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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二审

我不想进去。

吴青这句话落下后,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黑色墨线停在他脚前。

像一条从命书里爬出来的蛇,静静等着他踏上去。

可吴青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斗笠遮住半张脸,手被林木木握着。

没有后退。

也没有往前。

只是第一次,当着沈家、命书、白水镇众人的面,说出了自己的不愿意。

林木木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无罪”更难。

因为吴青以前不是不会忍。

他太会忍了。

别人让他上山,他上山。

别人怕他,他后退。

别人写他,他沉默。

连血门让他进去,他也去了。

可现在,他说:

我不想进去。

这不是逃避。

这是他终于把自己从“被安排”的位置里拔出来了一点。

沈怀璋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审量。

“你怕?”

吴青抬眼。

“怕。”

满堂微微一静。

谁都没想到他会承认。

沈怀璋眼中浮出一丝轻蔑。

“沈氏血脉,竟怕入卷验身。”

吴青看着他。

“我怕你们改我。”

这一句话,比刚才更静。

吴青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怕你们把我写成你们要的样子。”

“怕我进去后,出来的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这叫怕。”

“不是罪。”

林木木猛地握紧他的手。

她差点想当场鼓掌。

但手腕疼,场合也不合适。

她只能在心里狠狠记下这一句。

怕,不是罪。

沈怀璋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些。

黑色竹简旁,墨笔轻轻一颤。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出:

“吴公子若不入卷,便无法验清妖血与沈氏血是否相噬。”

“若血中有罪,自该入卷。”

林木木立刻道:

“血里没有罪。”

墨笔一顿。

林木木看着黑色竹简,一字一句道:

“血里可以有亲缘,有妖息,有咒力。”

“但罪是行为。”

“不是血。”

赵小刀已经很熟练地低头写下:

林木木反问:血里没有罪,罪是行为,不是血。

旁边的人跟着抄。

沈照白的声音淡淡传来:

“林姑娘说得轻巧。”

“吴青身具沈氏血、蛇妖骨息。若其妖性失控,白水必受牵连。”

林木木道:

“可能危险,不等于已经犯罪。”

她抬头看向众人。

“一个人可能拿刀伤人,不等于他已经杀人。”

“一个人可能发怒,不等于他已经作恶。”

“吴青有妖息,有沈氏血,这只能说明他特殊。”

“不能说明他有罪。”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是这个理。”

“可他毕竟是半妖……”

“半妖也得有证据吧。”

这些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命书上的墨迹轻轻翻涌。

沈怀璋缓声道:

“既说证据,那便看证据。”

黑色竹简第二片猛地展开。

墨色铺开。

正堂里出现一片旧影。

夜色。

山路。

旧宅外,一群蛇从草丛里游出。

一个少年模样的吴青站在院门前。

比现在更瘦。

脸色苍白,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冷。

山下有人尖叫:

“蛇!”

“半妖纵蛇了!”

“他又让蛇下山!”

旧影里,蛇群游过山道,村民惊慌奔逃。

有人摔倒。

有人被蛇影吓得滚进水沟。

画面混乱,尖叫声一层盖一层。

命书竹简上浮出一行字:

【吴青少时,蛇群随其动。村人惧,数次伤。】

人群里有人立刻退了一步。

“真有蛇随他动……”

“这不就是纵蛇吗?”

“难怪青石村的人怕他。”

林木木看着那片旧影,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旧影是真的。

少年吴青是真的。

蛇群也是真的。

村民恐惧也是真的。

但这段又是沈家最擅长的剪法。

它只放蛇群出现。

只放村民尖叫。

只放少年吴青站在院门前。

却没有放蛇为什么动。

也没有放吴青有没有命令它们伤人。

林木木立刻问:

“伤者是谁?”

竹简一震。

她继续道:

“数次伤,伤了谁?”

“什么时候伤?”

“伤口在哪里?”

“谁验的伤?”

“蛇是咬伤,还是村民惊慌摔伤?”

