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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把刀放下

吴青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旧印坊里很安静。

外头白水镇的钟声一下一下传来,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迟早会开的门。

桌上摊着那半张沈家新告示。

【子时公审,命书开卷。】

【第一审:青蘅是否为妖祸。】

【第二审:吴青是否承罪血。】

【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最后一行字黑得刺眼。

林木木看着它,心口其实也发冷。

她早知道沈家迟早会把她推上去。

可真正看见“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这几个字时,还是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按住脖子的感觉。

不是害怕被审。

是恶心。

沈家审不了她说过的话,就审她这个人。

审不了证词,就审身份。

审不了逻辑,就审她是不是“不该存在”。

真是熟悉的配方。

熟悉得让她想冷笑。

但她现在没空冷笑。

因为吴青的状态比她更危险。

他坐在她身边,指尖握着笔。

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

那只受伤的手原本已经包好,可此刻因为用力,布条边缘又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林木木知道,这不是平静。

这是他在往下压。

压杀意。

压妖骨。

压那个听见沈家要审她以后,立刻想冲出去撕开本祠的自己。

林木木把笔往他手里又推了一点。

“写。”

吴青垂着眼。

“写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

像冷水下压着一把刀。

林木木看着他。

“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写什么。”

赵小刀在一旁吓得刻刀都停了。

“这也能写?”

桑婆冷冷道:

“闭嘴。”

赵小刀立刻闭嘴。

吴青看着纸。

很久后,他落笔。

第一笔很重。

纸面几乎被划破。

他写:

想杀沈怀璋。

写完,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没有说话。

吴青继续写:

想毁沈家本祠。

想烧命书。

想让沈照白闭嘴。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墨在纸上晕出一点黑。

林木木看见他的手指又开始收紧。

她轻声道:

“还有。”

吴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一点。

他写:

不许他们审林木木。

这一行字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木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许。

这个词太吴青了。

也太危险。

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占有和护欲。

不是“他们没有资格审林木木”。

也不是“林木木无罪”。

而是:

不许他们审林木木。

像一条蛇把自己护住的东西圈在身后,冷冷看着所有靠近的人。

林木木没有立刻纠正。

她知道,这一刻不能急着把他的情绪改成正确答案。

他现在写的不是告纸。

是杀意。

是恐惧。

是他骨头里那些阴暗的、湿冷的、不能拿到人前却必须先被看见的东西。

吴青写完这一行,低声道:

“错了。”

林木木看他。

他垂着眼。

“这句话不能贴出去。”

林木木心口一软。

“嗯。”

吴青声音很低:

“他们会说我控制你。”

“会说你被我牵制。”

“会说我不让他们审,是因为怕你说出真话。”

林木木看着他。

他真的学会了。

学会先判断一句话会不会被沈家拿来改写。

也学会了把“不许”从行动里按回纸上。

林木木低声道:

“所以现在这张不是给外人看的。”

吴青抬眼。

“那给谁看?”

林木木道:

“给你自己看。”

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

“这些是你现在的杀意和护欲。”

“写出来,不等于要照做。”

“它们只是当前状态。”

“不是最终决定。”

吴青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那最终决定是什么?”

林木木把另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

“把它改成可以对外说的话。”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道:

“比如,‘不许他们审林木木’,换成——”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

沈家无权单独审林木木。

吴青看着那一行字。

林木木继续写:

林木木不是乱书之源,而是命书篡改的见证人。

写完,她看向吴青。

“这个可以贴出去。”

吴青看了很久。

“见证人。”

“嗯。”

林木木道。

“他们说我是乱书之源,是把问题扣到我身上。”

“我们说我是见证人,是把问题推回命书和沈家身上。”

吴青垂眼看着纸。

他忽然伸手,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她看见了命书乱写。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吴青又写:

也写下了真事。

他的字迹清瘦,笔锋很稳。

不像刚才那张杀意纸,几乎要把纸划破。

林木木心口慢慢热起来。

她轻声道:

“这句也可以。”

吴青看着她。

“真的?”

“真的。”

林木木点头。

“这是事实。”

他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知章靠在墙边,忽然道:

“这一版可以叫三审反问。”

林木木抬头。

“三审反问?”

陆知章点头。

“沈家列三审,你们就列三问。”

“他们问青蘅是否妖祸,你们问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他们问吴青是否罪血,你们问血能否定罪。”

“他们问林木木是否乱书之源,你们问谁在乱写命书。”

林木木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

她立刻拿起纸写: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一问: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二问:血能否定罪?

