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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乱书之源

【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这行字浮出来时,正堂里所有灯火都暗了一瞬。

林木木感觉手腕上的蛇咒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疼意从腕骨一路窜上来,直冲心口。

她脸色一白。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很低。

比刚才第二审时更紧。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忍住那阵疼。

“我还站得住。”

吴青没有松手。

他看着竹简上那行字,眼底青色已经沉了下去。

不是刚才那种因为自己被审而起的冷。

是更危险的冷。

沈家审青蘅,他痛。

审他自己,他忍。

可现在命书把刀转向林木木,他身上那股被压住的妖性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林木木感觉到了。

那种冷,像蛇从阴影里一点一点游出来。

安静。

湿冷。

不急着咬人。

却已经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看成了死物。

林木木立刻握住他的手。

“吴青。”

他低头看她。

“嗯。”

“这审的是我。”

吴青眼神一沉。

林木木认真道:

“所以我先说。”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很冷。

也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他们会伤你。”

“我知道。”

“他们会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

“他们会逼你承认你不该存在。”

林木木心口轻轻一颤。

他连这个也看出来了。

吴青看着她,声音更低:

“我怕你被他们写进去。”

林木木怔住。

不是怕她疼。

不是怕她受伤。

而是怕她被写进去。

怕她被命书从“读者”拖成“乱书之源”,拖成异物,拖成邪祟,拖成沈家可以当众审判、处置、抹去的人。

他怕的,是她不再属于她自己。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又疼又热。

她轻声道:

“那你看着我。”

吴青眼睫微动。

“如果我开始被它带着走,你叫我。”

“叫名字。”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

“对。”

她点头。

“就叫这个。”

吴青慢慢松开一点力道。

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

“好。”

黑色竹简缓缓展开。

墨迹从第三片竹页上渗出。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温和。

却比之前更冷。

“林姑娘。”

“终于轮到你了。”

林木木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我还以为你要多铺垫两句。”

竹简旁的墨笔微微一顿。

沈照白轻轻笑了一声。

“林姑娘总是这样。”

“到了此刻,还要嘴硬。”

林木木道:

“不是嘴硬。”

“是保持答辩状态。”

沈照白没听懂。

但他也没追问。

竹简上浮出第一行字。

【林木木,书外异魂,入书后屡改命数。】

人群一片哗然。

“书外异魂?”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难怪她敢顶撞沈家……”

“那她说的话还能信吗?”

吴青的手骤然一冷。

林木木却没有躲。

她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前半句有误。”

沈照白声音微冷:

“哪里有误?”

林木木道:

“我不是书外异魂。”

她抬眼看着黑色竹简。

“我是读者。”

正堂里的人听不懂。

读者。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陌生。

可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显然,它听得懂。

沈照白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林木木继续道: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这话一出,赵云娘脸色变了。

老陈也愣住。

人群议论声骤然变大。

吴青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林木木能感觉到。

他的手依旧很冷。

可他没有松。

她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也确实知道原书怎么写。”

“知道命书原本想把吴青写成阴鸷半妖。”

“知道沈照白原本该被写成温柔救赎。”

“知道原来的林木木会怕吴青、恨吴青,最后被你们写着走。”

每说一句,黑色竹简就震一下。

正堂里的风也越来越冷。

人群里的议论声却慢慢低下去。

因为林木木没有躲。

她承认了。

承认得太坦然。

反而让沈家原本想要制造的“揭穿感”落了空。

沈怀璋看着她。

“既非此世之人,便是乱数。”

林木木看向他。

“这就是你们沈家的问题。”

沈怀璋眼神微冷。

林木木道:

“你们永远先给人定义。”

“青蘅是妖,所以她说话不可信。”

“吴青是半妖,所以他活着就是危险。”

“我是书外来的人,所以我看见的东西也不可信。”

她顿了顿。

“可事实不是这样。”

“我是谁,不能决定我说的每句话真假。”

“能决定真假的是证据。”

她指向竹简。

“白七账纸是不是我写的?”

“赵云娘抱过婴儿,是不是我安排的?”

“血门显字,是不是我刻上去的?”

“沈怀璋取青蘅血骨,是不是我逼他做的?”

“命书自己写出‘青蘅害村未证’,是不是我替它落的笔?”

每问一句,正堂里就更静一点。

赵小刀飞快记录。

陆知章低声道:

“好。”

桑婆冷冷看他。

“现在不是你夸人的时候。”

陆知章闭嘴。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巧言善辩。”

“但若不是你入书,命书不会乱。”

竹简上的墨迹再次变化。

一幕旧影浮现。

花轿。

山路。

红绳。

林木木睁开眼的一瞬。

命书旁边浮出一行字:

【原本命数:林氏女入山,畏半妖,恨半妖。】

画面一转。

石桌旁,林木木抓着笔,疼得脸色发白,写下:

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竹简又浮出一行:

【林木木改写命数,由此乱书。】

人群里响起议论。

“原来是她先改的?”