“吴青有没有下令?”

旧影里的尖叫声忽然变大,像要盖过她的声音。

林木木提高声音:

“不要只放尖叫。”

“放证据。”

赵小刀低头疯狂写。

陆知章站在旁边,忽然道:

“旧影无伤口。”

桑婆接道:

“无蛇毒症状。”

老陈也道:

“刚才画面里,那人是摔进水沟,不是被咬。”

几个人一说,人群也开始重新看旧影。

果然,画面里混乱是真的。

可真正被蛇咬的画面,一个都没有。

只有人跑。

有人摔。

有人喊。

林木木看向黑色竹简。

“命书写‘数次伤’。”

“请列伤者。”

黑色竹简沉默。

林木木冷笑:

“不列?”

“那就是未证。”

墨笔猛地一颤。

沈照白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姑娘,妖物之害,不必每次都见血。”

林木木立刻道:

“这句话记下来。”

赵小刀抬头:

“哪句?”

林木木道:

“沈照白称,妖物之害,不必每次都见血。”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不需要伤者,不需要伤口,不需要证据。”

“只要村民怕,就可以算吴青害人。”

赵小刀立刻写。

周围人也听明白了。

“这不对吧。”

“怕归怕,害归害。”

“那我怕沈家,是不是沈家也害我?”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说完之后,那人立刻缩进人群里。

可是已经晚了。

很多人听见了。

林木木差点笑出来。

这位群众总结得非常精准。

沈怀璋脸色更冷。

旧影忽然一转。

这一次,是无字阁前。

吴青失控的那一幕被命书放了出来。

斗笠碎裂。

灰披风落地。

吴青眼底青色浓得妖异,唇边带着一点危险的笑。

沈家弟子倒在地上,符纸碎了一片。

旧影里的吴青低声道:

“现在想退?”

那声音一出来,正堂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人群脸色变了。

因为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

少年旧影还能说未证。

可无字阁前,吴青确实失控过。

他也确实伤了沈家弟子。

竹简上浮出新字:

【吴青妖性已显,伤沈家弟子,罪二。】

吴青的手指轻轻一僵。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压住情绪。

他的眼底浮起一点青色。

不是被冤枉的怒。

是承认。

这段是真的。

他确实伤人了。

林木木低声道:

“吴青。”

吴青看着旧影。

“这是真的。”

林木木道:

“我知道。”

“我伤了他们。”

“嗯。”

“我当时想杀人。”

“嗯。”

吴青声音很轻:

“这是不是我的错?”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哄过去。

她刚才才说过,不能因为吴青受害,就说他永远不会错。

公平不是只在别人身上用。

也要用在吴青身上。

她握着他的手,认真道:

“要分开看。”

吴青低头。

林木木道:

“沈家弟子先围攻你,想取书外页,想断你妖骨,这是事实。”

“你被逼到失控边缘,是事实。”

“你伤了人,也是事实。”

“但你最后没有杀人。”

“我叫你,你回来了。”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看向命书旧影。

“这段不能抹。”

“但也不能只放你危险的那一瞬。”

她抬头看向竹简。

“如果要放,请继续放。”

“放他有没有杀人。”

“放他有没有停。”

“放是谁先动符。”

“放林木木叫他名字后,他是否回来了。”

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旧影像被迫往后走。

画面里,林木木冲出无字阁。

她站在门口,喊:

“吴青。”

失控边缘的吴青看向她。

蛇鸣停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声。

“吴青。”

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接着,沈家弟子趁机掷符,符火冲向林木木。

吴青挡在她身前。

妖气炸开。

那名沈家弟子被掀飞出去。

旧影里,林木木抓住吴青的手。

“看我。”

“你不是他们写的半妖。”

“不是沈家的钥匙。”

“不是命书里的疯子。”

“你是吴青。”

正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他怎么从失控边缘一点点停下。

也看见他最后抱着林木木,声音低哑地问:

“我有没有伤你?”

