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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不配

沈怀璋出关的消息传开时,白水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刚才还在桥头看告纸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把手里的告纸往袖子里藏。

也有人抬头看向沈家本祠的方向,脸色发白。

“老家主?”

“沈怀璋不是闭关很多年了吗?”

“听说当年命书反噬,就是他镇下来的。”

“若他出来了,那今日这事……”

林木木站在白水桥头,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怀璋这个名字,和沈照白不一样。

沈照白再厉害,也还是一个“沈公子”。

他温和、会控场、会写话术。

可沈怀璋是沈家的家主。

是白水镇多年供奉出来的“镇书之人”。

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而是一种权威。

就像一块压在镇子上方很多年的牌匾,没人真的看清过上面有没有裂纹,但所有人都习惯了抬头敬畏。

这种人一出来,刚刚被告纸撬开的怀疑,很容易又被压回去。

吴青站在她身侧。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没有贴完的告纸。

墨没有全干。

纸角被他的指尖轻轻压着,微微发皱。

林木木看向他。

他的脸色很冷。

不只是冷。

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压着极深厌恶的冷。

沈怀璋。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父亲”。

是青蘅被献入沈家的开始。

是取血骨。

是镇命书。

也是血门上那句“其父家主”。

林木木低声道:

“吴青。”

吴青垂眼看她。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沉默片刻。

“冷。”

“还有呢?”

“想杀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还清醒。”

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把自己从那股冷意里一寸一寸拉回来。

林木木看着他,点头。

“收到。”

她拿出记录纸,在纸角迅速写下:

沈怀璋出关。吴青反应:冷,杀意起,但自述清醒。需持续观察。

写完,她看向吴青。

“你做得很好。”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落到他身上,像一点很小的温度。

可很快,远处本祠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

黑白旗从街尾出现。

沈家弟子分列两旁,手持符灯。

符灯里不是火,而是一团冷白色的光。

那光所过之处,街边刚贴上的几张告纸无风翻动起来。

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林木木立刻看向最近那张告纸。

上面“青蘅有名,吴青无罪”的字还在。

只是墨色微微发颤。

桑婆脸色一沉。

“镇字灯。”

林木木问:

“会毁纸?”

“会压字。”

陆知章低声道。

“让人看见,也看不进心里。”

林木木听懂了。

不是烧掉。

比烧掉更恶心。

它不毁证据。

它削弱证词的力量。

就像沈家的话术一样,不一定抹去真相,而是让人觉得真相没那么重要。

队伍中央,一辆黑木轮椅缓缓出现。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玄色长袍,头发全白,脸色却不像沈持正那样衰败。

很瘦。

也很冷。

他的眼睛深陷,瞳仁颜色很淡,像被常年不见日光的书页磨掉了活人的颜色。

这就是沈怀璋。

沈氏第十三任家主。

青蘅被献入沈家时,要取她血骨镇命书的人。

吴青的生父。

他出现的那一瞬,白水桥头的人群几乎全都低下了头。

不是跪。

却也差不了多少。

那是一种很多年养出来的服从。

林木木没有低头。

吴青也没有。

沈怀璋的轮椅停在桥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墙上的告纸上。

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低。

像纸灰在火盆里塌了一下。

“青蘅有名。”

他慢慢念出那几个字。

“多年无人提她,今日倒热闹。”

吴青手里的告纸猛地皱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握住他的手腕。

吴青没有动。

只是眼底青色沉了一寸。

沈怀璋的目光终于转向吴青。

他看了吴青很久。

那眼神没有父亲见到孩子的动容。

也没有愧疚。

更没有震惊。

他看吴青的样子,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带着一点审量。

也带着一点很淡的满意。

“长成这样了。”

沈怀璋道。

这句话一出,林木木胃里一阵发冷。

太恶心了。

他没有问吴青活得好不好。

没有问青蘅死后他怎么活下来。

也没有问沈家这些年如何把他写成妖孽。

他只是说,长成这样了。

像在评价一株终于养成的药材。

吴青没有说话。

沈怀璋看着他。

“吾儿。”

