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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另一笔账

白三船停在白水渡口前,没有立刻靠岸。

河风很冷。

水面上的月光被船身搅碎,一片一片晃着,像碎掉的白纸。

沈照白站在渡口。

白衣,黑伞。

身后几盏沈家的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脸被伞影遮住一半,仍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仿佛不是在拦路。

而是在等一位迟到的客人。

“林姑娘。”

他的声音顺着河风传来。

“白七的账,看完了吗?”

船上一片安静。

老陈握着船篙的手猛地收紧。

陆知章脸上的笑意淡了。

桑婆低声骂了一句。

林木木怀里还压着那卷湿账纸。

蜡封已经拆开,纸上的字却像刚刚刻进她心里。

陈水生私开箱。

箱中婴儿尚活。

以死婴换箱。

真婴交一女子带走,往赵家村。

白七无愧。

她看向吴青。

吴青站在船尾,脸色苍白得厉害。

方才撑青息挡符火,他已经耗过一轮,如今肩上伤口又渗出一点血色。

可比伤更明显的,是他的安静。

太安静了。

他听见沈照白说“白七的账”时,眼睫只是轻轻垂了一下。

像有人拿刀剜开了他身上一处早已结痂的旧伤,他没有喊疼,只是低头看着那处血慢慢流出来。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

白七账纸不是单纯证据。

对吴青来说,那是一笔迟了二十多年的命。

有个素不相识的船夫,曾在沈家眼皮底下,把他从一个要被沉进水里的黑木箱里换出来。

也就是说,吴青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放弃的。

有人在他还不会说话、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冒死让他活。

林木木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又觉得所有话都太轻。

沈照白在岸上继续道:

“陈水生确实救过那个孩子。”

林木木眼神一冷。

他承认了。

他竟然没有反驳。

沈照白越是承认得干脆,越说明他后面还有别的说法。

果然,沈照白微微一笑。

“白七无愧。”

“这四个字,写得不错。”

老陈猛地抬头。

“你闭嘴!”

他声音发抖,眼睛通红。

“你们沈家有什么资格提我大哥!”

沈照白看向他。

“陈老。”

“陈水生当年确实做了选择。”

“可他救下那个婴儿之后,赵家村又为那对母子担了多少风险,你可知道?”

林木木心口一沉。

来了。

另一笔账。

沈照白抬手。

身后一个沈家弟子捧出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旧账。

沈照白没有上船。

只是站在渡口,把那卷旧账展开。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船上的每个人听见。

“赵家村旧账。”

“二十年前,村中收留青蘅母子。”

“供米三石。”

“药草八束。”

“旧屋一间。”

“村中妇人轮值照看幼子。”

“替其隐瞒行踪,避沈家查访三次。”

他每念一句,吴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木木看着他。

他没有动。

可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一点点往里缩。

不是入魔那种外放的危险。

而是更糟糕的沉默。

像他听见这些字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沈照白。

而是把这笔账往自己身上压。

供米三石。

药草八束。

旧屋一间。

村中妇人轮值照看幼子。

这些字如果是真的,就是恩。

可由沈照白念出来,就变成了债。

沈照白终于看向吴青。

“吴公子。”

“你母亲当年确实带你在赵家村住过。”

“陈水生救你一命,赵家村也护你们一程。”

“你如今查旧案,难道只记他们亏欠你,不记他们曾救过你?”

林木木心里一股火猛地窜上来。

她立刻看向吴青。

吴青垂着眼。

他握着船尾木栏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

河风吹动他的发,遮住了半边侧脸。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看沈照白。

只低声道:

“若是真的……”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声音很低:

“我确实欠他们。”

沈照白唇边的笑意淡淡浮起。

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林木木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吴青的手。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从河水里捞出来。

吴青一怔,低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看沈照白。

她看着吴青,一字一句道:

“欠恩,可以记。”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道:

“但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沈照白在岸上轻轻叹息。

“林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

林木木抬头看他。

“那你说怎么才算会算?”

沈照白道:

“救命之恩,重于千金。”

“赵家村当年救了他们母子,后来青蘅引蛇伤人,难道不是忘恩负义?”

林木木冷笑一声。

“你看。”

“你又开始了。”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道:

“你先拿一部分真账出来,让我们承认赵家村里确实有人帮过青蘅母子。”

“然后立刻把这笔恩,扩大成整个赵家村对他们有恩。”

“再把后来所谓蛇祸,扣成青蘅忘恩负义。”

她声音越来越冷。

“沈公子,你这不是算账。”

“你这是合并科目。”

沈照白微微一顿。

显然又听不懂她的怪词。

但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林木木继续道:

“救过吴青的人,是陈水生,是那个带婴儿去赵家村的女子,也可能是村里某几个妇人。”

“这不等于赵家村所有人都救过他。”

“更不等于村长、林家、二婶后来做的事,都能用这笔恩抵掉。”

“救人之人,和害人之人,不能混成一个整体。”

她看着沈照白,声音很稳。

“你想拿前人的善,替后人的恶抵账。”

“这账不平。”

船上没人说话。

老陈看着她,眼睛还红着。

陆知章靠在船舱边,唇角慢慢勾了一下。

桑婆冷哼一声。

像是满意。

吴青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握得更紧。

沈照白的笑意淡了些。

“林姑娘果然会说。”

“不是会说。”

林木木道。

“是你偷换得太明显。”

沈照白道:

“那这笔恩,你要如何算?”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七账纸。

然后抬头。

“陈水生救过吴青。”

“所以陈水生无愧。”

“若赵家村里有女子冒险把婴儿送回青蘅身边,那她也有恩。”

“若有妇人真的照看过幼年的吴青,也该记。”

“但这不代表吴青从此欠赵家村一条命。”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救一个孩子,是为了让他活。”

