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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子时之前

沈怀璋走后,白水桥头仍旧静了很久。

镇字灯撤走了。

沈家的黑白旗也消失在街尾。

可那股压在众人心口的冷意,没有立刻散。

墙上的告纸还在。

有些纸角被镇字灯烤得卷起,有些地方墨迹晕开,还有几张被黑气改过又被人强行写回去,满纸都是杂乱的字。

青蘅。

白七。

赵云娘。

吴青无罪。

沈家别改。

我看见了。

这些字不整齐。

有的歪,有的丑,有的甚至写错了笔画。

可是它们留在墙上。

像一群第一次拿起笔的人,笨拙又固执地挡在命书前面。

林木木看着那些字,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得疼。

手腕疼。

心口疼。

连刚才拿笔划掉“青蘅妖祸”的手指,都像被细针一下一下扎着。

她强撑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眼前一黑。

吴青比她自己反应更快。

他一把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木木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一口气。

“没事。”

吴青看着她。

那双眼里青色还没完全退干净。

方才他压镇字灯时,妖息虽然控制得很薄,却仍旧牵动了他体内的冷意。此刻那层青色浮在眼底,像夜里河水下没散尽的暗光。

林木木一看见他这个眼神,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果然,吴青低声道:

“不要说没事。”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好。”

她重新说:

“有事。”

吴青扶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里疼?”

“手腕。”

“还有?”

“心口有点冷。”

“还有?”

林木木顿了一下。

“腿软。”

吴青垂眼看她。

“还能走吗?”

林木木很想说能。

但她现在已经被训练出一点诚实了。

“能走。”

吴青刚要松一点力道,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走不快。”

吴青看了看周围。

街上还有人。

有些人仍旧在看告纸,也有些人在悄悄看他们。

吴青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只是低声问:

“可以抱吗?”

林木木一怔。

这句话问得很轻。

可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满街人写字还让她心口乱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在借机亲近。

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站不稳。

可“可以抱吗”四个字从吴青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根很细的线,轻轻勾住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林木木看了一眼周围。

很多人还在。

她脸上有点热。

吴青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刻道:

“不方便就算了。”

他说着就要改为扶她。

林木木却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可以。”

吴青动作停住。

林木木低声补充:

“但你低调一点。”

吴青沉默了一瞬。

像是不太理解抱人怎么低调。

最后他只是俯身,一手扶住她背后,一手穿过她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

也很轻。

轻得像怕她疼。

林木木身体一空,立刻抓住他的衣襟。

“我让你低调。”

吴青垂眼看她。

“我已经很轻。”

林木木:“……”

这不是一个概念。

可是她现在没有力气纠正。

四周果然有人看过来。

林木木把脸往他怀里埋了一点,假装自己不存在。

吴青抱着她往旧印坊走。

他的脚步不快。

街上的人下意识让开。

这一次,退开的目光里仍然有怕,却也多了别的东西。

有人看见他没有杀人。

看见他压住镇字灯。

也看见他抱起林木木时,动作轻得不像一个传闻里妖性难驯的半妖。

林木木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不算稳。

还很重。

像刚才那股杀意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他一寸一寸压回胸口。

她低声问:

“你现在还想杀沈怀璋吗?”

吴青脚步没有停。

“想。”

林木木心口一紧。

“程度?”

吴青沉默片刻。

“比刚才轻一点。”

林木木松了半口气。

“还有别的吗?”

吴青垂眼看她。

“想把你带走。”

林木木一顿。

吴青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像他自己也察觉到这句话不太对。

“不是现在。”

他声音很低。

“是刚才。”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前方,眼底那点青色还在。

他说得很慢,也很诚实。

“沈怀璋叫我吾儿的时候,我想杀他。”

“他看你的时候,我想挡住。”

“镇字灯让你疼的时候,我想毁掉所有灯。”

“他们看你写字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心跳莫名快了些。

“怎么?”

吴青低声道:

“我不想让他们看。”

林木木喉咙发紧。

这是占有欲。

很阴暗。

很直接。

不像平时那个清冷克制、连碰她都要问“可以吗”的吴青会说出来的话。

可是他现在说了。

没有把它包装成保护,也没有假装那只是风险控制。

他把那点不漂亮的东西摊开给她看。

像在说:我知道它不对,但它确实在。

林木木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吴青道:

“还有一点。”

林木木没有骂他。

也没有立刻讲道理。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冷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把我带走?”

吴青眼睫动了一下。

“你在写字。”

“还有呢?”

“你想留下。”

“还有呢?”

吴青低头看她。

“你不是物件。”

林木木心口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得很低。

也很笨。

可这句话太重了。

他想带她走。

想藏她。

想让所有看她、伤她、逼她的人都消失。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还记得,她不是物件。

不是他能抱走、藏起、替她决定的东西。

这比“我没有失控”更让林木木心动。

她低头,把脸埋回他怀里。

“这条也要记。”

吴青脚步顿了一下。

“哪条?”