三问:林木木是乱书之源,还是乱书见证人?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沈家若要审人,请先出示罪证。

赵小刀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版能刻。”

林木木立刻道:

“刻。”

赵小刀拿起木板。

刻刀刚落下,外面又传来几声急促脚步。

老陈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船夫。

他们手里拿着几盏河灯。

灯上歪歪扭扭写着字。

罪证何在。

白七无愧。

青蘅有名。

老陈道:

“河灯放出去了。”

“白水河上下都看得到。”

“沈家撕纸容易,拦河难。”

林木木看着那些河灯,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最初只是她一个人拿着旧笔,在吴青院子里写:

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那时候,她疼得手腕发抖,还觉得自己像在和命书硬刚。

可现在,白水河上有人替他们放灯。

桥头有人替他们写字。

船夫写白七。

赵云娘写青蘅。

吴青写自己的杀意。

越来越多人把字落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命书最怕的也许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话交给它写。

桑婆把药碗递到林木木面前。

“喝。”

林木木看着那碗黑药,脸色立刻变了。

“现在还喝?”

桑婆道:

“你不喝,子时前撑不到本祠。”

林木木低头闻了一下。

苦味直冲天灵盖。

她沉默。

吴青在旁边道:

“我尝过。”

林木木转头看他。

“这不是上次那碗吧?”

吴青看向桑婆。

桑婆冷冷道:

“药都不一样,你让他每碗都先尝?”

林木木:“……”

她其实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吴青已经伸手,端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桑婆:“……”

林木木愣住。

“你怎么真喝?”

吴青把药碗放回她面前,神色平静。

“苦。”

林木木看他。

“还有呢?”

吴青认真感觉了一下。

“比上次苦。”

林木木:“……”

她差点被气笑。

桑婆黑着脸道:

“我这是给她稳咒的药,不是给你试味的。”

吴青道:

“无毒。”

桑婆冷笑。

“我若要毒你,还用下在药里?”

陆知章轻轻咳了一声。

赵小刀低头狂刻木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林木木端起药碗。

她现在确实需要撑到子时。

她不能倒。

青蘅第一审。

吴青第二审。

她第三审。

沈怀璋出关,沈照白入书,命书公审就在眼前。

她要是现在倒了,那沈家能直接开席。

林木木闭眼喝了一大口。

苦味瞬间炸开。

她整个人差点灵魂出窍。

吴青立刻把蜜渍野果递过来。

林木木含住,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人间。

她看着吴青。

“你刚才说比上次苦,是保守了。”

吴青道:

“嗯。”

林木木虚弱道:

“下次请直接说非常苦。”

吴青认真点头。

“好。”

林木木忽然觉得,明明子时公审都快来了,她居然还能因为这种对话想笑。

也许人就是这样。

越危险的时候,越需要一点很小很小的生活气。

不然真的会被命书和沈家压死。

她把药碗放下。

赵小刀那边已经刻好“三问版”。

第二轮告纸开始印。

这一次标题更醒目。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赵小刀印了十几张后,忽然问:

“这张贴哪?”

林木木道:

“本祠门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小刀抬头。

“你认真的?”

“嗯。”

“沈家本祠现在跟铁桶一样。”

“所以要贴。”

林木木道。

“这不是普通告纸,是战书。”

陆知章笑了。

“战书?”

“嗯。”

“子时公审之前,我们先把问题贴到他们门上。”

林木木看着那张新告纸。

“他们要开卷。”

“那就让他们打开之前,先看见这三个问题。”

老陈立刻道:

“我去。”

赵云娘也道:

“我也去。”

桑婆冷声道:

“你们都不合适。”

林木木看向她。

桑婆道:

“老陈和赵云娘现在是证人,不能在开审前被沈家扣住。”

“陆瞎子要护无字书皮。”

“赵小刀要继续印。”

林木木点头。

“那我去。”

吴青立刻看她。

“不行。”

林木木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得去。”

“你刚疼过。”

“我喝药了。”

“你会被沈家盯上。”

“我已经在第三审名单上了。”

吴青看着她。

“他们会抓你。”

林木木道: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去。”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我去。”

“不。”

林木木看着他。

“你也不能去。”

吴青一顿。

“为什么?”

“沈家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你在本祠门口动手。”

“你去了,他们随便一个人撕纸、撞我、骂青蘅,你都可能压不住。”

吴青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不出“我一定压得住”。

林木木道:

“这张纸,要让普通人贴。”

屋里众人都愣了一下。

林木木看向那些船夫。

“沈家可以说我乱书。”

“可以说吴青半妖。”

“可以说赵云娘记错。”

“可以说老陈是白七亲属,心有偏颇。”

“但如果是一个白水镇普通人,把这三问贴到本祠门口呢?”