林木木几乎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感觉吴青整个人冷了下去。

不是发怒。

是冷到极点。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尖都被冻得发麻。

吴青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的青色深得惊人。

却没有散。

他看着沈怀璋,一字一句道:

“你不配。”

满街死寂。

没人想到吴青会这么说。

沈家弟子脸色骤变。

沈怀璋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血门已认。”

吴青声音极冷:

“血门认血。”

“我不认你。”

林木木心口狠狠一跳。

她几乎想立刻把这句话记下来。

可是她现在不能松手。

她怕自己一松,吴青会真的往前走。

沈怀璋看着吴青,忽然笑了一声。

“倒像她。”

吴青眼底杀意骤起。

林木木立刻低声道:

“吴青。”

他呼吸一顿。

林木木抓着他的手腕,声音极轻,却稳:

“他在激你。”

吴青没有看她。

他盯着沈怀璋。

像蛇盯着一块腐肉。

不是饥饿。

是恨不得把它从世上抹干净。

“我知道。”

他低声说。

“但我还是想杀他。”

林木木心口发紧。

“我知道。”

她靠近半步。

“你可以想。”

“但现在不能做。”

吴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木木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松了力道。

只是这一瞬。

林木木知道,他还在。

他没有彻底被杀意吞掉。

沈怀璋的视线落到林木木身上。

“你就是林木木。”

林木木抬头。

“是。”

沈怀璋缓缓道:

“书外之人。”

林木木道:

“读者。”

沈怀璋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不是惊讶。

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难怪命书乱了。”

林木木冷冷道:

“命书乱,是因为你们写假账写多了。”

沈怀璋笑了一声。

“牙尖。”

“谢谢。”

林木木道。

“比不上沈家心黑。”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赵小刀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微张。

陆知章低声笑了。

桑婆面无表情,像早就习惯林木木这样。

沈怀璋没有怒。

他的情绪比沈持正稳得多。

也正因为稳,才更让人觉得危险。

他看了一眼那些告纸。

“这些纸,是你印的?”

林木木道:

“不是我一个人。”

“纸钱铺的纸。”

“赵氏刻印的版。”

“白七船夫的账。”

“赵云娘的证词。”

“白水百姓亲眼所见的血门显字。”

她看着沈怀璋。

“沈家喜欢独占功劳,我们不喜欢。”

沈怀璋道:

“你以为几张纸,能改什么?”

林木木抬手,指向街边。

越来越多人在看告纸。

有些人依旧害怕沈怀璋,不敢抬头。

可他们的眼睛,已经忍不住往墙上那些字瞟。

青蘅有名。

吴青无罪。

这八个字太简单。

简单到一眼就能记住。

林木木道:

“能改一点是一点。”

沈怀璋轻轻摇头。

“天真。”

“命书一笔,千纸皆焚。”

话音落下,沈家弟子手中的镇字灯齐齐亮起。

街边刚贴好的告纸忽然开始发黑。

纸角卷起。

墨迹像被水泡开,慢慢扭曲。

青蘅有名。

这四个字晕开,隐隐变成:

青蘅妖祸。

林木木瞳孔一缩。

赵云娘脸色惨白。

老陈怒道:

“他们在改纸!”

人群也骚动起来。

不少人看见了。

那些告纸没有被撕。

是字在变。

这比撕纸更可怕。

有人惊叫:

“字自己动了!”

“这是什么?”

“是命书?”

沈怀璋淡淡道:

“妖气侵字,纸不可留。”

林木木气笑了。

“你一边改,一边说妖气侵字?”