旧影停在这一幕。

吴青闭了闭眼。

林木木忽然有点耳热。

因为后面那一段也快出来了。

果然,旧影里,她抱住吴青,说:

“我敢。”

“我怕你失控,怕你伤人,怕你回不来。”

“但我现在不怕靠近你。”

满堂寂静。

林木木:“……”

这段其实可以不用放得这么完整。

命书是不是故意的?

吴青也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林木木不看他。

她强行保持镇定。

“重点不是这个。”

陆知章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

桑婆冷冷道:

“闭嘴。”

林木木清了清嗓子,立刻把话题拉回来。

“大家看见了。”

“无字阁前,吴青确有失控,确有伤人。”

“但沈家弟子先以符围攻,且意图取书外页、断其妖骨。”

“吴青未杀人。”

“被唤名后停止。”

“此事应记。”

赵小刀憋着笑,低头写。

林木木看向吴青。

“这样可以吗?”

吴青看着她。

“可以。”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确实有错。”

“但不是他们说的罪血天生。”

林木木点头。

“对。”

吴青又道:

“是我当时失控,伤了人。”

“嗯。”

“以后要记。”

“嗯。”

吴青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我认这一段。”

正堂一静。

沈照白的墨笔停住。

吴青声音很低,却清楚:

“无字阁前,我因沈家围攻失控,伤沈家弟子。”

“但我没有杀人。”

“林木木叫我。”

“我回来了。”

他说完,正堂里一时没人出声。

林木木心口又酸又热。

这才是他真正的变化。

不是把所有指责都挡回去。

也不是继续一言不发任人判。

他开始能说:

这部分我认。

这部分不是。

黑色竹简上的“罪二”二字开始动摇。

【吴青妖性已显,伤沈家弟子,罪二。】

墨迹被迫扭曲。

新的字浮出来:

【吴青伤沈家弟子,属实。】

第二行:

【沈家弟子先攻,属实。】

第三行:

【吴青杀人,未证。】

第四行:

【吴青闻唤名而止,属实。】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声音。

“命书改了。”

“它承认沈家先攻了。”

“也写了未杀人。”

沈怀璋脸色沉得厉害。

沈照白的声音也冷下来:

“吴公子倒是学会了。”

吴青道:

“嗯。”

他看了一眼林木木。

“她教的。”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

这人现在怎么什么都当众说。

沈照白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刚才更冷。

“那林姑娘确实教得好。”

“可第二审,审的不是无字阁一事。”

黑色竹简再度展开。

一股更深的墨气从卷中涌出。

沈照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二审,审的是吴青是否承罪血。”

“伤人可以解释。”

“失控可以解释。”

“可他的血,解释不了。”

话音落下,血门忽然亮起。

先前消失的红字重新浮出。

【沈氏血。】

【家主沈怀璋。】

紧接着,黑色竹简上又浮出一行字。

【沈氏家主以青蘅血骨镇书,诞半妖子。此子承沈氏罪、妖骨祸。】

“承罪血”三个字缓缓落下。

像一枚黑印,要往吴青身上盖。

吴青的脸色瞬间白了。

林木木心口也狠狠一紧。

这才是第二审真正的刀。

不是审他做过什么。

是审他生来是什么。

沈怀璋终于开口:

“吴青。”

他声音苍老,平静。

“你身上有我的血。”

“有青蘅的妖骨。”

“你否认不了。”

吴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怀璋道:

“你若认,沈家可留你一命。”

正堂里一片死寂。

林木木猛地看向沈怀璋。

他继续道:

“入本祠。”

“受命书束。”

“镇妖骨,补书锚。”

“你母亲的罪,可由你偿。”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去。

林木木气到手都发抖。

“你还要不要脸?”

满堂一静。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怒得声音都冷了。

“青蘅没有罪,你让吴青偿什么?”

“沈怀璋,你取她血骨,害她至死,把她遗骨镇在祠下。”

“现在你还要她的儿子替她偿罪?”

