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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一罪

【青蘅护妖胎,拒交命书,罪一。】

那一行黑字浮在竹简上时,正堂里的白灯齐齐暗了一瞬。

像命书终于落下了第一把刀。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拒交命书?”

“不是说交孩子吗?”

“怎么又成命书了?”

林木木听见了。

她立刻抓住这句话。

“等等。”

沈怀璋抬眼看她。

林木木指着黑色竹简上的字。

“刚才旧影里,画外音说的是‘交出妖胎’。”

“现在命书写的是‘拒交命书’。”

她看向众人。

“这里变了。”

赵小刀马上低头写:

旧影中沈家索要“妖胎”,命书落字为“拒交命书”,二者不一致。

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这句话一传开,原本被“妖胎”两个字吓住的人,也回过神来。

对啊。

刚才喊的是孩子。

为什么命书落罪时,变成了命书?

沈怀璋的眼神冷了一点。

“胎有沈氏血,亦有妖骨息。”

“命书反噬,需以此胎为引。”

“青蘅明知此子关乎白水安危,却执意私藏。”

他声音很稳。

像是在说一件无可辩驳的公事。

“此为罪一。”

林木木看着他。

胃里那股恶心又涌上来。

这就是沈家。

把一个婴儿叫胎。

把一个母亲护住孩子叫私藏。

把取人血骨镇书叫关乎安危。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沈家要的不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命书引子。”

沈怀璋神色不变。

“命书反噬,非寻常人可担。”

“那也不代表你们可以拿婴儿去担。”

林木木道。

“陈水生账纸里写,沈家六月初四欲沉黑木箱,箱中婴儿尚活。”

“白七账纸可以证明,沈家后来没有把这个孩子当需要保护的命,而是当可以处理的东西。”

老陈立刻上前,把白七账纸高高举起。

他的手还在发抖。

可声音比之前更响。

“账纸在这里!”

“我大哥写了!”

“箱中婴儿尚活!”

“沈家要沉箱!”

这几句话一出,正堂里的议论声又起。

“若真是为了白水安危,为什么要沉孩子?”

“不是要交命书吗?”

“沈家到底要孩子活,还是要孩子死?”

沈怀璋没有看老陈。

他只是看着林木木。

“沉箱,是为断祸根。”

吴青的手骤然冷下去。

林木木几乎立刻握紧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僵得厉害。

祸根。

这个词比妖胎更毒。

沈怀璋用一种极淡、极稳的语气,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成祸根。

而那个孩子,现在就站在堂下。

林木木看向吴青。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沈怀璋。

眼底青色压得很深。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无声翻涌。

林木木低声道:

“吴青。”

吴青没有移开视线。

“嗯。”

“他说的不是你。”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他叫的是他自己想处理掉的东西。”

“不是你。”

吴青终于低头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妖胎。”

“不是祸根。”

“不是命书引子。”

“你是吴青。”

吴青呼吸轻轻一颤。

像被她这几个字从冰水里拉了一下。

他看着她。

很久后,低声道:

“再叫一遍。”

林木木心口一酸。

她没有笑他。

也没有躲。

她当着满堂人,轻声叫他:

“吴青。”

吴青眼底那点翻涌的青色,终于慢慢压下去一点。

很少。

但确实压下去了。

沈怀璋看着他们,眼神里终于浮出一丝厌恶。

“儿女私情,不足论命。”

林木木猛地抬头。

“你少说这四个字。”

满堂一静。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冷笑。

“你们沈家最喜欢把别人的感情说成不足论命。”

“青蘅护孩子,是私情。”

“陈水生救婴儿,是不识大局。”

“赵云娘补证,是惧怕后的错忆。”

“现在我叫他名字,又成儿女私情。”

她声音冷下来。

“沈怀璋,你所谓的命,就是把所有不肯配合你的人,都说成私心作祟。”

有人低声道:

“是啊。”

“护孩子怎么能是罪?”

“若是我孩子,我也不交。”

沈怀璋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可黑色竹简上的墨迹翻涌了一下。

林木木看见了。

她立刻继续:

“第一罪说青蘅护妖胎。”

“我方反问。”

她看向赵小刀。

赵小刀立刻提笔准备。

林木木一条一条说:

“第一,婴儿是否伤人?”

赵小刀写下。

“第二,沈家为何称其为命书引子?”

“第三,若沈家为白水安危,为何欲沉活婴?”

“第四,青蘅护子,是否能构成妖祸?”

这四问一落,正堂里的气氛又变了。

原本被命书带着走的人,终于不再只盯着“妖胎”两个字。

他们开始顺着问题往下想。

一个婴儿怎么伤人?

为什么命书需要婴儿?

为什么要沉箱?

一个母亲护孩子,算什么罪?