沈怀璋没有理她。

他只是抬手。

镇字灯更亮。

第二张告纸也开始变。

吴青无罪几个字扭曲起来。

吴青站在原地,眼底青色沉得越来越深。

他看着那些字。

像看着自己又一次被写回泥里。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腕。

“看我。”

吴青没有立刻动。

但也没有立刻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变黑的告纸上。

“他在改。”

“我知道。”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改。”

“我知道。”

吴青声音很低,几乎有些哑:

“他还敢。”

那几个字里,阴冷的杀意终于压不住地往外渗。

周围空气冷得像要结霜。

小青蛇从药篓里探出头,又瞬间缩回去。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不能让吴青去毁灯。

一毁,沈怀璋就会说半妖作祟。

不能。

她猛地松开吴青的手腕,转身冲向最近那张正在变字的告纸。

吴青脸色一变。

“林木木!”

她没有回头。

她从袖中抽出笔,直接在那张快被改成“青蘅妖祸”的纸上,重重划掉“妖祸”两个字。

一笔。

两笔。

三笔。

墨水溅到她手指上。

手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林木木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停。

她在下面重新写:

青蘅有名。

四个字落下的一瞬,告纸剧烈颤动起来。

像有两股力量在薄薄一张纸上撕扯。

沈怀璋终于看向她。

那双淡色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冷意。

“你敢当街改命书字?”

林木木咬牙。

“这是我们的告纸。”

“不是你的命书。”

她又在旁边写:

未经允许,不得篡改。

这句话落下,告纸上的黑气猛地一缩。

周围人全都看见了。

有人惊呼:

“她把字改回来了!”

“不是妖气,是沈家的灯在改!”

“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沈怀璋脸色终于沉了。

林木木还没松一口气,第二张告纸又开始变。

吴青无罪,变成吴青罪血。

这一次,不等林木木过去,老陈忽然冲上前。

他没有法力,也没有笔。

他直接用炭条在那几个字旁边狠狠写下:

白七无愧。

炭字很粗。

歪歪扭扭。

却黑得醒目。

赵云娘也冲向另一张纸。

她不会写太多,只颤着手写下两个字:

青蘅。

然后又写:

有名。

赵小刀从印坊里抱着一叠新印出来的告纸冲出来。

“还有!”

他把新告纸往墙上一拍。

陆知章跟在后面,手里抓着一把炭条,直接分给周围人。

“会写的都写。”

“不会写的,就写名字。”

“写青蘅,写吴青,写白七。”

人群一开始还怕。

可当他们看见林木木写下的字能把黑气逼退,看见老陈的炭字也能压住一点墨迹,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船夫拿过炭条,在告纸角落写:

陈水生。

一个卖河灯的妇人写:

赵云娘说过。

那个早上问“青蘅是谁”的小女孩也挤过来。

她不会写,仰头问母亲:

“娘,青蘅怎么写?”

妇人脸色发白。

可看见镇字灯还在改纸,看见沈家弟子要上前撕纸,她咬了咬牙,握着女儿的手,在纸边写下:

青蘅。

越来越多人围上来。

不是所有人都敢写。

但有人写。

一个,两个,十个。

那些字有的难看,有的歪斜,有的甚至错了笔画。

可是每一个字落下去,告纸上的黑气都会被压住一点。

林木木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

命书可以改一张纸。

但当很多活人同时写下自己看见的东西,命书就没那么容易一笔盖过去。

沈怀璋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愚民。”

他低声道。

镇字灯骤然大亮。

林木木手腕剧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吴青立刻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妖息正在翻涌。

这一次不是细细渗出来。

是被沈怀璋那两个字——愚民——彻底激怒了。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沈怀璋。

眼底青色深得近乎湿冷。

那不是简单的怒。

是占有欲、破坏欲、杀意和某种更阴暗的东西一起从骨缝里爬出来。

他看着沈怀璋。

像在看一个已经被他在心里拆成很多块的人。

他的手扶着林木木,力道却很轻。

轻得近乎克制。

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慢慢抬起。

指尖青光凝成细长的形状。

像蛇牙。

林木木立刻按住他的手。

“吴青。”

他低头看她。

那一眼很危险。

危险到林木木心口一紧。

他认得她。

但那股认得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护欲。

像他想把她从所有视线里抱走,藏进无人能碰的地方。

也像他想把所有让她疼的人,一个一个安静地处理掉。

不是怒吼。

不是暴起。

是阴湿的、冷静的、快要失控的杀意。

“他伤你。”