她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审案。”

“你是在找下一具材料。”

黑色竹简剧烈一震。

沈照白的墨笔也停了一下。

“下一具材料”这几个字,显然戳中了命书最深处的东西。

林木木继续道:

“第一审已经证明,青蘅害村未证。”

“青蘅护婴儿,不构成罪。”

“既然母亲无罪,何来子偿?”

沈怀璋的眼神终于冷得像冰。

“青蘅未定罪,不代表吴青无罪。”

林木木道:

“那就拿吴青自己的罪证。”

她抬头看向竹简。

“你们已经放过无字阁。”

“结果是:吴青伤人属实,沈家先攻属实,杀人未证,闻唤名而止属实。”

“除此之外,还有吗?”

黑色竹简沉默。

林木木向前一步。

“有就放。”

“没有就承认。”

“吴青承沈氏血属实。”

“承妖骨息属实。”

“承罪血,未证。”

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小刀低头,手都快写飞了。

陆知章唇边笑意很淡,却没有说话。

桑婆看着林木木,眼神复杂。

吴青站在她身侧。

他看着林木木。

眼底那点被“承罪血”激起的沉暗,慢慢停住了。

他低声道:

“承血,属实。”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向命书。

“承罪,未证。”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不是林木木替他说。

吴青声音很低。

却很稳。

“我身上有沈怀璋的血。”

“有青蘅的妖骨息。”

“但沈怀璋的罪,不是我的罪。”

“青蘅无罪,我也不替她偿。”

沈怀璋脸色骤沉。

吴青继续道:

“我有自己的错。”

“无字阁伤人,我认。”

“但我不认罪血。”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

却没有发抖。

“我不入卷。”

“也不入沈家。”

“更不替你镇书。”

林木木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不是她教出来的答案。

这是吴青自己的答案。

黑色竹简上的“承罪血”三个字开始剧烈扭曲。

墨笔疯狂颤动。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第一次带上明显冷意:

“吴青,你以为你不认,命书便不写?”

吴青看着竹简。

“那你写。”

他声音很轻。

“我也写。”

说完,他拿起旁边一张空白纸。

所有人看着他。

吴青提笔,一笔一划写下:

吴青承沈氏血,属实。

承青蘅妖骨息,属实。

承沈怀璋之罪,未证。

承青蘅之罪,无。

吴青不入沈家。

不入卷。

不镇书。

字迹清瘦,却锋利得像刀。

最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吴青是吴青。

这五个字落下时,黑色竹简猛地震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正面击中。

林木木看着那五个字,终于没忍住,眼眶红了。

吴青是吴青。

不是沈家血。

不是妖骨息。

不是命书钥匙。

不是罪血。

是他自己。

命书上的第二审结论终于开始变化。

【吴青承沈氏血,属实。】

【承青蘅妖骨息,属实。】

【承沈怀璋之罪,未证。】

【承罪血,未证。】

【吴青杀人,未证。】

【吴青不愿入卷,属实。】

正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第二审,没有彻底判他无罪。

但“罪血”两个字,被命书自己写成了未证。

这已经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向她。

他的眼里还有青色。

却不再是被沈家拖拽的冷。

像一片终于从雾里透出来的青山。

她轻声道:

“你写得很好。”

吴青垂眼。

“手有点抖。”

林木木看了一眼他的字。

明明很稳。

“看不出来。”

吴青低声道:

“但我知道。”

林木木心口一软。

“那也很好。”

黑色竹简忽然翻开第三片。

正堂里的白灯骤然一暗。

新的墨字缓缓浮出。

【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木木身上。

吴青的手瞬间握紧。

刚刚压下去的青色,又在他眼底沉了下去。

林木木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她看着那行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我了。”

吴青低声道:

“我在。”

林木木看向他。

然后笑了一下。

虽然脸色很白。

但眼神很亮。

“嗯。”

“这次你别急。”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