公平?

哪里公平?

这明明是把他们最在意、最想改变、最容易失控的人名都摆了出来。

吴青看见“青蘅”那扇门时,手指已经冷了。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

“别急。”

吴青低声道:

“它让我们改她的命。”

林木木看着青蘅那扇门。

“嗯。”

“若能改……”

吴青停住。

他不敢说下去。

如果能改青蘅的命。

是不是能让她不被献入沈家?

是不是能让她不死?

是不是能让他有一个真正抱过他、陪他长大的母亲?

林木木心口疼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诱惑有多大。

大到吴青这样清醒的人,也会动摇。

沈怀璋已经看向了青蘅那扇门。

沈照白看向林木木那扇门。

而林木木看着四扇门,忽然明白第一局真正考的是什么。

不是谁会改命。

而是谁能忍住,不把活人和死人再次当成自己执笔的对象。

她低声道:

“吴青。”

吴青看她。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不要急着改。”

“先看清楚。”

“命书给的门,从来没有白开的。”

吴青看着她。

很久后,轻轻点头。

“好。”

可就在这时,沈怀璋已经走向青蘅那扇门。

他抬手,按在门上。

“既然要改一人之命。”

他淡淡道。

“那便从青蘅开始。”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亮。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第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