吴青低声道。

“是镇字灯。”

“他点的。”

“还没伤到要杀人的程度。”

吴青看着她。

“你疼了。”

林木木心口一颤。

她知道这个逻辑已经开始危险。

疼了。

所以该杀。

这不是清醒状态下的吴青。

可他还在等她说话。

他还没有动手。

林木木立刻抓住这一点。

“吴青,看我。”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林木木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乱。

很重。

像一条困在骨笼里的蛇正在撞。

“我疼,但我还站着。”

“他们在写字。”

“告纸还在。”

“你现在杀他,所有人的字都会变成半妖作乱的注脚。”

吴青呼吸低沉。

他看着沈怀璋,又看回她。

“那我不杀。”

林木木刚松一口气,就听他继续道:

“我毁灯。”

这倒比杀人好一点。

但还是危险。

林木木还没来得及开口,吴青已经抬手。

不是妖骨深处的力量。

是青息。

很薄。

很冷。

像一道从水面掠过的风。

青息扫过镇字灯。

灯火没有熄灭,却被压得晃了一下。

告纸上的黑气顿时弱下去。

那些正在写字的人立刻抓紧机会,把一行又一行字写上去。

林木木愣了一下。

吴青低声道:

“我没杀。”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底青色仍深,唇色也冷得厉害。

可他确实没杀人。

也没毁灯。

只是压住。

林木木心口一热。

“对。”

“你做到了。”

吴青看着她。

像只听见这一句。

沈怀璋看着吴青,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能压住妖骨,倒是比我想得强。”

吴青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林木木。

林木木却抬头看向沈怀璋。

“看见了吗?”

“你想写他妖性难驯。”

“可他刚才没有杀人。”

“没有毁灯。”

“没有伤任何一个百姓。”

她指向那些正在写字的人。

“他压住了你的灯。”

“让别人把字写完。”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

“这就是新的证词。”

沈怀璋的眼神冷得像冰。

而墙边,最后一张被黑气侵蚀的告纸终于被众人一笔一笔压了回来。

上面全是杂乱的字。

青蘅。

白七。

赵云娘。

吴青无罪。

陈水生。

我看见了。

血门写过。

沈家别改。

字很乱。

甚至难看。

可是黑气退了。

镇字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沈怀璋终于抬手。

沈家弟子收灯。

他看着那满墙乱字。

许久后,淡淡道:

“子时公审。”

“到时,命书自会定论。”

林木木道:

“命书不是唯一的笔。”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抬手,指向满墙被人写满的告纸。

“这里每个人手里,也都有笔。”

沈怀璋没有再说话。

他的轮椅缓缓转身。

沈家弟子簇拥着他离开。

黑白旗重新往本祠方向退去。

街上仍旧没人敢大声说话。

可所有人都在看墙上的字。

看那些被改过、又被重新写回来的字。

林木木腿一软。

吴青立刻扶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问可以吗。

因为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林木木靠着他的手臂,疼得吸了口气。

“记录。”

吴青低头看她。

“先休息。”

“先记。”

吴青沉默片刻。

“我记。”

他从她手里拿过记录纸。

林木木愣了一下。

吴青握着笔,字迹很稳。

他写:

沈怀璋以镇字灯改告纸。

众人亲眼见字被改。

林木木改回。

众人共写。

黑气退。

我未杀人。

未毁灯。

只压灯。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林木木疼了。

林木木看着最后一行,心口一软,又有点想笑。

“这个也要记?”

吴青垂眼。

“要记。”

林木木问:

“为什么?”

吴青看着她,声音很低:

“我记得。”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了。

周围还有很多人。

满墙都是墨迹未干的告纸。

沈家的钟声还在远处回响。

可这一刻,她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一点。

吴青扶着她。

手很冷。

力道却很稳。

他把她疼过这件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命书。

不是为了证词。

只是因为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