命书竹简忽然一震。

旧影再次展开。

这一次,画面不是赵家村祠堂。

而是一间昏暗石室。

石室中间有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刻着符文。

符文中央,放着一只黑木箱。

箱子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传出很轻的婴儿哭声。

哭声不大。

甚至很弱。

像一个刚出生不久、连哭都没有力气的孩子。

人群瞬间安静。

吴青也僵住。

林木木握着他的手,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冷了。

旧影里,沈怀璋年轻许多。

他站在石台前,身旁有几名沈家弟子。

其中一人低声道:

“家主,青蘅逃了。”

年轻时的沈怀璋看着黑木箱。

“她逃不了。”

“胎在这里,命书会引她回来。”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青蘅私藏孩子。

是沈家用孩子引青蘅回来。

她立刻道:

“写!”

赵小刀飞快写:

命书旧影:沈怀璋称“胎在这里,命书会引她回来”。可证沈家以婴儿诱捕青蘅。

旧影仍在继续。

箱中婴儿哭得更弱。

一个沈家弟子迟疑道:

“家主,此子身上亦有沈氏血。”

沈怀璋淡淡道:

“所以更不能留在外面。”

“若命书认血,他便是门。”

“若妖骨认息,他便是祸。”

“门也好,祸也好,皆须由沈家掌。”

这几句话一出,满堂哗然。

吴青的手猛地一颤。

林木木也觉得心口发冷。

门。

祸。

掌。

沈怀璋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吴青当孩子。

他把这个还在哭的婴儿,分成了几种用途。

门。

祸。

沈家之物。

吴青低头看着那片旧影。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林木木立刻靠近一点。

“听我。”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声音轻,却很稳:

“这是他的证词。”

“不是你的定义。”

吴青闭了闭眼。

“嗯。”

旧影里,黑木箱被合上。

婴儿哭声被闷在箱中。

赵云娘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老陈的眼睛也红了。

“那就是我大哥后来换走的箱?”

陆知章低声道:

“多半是。”

林木木看向沈怀璋。

“这一段旧影,是谁的视角?”

沈怀璋没有回答。

林木木冷声道:

“这是沈家石室里的视角。”

“不是村民。”

“不是赵云娘。”

“不是青蘅。”

“是沈家自己的视角。”

她看向众人。

“大家都听见了。”

“沈怀璋自己说,此子是门,是祸,皆须由沈家掌。”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青蘅妖祸?”

“还是证明沈家从孩子出生起,就想掌控他?”

一个船夫低声道:

“后者。”

旁边有人跟着道:

“是沈家要掌控孩子。”

“青蘅是来救孩子的吧?”

林木木点头。

“第一罪里,命书说青蘅护妖胎。”

“现在命书自己的旧影证明。”

“青蘅护的不是妖胎。”

“是一个被沈家放进黑木箱、准备用来引她回来的婴儿。”

她停了一下。

“而这个婴儿,沈家后来还要沉进白水河。”

赵小刀写得手都快抽了。

“你慢点!”

林木木道:

“不能慢。”

“它要改。”

果然,黑色竹简上的第一罪开始扭曲。

【青蘅护妖胎,拒交命书,罪一。】

那一行字里,“妖胎”两个字忽明忽暗。

像被刚才的旧影和众人记录卡住了。

墨笔忽然动了。

它似乎想重新落字。

沈照白的声音从竹简深处传来。

温和。

却带着压抑的冷。

“林姑娘。”

“即便沈家以此子为引,也不能改变青蘅拒交命书之实。”

“她若交出此子,命书反噬可控。”

“她不交,才有后来的白水旧乱。”

林木木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沈照白。”

她声音冷下来。

“你人在书里,还是这么会偷换概念。”

竹简一震。

林木木继续道:

“你现在承认了。”

“沈家以婴儿为引。”

“沈家需要婴儿控制命书。”

“沈家后来欲沉活婴。”

“所以第一罪不该审青蘅。”

“该审沈家为什么用孩子当工具。”

黑色竹简上墨迹翻涌。

沈照白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看向众人:

“大家记住。”

“如果一个人不交孩子给别人害,叫有罪。”

“那真正有罪的不是护孩子的人。”

“是要孩子的人。”

人群里有妇人低声道:

“是啊。”

“哪有娘把孩子交出去的?”

“如果是我,我也不交。”

“那不能算罪。”

这些声音不大。

却越来越多。

黑色竹简上的第一罪开始裂开细纹。

吴青看着那行裂开的字。

眼底翻涌的青色一点点停住。

他低声道:

“他们说她有罪。”

林木木握着他的手。

“现在不是只有他们说。”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你听。”

正堂里,那些声音还在。

青蘅护孩子有什么错?

沈家为什么要婴儿?