林木木声音闷闷的:

“吴青出现带走林木木冲动,但因确认林木木自主意愿,未执行。”

吴青:“……”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你疼着,还想记录?”

林木木道:

“重要数据。”

吴青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更稳了一点。

旧印坊里,众人已经陆续回来。

赵小刀正在抢印第三版告纸。

老陈带回了几张被人抄写过的见证纸。

赵云娘和桑婆从纸钱铺搬来了更多纸。

陆知章坐在门口,听着街上的动静。

他们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木木:“……”

她想下来。

吴青低声道:

“你站不稳。”

“现在大家都在看。”

“嗯。”

“你嗯什么?”

吴青垂眼。

“我知道。”

林木木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证据。

桑婆走过来,扫了她一眼。

“蛇咒动了。”

林木木被吴青放到长凳上。

桑婆伸手按住她手腕。

刚碰到,林木木就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看向她。

林木木马上道:

“疼,但可忍。”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桑婆冷笑:

“可忍?这词也该禁。”

林木木:“……”

她觉得桑婆越来越像她的上级检查员。

桑婆检查完,脸色不太好。

“刚才你直接在被命书改过的告纸上写字,引动蛇咒了。”

吴青低声道:

“严重吗?”

“不算最严重。”

桑婆道。

“但今晚子时前,她不能再碰被命书改过的字。”

林木木立刻问:

“那如果它再改呢?”

桑婆看她。

“让别人写。”

林木木一顿。

桑婆道:

“你不会真以为只有你能写吧?”

林木木怔住。

桑婆冷冷道:

“以前是没人敢写。”

“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吗?”

“那些船夫、妇人、小孩,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看见的事,黑气一样会退。”

陆知章接道:

“命书怕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字。”

“是活人证词。”

“你只是第一个敢按着它骂的人。”

林木木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忽然让她心口松了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能对抗命书的人。

因为她是读者。

因为她看过原书。

因为她能对照真假。

可现在她发现,不是只有她能写。

别人也可以。

陈老三可以写白七。

赵云娘可以写青蘅。

那个小女孩和她母亲也可以写青蘅的名字。

命书能改剧情。

可是如果越来越多活人坚持自己看见的东西,命书也会被卡住。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所以以后不能全靠我写。”

桑婆道:

“你总算明白了。”

吴青站在她身边,低声道:

“那你少写。”

林木木抬头看他。

他看起来很认真。

认真得仿佛这是今天最重要的结论。

林木木忽然有点想笑。

“我尽量。”

吴青看她。

“不是尽量。”

林木木:“……”

他现在还会反向管理她了。

她只好改口:

“今晚子时之前,我不碰被命书改过的字。”

吴青又看了她一会儿。

“好。”

赵小刀在旁边把一张新告纸揭起来。

“那谁写?”

林木木看向众人。

“大家写。”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开始列计划。

“子时公审前,沈家一定还会继续贴告示,继续改我们的告纸。”

“我们不能只贴大字报。”

赵小刀疑惑。

“大字报?”

“就是告纸。”

林木木继续道。

“从现在开始,分三种。”

“第一种,正式告纸,旧印坊印。”

“第二种,见证小条,让今天在本祠和桥头见过的人各写一张,内容越短越好。”

“比如:我看见血门写家主沈怀璋。”

“比如:我看见沈家镇字灯改告纸。”

“第三种,问句。”

陆知章抬头。

“问句?”

林木木点头。

“沈家说吴青有罪,那就到处贴:罪证何在?”

“沈家说青蘅妖祸,那就贴:谁亲眼看见青蘅害村?”

“沈家说命书公审,那就贴:命书可否被沈家改写?”

“问题越短,越容易传。”

陆知章笑了。

“你不是在印告纸。”

“你是在教白水镇的人怀疑沈家。”

林木木道:

“不。”

“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问。”

桑婆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赵云娘低声道:

“我也能写问句吗?”

林木木看向她。

“能。”

赵云娘想了很久。

然后说:

“那我写。”

“我怕,不等于我看见的是假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轻轻点头。

“这句很好。”

赵云娘眼眶又红了。

老陈道:

“我写白七无愧。”

赵小刀道:

“这句已经有了。”

老陈固执道:

“我还要写。”

赵小刀看他一眼,没再反对。

吴青忽然道:

“我写什么?”