“她若不改,后面会不会就没这么多事?”

“命书乱,是不是从她开始?”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沉。

林木木立刻回握他的手。

“别急。”

她抬头看着那片旧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段放得很好。”

沈照白似乎顿了一下。

林木木指着旧影里的自己。

“大家看清楚。”

“我写的第一句是什么?”

赵小刀立刻念:

“吴青救了我。”

林木木点头。

“这句话是假的吗?”

没人说话。

因为前面已经审过太多次。

吴青确实救了她。

“第二句呢?”

赵小刀道: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林木木看向黑色竹简。

“这句是假的吗?”

竹简沉默。

沈照白也没有立刻出声。

林木木道:

“蛇涎引咒,后来已经证实。”

“沈照白隐瞒风险,也已经证实。”

她看向众人。

“所以我最开始改的,不是命数。”

“是错账。”

“命书写吴青以妖力缚我。”

“可事实是吴青用妖力救我。”

“命书写沈照白救我。”

“可事实是沈照白送来的药引动蛇咒。”

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乱书。”

“我是纠错。”

正堂里一片寂静。

有人低声重复:

“纠错……”

这个词不玄。

很好懂。

账写错了。

就改。

命书写错了。

也该改。

林木木看向黑色竹简。

“沈照白。”

“你说我改写命数。”

“那我问你。”

“救命被写成囚禁,要不要改?”

“害人被写成救人,要不要改?”

“受害者被写成妖祸,要不要改?”

“婴儿被写成祸根,要不要改?”

“还是说,只要命书写了,假的也要当真?”

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沈照白的声音冷了许多:

“你能改,是因为你不属于此书。”

“你本不该插手。”

林木木道:

“我本来是不想插手。”

她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我甚至本来不该来。”

这句话落下时,吴青的手指轻轻一颤。

林木木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才是命书真正想拿来打她的地方。

果然,黑色竹简忽然翻动。

正堂里的灯火全部熄了一瞬。

下一刻,一间陌生的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墙。

灰色窗帘。

床头半瓶水。

厨房水槽里没洗的杯子。

枕边亮着的手机。

林木木呼吸一滞。

那是她的出租屋。

正堂里所有人都愣住。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沈怀璋看着那片影像,眼神也微微一动。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

“这是你的来处。”

影像里,手机屏幕亮起。

那条消息清楚地浮出来。

【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疼。

疼得比蛇咒还深。

正堂里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

看着自己曾经只回了一个“嗯嗯”的对话。

喉咙像被堵住。

沈照白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想回去。”

吴青的手骤然冷了。

这一次,不是杀意。

是怕。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这一瞬安静得可怕。

沈照白继续道:

“你不属于这里。”

“你的父母在另一个世界。”

“你的家在另一个世界。”

“你迟早要走。”

“既然如此,你今日所说一切,又有几分是真?”

黑色竹简上浮出一行:

【林木木思归,所作所言,皆为脱身。】

人群里一片茫然。

他们听不懂手机,也不懂出租屋。

但他们听懂了。

林木木想走。

想回自己的地方。

吴青的手一点点松了。

不是他想松。

是他像忽然不敢握她。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

她立刻反手握住他。

很用力。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躲。

她看着吴青。

当着满堂人。

当着沈怀璋、沈照白、命书和所有目光。

她说:

“我想回家。”

吴青眼底轻轻一颤。

正堂更安静了。

林木木声音也在发抖。

但她没有停。

“这是真的。”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有父母。”

“我有原本的家。”

“我穿进这本破书之前,生日那天,我妈给我发消息,让我记得吃点好的。”

她看着影像里的手机,眼眶发红。

“我只回了一个嗯嗯。”

“很敷衍。”

“我后悔。”

“我想知道现实里的我怎么样了。”

“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她说到这里,嗓音已经哑了。

吴青看着她。

他脸色很白。

却没有抽手。

林木木看回他。

“吴青,我不骗你。”

“我想回家。”

吴青眼底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很疼。

但他还是低声道:

“我知道。”

林木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但我想回家,不等于我要帮沈家乱写。”

“我想回家,不等于吴青救我就是假的。”

“我想回家,不等于青蘅该被写成妖祸。”

“我想回家,也不等于我现在站在这里说的话不算数。”

她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沈照白,你最恶心的地方,就是永远拿一个真的东西,去推一个假的结论。”

“我想回家是真的。”

“可你说我所作所言皆为脱身,是假的。”

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林木木继续道:

“如果我只是为了脱身,我最开始就该跟你走。”

“我应该接受你的药。”

“应该听你说吴青危险。”

“应该把他写成囚禁我的半妖。”

“应该顺着命书,顺着沈家,顺着你。”

她声音越来越清楚。

“可是我没有。”