若白七账是真的,沈家太狠了。

妖不妖另说,孩子总没错吧。

吴青垂下眼。

像是第一次听见,有这么多人在一个关于他和青蘅的审判里,不是骂他们。

而是问沈家。

林木木轻声道:

“这就是为什么要让他们听见。”

吴青低声道:

“嗯。”

黑色竹简忽然猛地一震。

第一罪那一行字终于裂开。

【青蘅护妖胎,拒交命书,罪一。】

墨迹碎成几段,又重新聚合。

这一次,字变了。

【青蘅拒交婴儿,属实。】

正堂里一片寂静。

然后,第二行慢慢浮出:

【婴儿伤人,未证。】

第三行:

【青蘅害村,未证。】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赵云娘捂住嘴,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老陈用力握紧白七铜牌。

林木木看着那三行字,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是赢。

不是彻底洗清。

但第一罪破了。

命书不能再写“青蘅妖祸”作为既定事实。

它只能写:

未证。

这已经很重要。

沈怀璋脸色沉了下来。

黑色竹简旁,墨笔狠狠一颤。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出:

“第一审暂记。”

林木木立刻道:

“不是暂记。”

满堂一静。

连沈照白都停了一瞬。

林木木看着竹简。

“是待核验。”

陆知章没忍住笑了一声。

桑婆嘴角也动了一下。

赵小刀低头,把这句话也写下:

第一审结果:青蘅拒交婴儿属实;婴儿伤人未证;青蘅害村未证。待核验。

吴青看着那张记录。

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低声问:

“怎么了?”

吴青看着“青蘅害村,未证”几个字。

“她没有被判有罪。”

“嗯。”

“这一次没有。”

林木木心口一软。

“以后也会继续查。”

吴青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道:

“我想记一件事。”

林木木抬头。

吴青拿起笔,在记录纸旁边添了一行。

青蘅护我,不是罪。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热了。

吴青写完,笔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我活着,也不是罪。

林木木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了咬唇,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但她握紧了吴青的手。

这一次,是她先用力。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声道:

“这两句,很重要。”

吴青轻轻“嗯”了一声。

黑色竹简忽然翻开第二片。

正堂里的白灯再次暗下去。

新的墨字慢慢浮现。

【第二审:吴青是否承罪血。】

吴青的手指一僵。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第一审刚刚把青蘅从“妖祸”里暂时拖出来。

命书很快就转向吴青。

这一次,它不会再审死人。

它要审站在这里的他。

墨笔在竹简旁轻轻一晃。

沈照白的声音带着一点冷意:

“请吴青入卷。”

正堂地面上,黑色墨线从竹简下方缓缓蔓延开来。

像一条路。

直直铺到吴青脚前。

林木木心口一沉。

这不是要他说话。

是要把他拉进命书卷里。

吴青垂眼看着那道墨线。

眼底青色慢慢浮起。

林木木一把握住他的手。

“别急。”

吴青看她。

林木木盯着那道墨线,冷声道:

“第二审还没开始。”

“凭什么先让被审人入卷?”

她抬头看向沈怀璋和黑色竹简。

“沈家听审,规矩真是一条比一条离谱。”

沈照白在卷中轻轻笑了一声。

“林姑娘。”

“若不入卷,如何验罪血?”

林木木看着那道黑线。

“那我也问一句。”

“若入卷后你们改他记忆、牵他妖骨、逼他失控,又由谁负责?”

墨线停了一瞬。

沈照白没有回答。

林木木冷笑。

“又不答关键问题。”

吴青看着她。

他忽然低声道:

“我可以不入卷吗?”

林木木一顿。

吴青垂眼看着那条墨路。

“以前他们让我走,我就走。”

“让我上山,我也上山。”

“让我入血门,我也入了。”

他看向林木木。

“这一次,我不想进去。”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动。

这句话不重。

甚至很轻。

可这可能是吴青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说:

我不想。

不是沉默。

不是忍受。

不是等别人安排。

是他自己不想进去。

林木木看着他,认真点头。

“可以。”

然后她抬头看向命书。

“第二审,吴青拒绝入卷。”

沈照白声音冷了几分:

“拒审?”

林木木道:

“不。”

“拒绝被你们拉进可篡改空间。”

“审可以。”

“人在堂上审。”

“当众问,当众答,当众记。”

吴青看着她。

眼底那一点青色,忽然安静了下来。

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墨线却没有再往前。

像命书第一次遇到一个被审之人,站在门口说:

我不进去。

正堂里,许多人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人在这里问不行吗?”

“为什么要入卷?”

“第一审青蘅不在,都能审。”

“第二审吴青在这儿,反而要他进去?”

林木木握着吴青的手,站在那道墨线前。

她看着黑色竹简。

“第二审开始之前,先确认一件事。”

“吴青是被审人。”

“不是命书材料。”

“不是沈家钥匙。”

“不是可以随便拖进去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他有权拒绝入卷。”

吴青垂眼看着她。

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

却很坚定。

林木木知道。

这一局真正难的地方,才刚刚开始。

因为命书终于要审吴青。

可是至少在审之前,他已经先说出了第一句自己的话。

我不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