林木木抬头。

众人也看向他。

吴青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属于他的告纸。

白纸黑字写着:

青蘅有名,吴青无罪。

他看着林木木。

像真的在等她安排。

林木木想了想。

“你写你想问的。”

吴青沉默。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普通纸上写给别人看的字。

他写得很慢。

一笔。

一划。

字迹清瘦,锋利,却很稳。

纸上最终落下两行。

【沈怀璋。】

【你为何取青蘅血骨?】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心口微微一震。

不是“你为何生我”。

不是“你是不是我父亲”。

也不是“你为何不要我”。

吴青问的是:

你为何取青蘅血骨。

他最先问的,不是自己。

是青蘅。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垂眼看着纸。

“这样可以吗?”

林木木声音轻了些。

“可以。”

“这句很好。”

吴青把纸放到一旁晾墨。

林木木看着那张纸。

忽然觉得,这才是吴青真正开始走出命书的一步。

他不再只等别人替他写无罪。

他开始自己问罪。

不是发疯。

不是杀人。

是写下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

旧印坊里灯火一盏接一盏点起来。

纸张铺满长案、地面、窗边和架子。

有人不断进来取纸,又有人带回外面的消息。

“东街贴上了。”

“船帮那边有人帮着抄。”

“沈家撕了一批,但茶棚那边又贴了。”

“有人把‘罪证何在’写到河灯上放出去了。”

林木木听见最后一句,愣了一下。

“河灯?”

老陈点头。

“放河灯的人多。”

“沈家总不能把整条河都拦了。”

陆知章笑道:

“那可未必。”

桑婆冷冷道:

“他们拦河,我们就上桥贴。”

赵小刀道:

“桥上已经满了。”

林木木坐在长凳上,听着这些消息,心跳越来越稳。

她终于不再觉得只有自己一支笔。

她现在有很多笔。

很多双手。

很多张纸。

命书想在子时公审前把青蘅改回妖妇,把吴青改回罪血。

可白水镇的街上,已经到处都是问题。

罪证何在?

谁亲眼看见青蘅害村?

命书可否被沈家改写?

沈怀璋,你为何取青蘅血骨?

这些问句像火星。

不大。

但到处都是。

吴青坐在她身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侧头看他。

“你怎么样?”

吴青道:

“冷。”

“杀意呢?”

“还在。”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着桌上那张他写的问题。

“但比刚才轻。”

“为什么?”

吴青沉默片刻。

“因为写了。”

林木木心口一软。

她看着他。

“写出来就轻一点?”

“嗯。”

他低声道。

“像把刀放在纸上。”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

她很想记。

但她手腕还疼。

于是她把纸推给吴青。

“你自己写下来。”

吴青看她。

“写这个?”

“嗯。”

“这是你的感觉。”

吴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

他在自己的状态记录下面写:

写出来,杀意轻一点。

像把刀放在纸上。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有些酸。

她以前总让吴青记录疼、冷、心口沉。

现在,他开始记录杀意怎么轻一点。

这不是简单的进步。

这是他在学着不让身体里的刀只指向别人,也不指向自己。

而是先放到纸上。

吴青写完,抬头看她。

“这样?”

林木木点头。

“很好。”

他眼底那点青色又安静了一些。

旧印坊外忽然有人敲门。

敲三下。

停一下。

再敲两下。

这是他们临时定的暗号。

赵小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茶棚伙计,跑得满头是汗。

“不好了。”

“沈家又贴新告示了。”

林木木立刻坐直。

“写什么?”

伙计喘着气,把一张撕下来的半截告示递进来。

林木木接过。

上面只有几行字。

【子时公审,命书开卷。】

【第一审:青蘅是否为妖祸。】

【第二审:吴青是否承罪血。】

【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吴青猛地抬眼。

林木木也怔住。

第三审。

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沈家终于把她也放进公审里了。

陆知章低声道:

“他们要把你也写成罪。”

桑婆脸色沉下去。

“子时公审,不只是审青蘅和吴青。”

“是要把所有能乱命书的人,一次清掉。”

吴青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的杀意不是冷冷渗出来。

而是一瞬间沉了下去。

像深水里有什么巨物睁开了眼。

林木木立刻看他。

“吴青。”

吴青看着那半张告示。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要审你。”

“我看见了。”

“他们要把你写成乱书之源。”

“我知道。”

吴青抬头。

那双眼里的青色深得发暗。

“那我不想等子时。”

林木木心口一紧。

他看着她。

很安静。

却危险得让人后背发麻。

“我现在就想去。”

他的声音很轻。

“把他们都撕了。”

屋里的灯火轻轻一晃。

小青蛇从药篓里探出头,又僵住。

林木木知道,真正的危险来了。

因为这一次,沈家不是改青蘅,不是写吴青。

是把刀对准了她。

而吴青最压不住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痛。

是她被写进去。

她慢慢伸手,按住吴青握紧的手。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蛇鳞。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吴青。”

“你刚才才写过。”

“杀意可以先放在纸上。”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林木木把笔递到他手里。

声音轻,却不容拒绝:

“现在。”

“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