陆知章慢慢笑了。

“那就说明,白水镇的人自己开始问了。”

林木木点头。

“对。”

她看向几个船夫和茶棚伙计。

“但这事危险。”

“沈家可能会抓人。”

“我不强求。”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船夫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敢写字,敢帮着贴纸,是因为人多。

可去本祠门口贴三问,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直接把问题送到沈家眼皮底下。

一片沉默中,那个最早在西街拦住沈家弟子撕纸的船夫站出来。

“我去。”

林木木看向他。

他咽了咽口水。

“我姓刘,叫刘顺。”

“跑船的。”

“沈家查不到我什么大罪,最多打我一顿。”

老陈立刻道:

“不行,还是我去。”

刘顺摇头。

“陈叔,你不能去。”

“你是白七账的证人。”

“你要是被抓了,白七账谁说?”

老陈怔住。

刘顺挠了挠头。

“我嘴笨,不会说。”

“但贴张纸还是会的。”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把三问告纸递给他。

“你不是嘴笨。”

刘顺一愣。

林木木认真道:

“你刚才这几句就说得很清楚。”

刘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我去了。”

吴青忽然开口:

“等等。”

刘顺吓了一跳。

吴青走到他面前。

刘顺本能地僵住。

吴青从袖中取出一片很小的青鳞。

不是青蘅留下的那片。

而是他自己妖息凝成的一点薄鳞。

很淡。

像一片半透明的青叶。

他把青鳞递给刘顺。

“贴完若有人追,扔地上。”

刘顺不敢接。

林木木看着吴青。

她知道,这片青鳞会耗他的妖息。

吴青却没有看她,只看着刘顺。

“不会伤人。”

“只是挡雾。”

刘顺这才小心接过。

“谢、谢谢。”

吴青道:

“是我谢你。”

刘顺愣住。

屋里也安静了。

一个半妖。

对一个普通船夫说,是我谢你。

这句话很轻。

可它落下去时,比任何告纸都重。

刘顺忽然站直了一点。

“我一定贴上去。”

说完,他把告纸塞进怀里,从后门离开。

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点紧,也有点热。

吴青回到她身边。

她低声问:

“耗妖息吗?”

“一点。”

“疼吗?”

“不疼。”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顿了顿,改口:

“有些冷。”

林木木点头。

“记下来。”

吴青自己拿起笔,在状态记录里写:

分青鳞一片给刘顺。妖息少耗,冷。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刘顺替我们贴三问。

林木木看见“我们”两个字,心口轻轻一动。

不是替我。

不是替你。

是替我们。

天色越来越暗。

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旧印坊里纸张翻动,墨味浓重,灯火摇晃。

外头白水河上,写着“罪证何在”的河灯一盏一盏漂向下游。

林木木坐在长凳上,手腕还疼,却没有刚才那样慌了。

因为子时公审不再只是沈家的一场审判。

在公审之前,白水镇已经先问出了三件事。

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血能否定罪?

林木木是乱书之源,还是乱书见证人?

不久后,刘顺回来了。

他从后门跌进来,额头破了一点,衣袖也被扯裂。

但手里空了。

林木木猛地站起来。

“贴上了吗?”

刘顺喘着气,咧嘴一笑。

“贴上了。”

“本祠正门。”

“沈家弟子追我,我把青鳞扔了。”

“雾一起来,他们全撞一起了。”

赵小刀没忍住笑出声。

老陈眼眶红了,用力拍了一下刘顺的肩。

“好小子。”

吴青看着刘顺。

许久后,低声道:

“多谢。”

刘顺这次没有吓得后退。

他挠挠头。

“我就是跑得快。”

林木木看着他额头的血,立刻让桑婆处理。

桑婆冷着脸给他撒药。

刘顺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

就在这时,外头本祠方向忽然响起一声钟。

沉。

冷。

像从地底敲出来。

陆知章脸色一变。

“命书钟。”

林木木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钟声一下一下传遍白水镇。

每响一声,街上的纸、河里的灯、印坊里的木版都轻轻震一下。

桑婆沉声道:

“命书开始铺卷了。”

吴青站起身。

林木木也慢慢起身。

手腕很疼。

但她还能站。

她看向桌上刚印好的最后一张告纸。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在看她。

眼底青色很深。

但清醒。

林木木道:

“走吧。”

吴青低声问:

“怕吗?”

林木木想了想。

“怕。”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又道:

“但不是很怕。”

“为什么?”

她看向外头的白水河。

河灯一点一点亮着。

像很多细小的火,在黑夜里漂动。

“因为这次。”

“不是只有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