“我写吴青救了我。”

“写沈照白隐瞒风险。”

“写青蘅有名。”

“写白七无愧。”

“写沈怀璋有罪。”

“这不是脱身。”

“这是作证。”

竹简上的【所作所言,皆为脱身】开始剧烈扭曲。

林木木又看向众人。

“我想回家。”

“这件事不需要遮。”

“人想回家,不是罪。”

她握紧吴青的手。

“吴青怕命书改他,也不是罪。”

“赵云娘怕了二十年,也不代表她看见的是假的。”

“陈水生救孩子,也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

“所有人的私心,都不能直接推成罪。”

“要看他做了什么。”

正堂里一片安静。

赵云娘低声道:

“人想回家,不是罪。”

老陈也道:

“是啊。”

“谁不想回家?”

有个船夫忽然说:

“我跑船三十年,也想回家。”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回家。

这是所有人都能懂的词。

林木木不属于这里,他们可能不懂。

读者,他们不懂。

可是想回家,他们懂。

吴青也懂。

他看着林木木,低声问:

“那你会走吗?”

这句话很轻。

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可林木木觉得,整个正堂好像都因为这句话安静了一下。

她看着吴青。

这一刻,她不能骗他。

也不能哄他。

“我不知道。”

吴青眼睫微垂。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的手。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门在哪里,也不知道回去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门真的开了,我会怎么选。”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声音轻下来。

“但我知道现在。”

“现在我站在这里。”

“现在我握着你的手。”

“现在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写成罪血。”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眼睛很红。

“这个也是真的。”

吴青看了她很久。

然后低声道:

“好。”

只有一个字。

可林木木听见里面的疼,也听见了他努力压住的东西。

他没有说不许走。

没有说留下。

甚至没有说我舍不得。

可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住她。

力道很轻。

像害怕一用力,就会变成牵制。

这比任何挽留都更让林木木心口发酸。

黑色竹简上的墨迹终于撑不住。

【林木木思归,所作所言,皆为脱身。】

那行字从中间裂开。

重新聚成新的文字。

【林木木思归,属实。】

【所作所言皆为脱身,未证。】

第三行缓慢浮出:

【林木木见命书篡改,属实。】

第四行:

【林木木写证词,属实。】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第三审的第一刀,被挡回去了。

沈照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卷中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低。

也很冷。

“林姑娘。”

“你确实很难写。”

林木木看着竹简。

“谢谢。”

沈照白道:

“可读者不入书。”

“书却可入读者。”

林木木心口一沉。

下一刻,黑色竹简猛地展开。

她那间出租屋的影像骤然放大。

手机屏幕里,《夫君日日宠幸我》的封面再次出现。

粉色封面。

刺眼书名。

还有那行原本她从梦里撕出来的残页标题。

林木木袖中的无字书皮忽然一烫。

桑婆脸色骤变。

“护住残页!”

林木木刚要动,竹简上的墨笔已经落下。

【原书归卷。】

林木木怀里那张被无字书皮包住的残页,猛地震动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怀里飞出去。

吴青一把按住她肩膀,青息瞬间护住她身前。

陆知章也立刻抬手,黑线飞出,缠住木匣。

桑婆将药粉洒向半空。

正堂里风声骤起。

残页在林木木怀里疯狂发烫。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

“既然你说自己是见证人。”

“那便把原书交出来。”

“让所有人看看,你所谓证词,究竟从何而来。”

林木木死死按住怀里的残页。

她终于明白了。

第三审不是只审她是不是乱书之源。

沈照白真正要拿的,是原书。

只要拿到原书,他就能证明她是外来者。

也能从原书里反向改掉她所有对照过的东西。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他要抢你的书。”

林木木咬牙。

“不是书。”

她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是底稿。”

残页震得越来越厉害。

无字书皮已经开始发烫。

林木木手指几乎被烫伤。

吴青低声道:

“给我。”

林木木看他。

吴青道:

“我替你拿。”

“不行。”

“你疼。”

“你碰它更危险。”

吴青眼底翻涌。

“林木木。”

林木木看着他。

“这是我的东西。”

吴青一顿。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很清醒。

“他要抢我的底稿。”

“我自己守。”

吴青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接过。

只是抬手,把青息覆在她手背外侧。

不碰残页。

只护住她。

“好。”

他说。

“你守。”

“我守你。”

林木木心口狠狠一颤。

下一刻,她抽出怀中的无字书皮残页,按在桌上。

纸页发烫。

无字书皮上浮出一层白光。

黑色竹简的墨气扑过来。

林木木疼得脸色惨白,却抬手按住纸页最上方。

她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的底稿。”

“未经允许。”

“不得归卷。”

无字书皮猛地亮起。

黑色墨气被挡在外面。

竹简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

第三审,终于彻底撕开了它真正的目的。

命书不是要审她。

是要夺她手里的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