“不是为了二十年后有人拿这件事逼他低头。”

吴青的呼吸轻轻一顿。

林木木没有停。

她像是说给沈照白听。

也像是说给吴青听。

“陈水生救他,不是为了让沈家拿他开命书。”

“青蘅生他,也不是为了让他觉得自己欠命。”

“桑婆救青蘅,不是为了让他一辈子觉得自己该还。”

她最后看向吴青。

声音轻了些。

“别人救你,是希望你活。”

“不是希望你把自己赔给他们。”

吴青垂着眼。

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河面吹过。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不重。

却像终于从水底抓住了一点能让自己浮上来的东西。

沈照白在岸上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温和终于冷了一点。

“可若没有赵家村,你们今日连旧案都无从查起。”

林木木立刻道:

“所以我会查。”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我会查谁救过吴青,谁害过吴青,谁沉默,谁撒谎,谁借恩行恶。”

“我不会因为赵家村有人救过他,就把后来所有罪都抹掉。”

“也不会因为后来有人害他,就否认曾经有人救过他。”

她顿了顿。

“恩是恩,账是账,罪是罪。”

“分开算。”

陆知章低声笑了一下。

“这才叫查账。”

沈照白看了他一眼。

陆知章笑意不变。

“沈公子不用看我。”

“我眼瞎,看不回去。”

沈照白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木木身上。

“林姑娘既然要分开算,那不如再看看这一笔。”

他手指在旧账上轻轻一按。

那卷账纸无风自开。

一行字浮出来。

【赵氏女,送婴归青蘅。】

林木木心口一跳。

她立刻抓住重点。

赵氏女。

不是青蘅。

是一个姓赵的女子,把婴儿送回青蘅身边。

这刚好补上了白七账纸和梦中青蘅养育吴青之间缺失的那段。

她快速在心里理顺。

陈水生救出婴儿吴青。

交给一名女子。

女子带他往赵家村。

这个女子把吴青送回青蘅身边。

所以后来青蘅才会带着吴青在赵家村生活过一段时间。

不是矛盾。

是中间少了一个人。

赵氏女。

林木木立刻问:

“她是谁?”

沈照白微微一笑。

“林姑娘不是最会查吗?”

林木木冷冷看着他。

“账上不写名字?”

“写了。”

“那你怎么不念?”

沈照白道:

“因为这一笔,林姑娘最好亲自看。”

林木木道:

“少来。”

“你越让我亲自看,越说明有坑。”

沈照白笑意更深。

“那林姑娘是不敢?”

“激将法没用。”

林木木道。

“我惜命。”

沈照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

“那便换个说法。”

他看向吴青。

“吴公子,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把你送回你母亲身边?”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的手。

沈照白继续道:

“也许她还活着。”

“也许她知道青蘅当年为何暴露。”

“也许她也知道,你母亲死前,到底见过谁。”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

都像钩子。

钩的不是林木木。

是吴青。

吴青沉默很久。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变冷。

不是入魔。

是压住。

压住想知道的冲动。

压住想立刻上岸、拿过那卷账亲眼看的**。

林木木忽然心疼。

这对吴青来说太残忍。

他的母亲,他的身世,他出生时谁救过他、谁背叛过他、谁把他送回青蘅身边。

每一条都太重要。

每一条都能把他拖过去。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像在问她。

也像在等她说流程。

林木木心口一酸。

这个人,真的在学着不一个人冲进烂摊子了。

她低声道:

“想知道,可以。”

“现在上岸,不行。”

吴青轻轻点头。

“嗯。”

沈照白看见这一幕,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些。

他道:

“吴公子如今,倒是很听林姑娘的话。”

吴青抬眼看他。

“她说得对。”

沈照白一顿。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不太响的刀。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

她没有想到吴青会直接这么说。

不是因为蛇咒。

不是因为依赖。

不是因为她控制他。

而是他说:

她说得对。

沈照白看着吴青,忽然笑了。

“可林姑娘终究是要回去的。”

空气一瞬间冷下来。

林木木手指微微一僵。

吴青也静了。

沈照白轻声道:

“吴公子,你留得住她一时,留得住她一世吗?”

“她不是此世之人。”

“她查命书,是为回家。”

“她救你,是因心善。”

“可心善不是留下。”

这句话太毒。

比刚才那笔赵家村的恩债更毒。

林木木几乎立刻看向吴青。

吴青没有看她。

他看着沈照白。

脸色比刚才更白。

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沈照白继续道:

“等她走后,吴公子又要如何?”

“继续守着旧宅?”

“继续背着这些账?”

“继续做一个没人要的半妖?”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疼。

不是蛇咒。

是气的。

她刚要开口,吴青却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

“她要回去,是她的事。”

沈照白看着他。

吴青道:

“我想她留下,是我的事。”

林木木怔住。

吴青终于侧头看她。

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他的眼底还有一点青色。

但那不是入魔。

是很清醒、很安静的疼。

他说:

“不能因为我想,就让她不能走。”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着。

不重。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那只手比任何蛇咒都让人难以忽略。

沈照白的笑意淡了。

“那你就甘心?”

吴青没有回答。

林木木忽然回过神。

她用力握了一下吴青的手。

“沈照白。”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冷声道: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提前安排痛苦?”

“我还没走,你就替他想好我走后他多惨。”

“赵家村的账还没查完,你就替吴青判定他欠了所有人。”

“沈照玄还没核验,你就替我们安排去本祠。”

她越说,声音越冷。

“你这不是看透命数。”

“你这是拿还没发生的事吓人。”

沈照白道:

“可她终究会发生。”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会离开。

她不知道未来。

她也不能在此刻对吴青许诺“我永远不走”。

因为她确实想回家。

她不能骗他。

也不能为了反驳沈照白,就随便拿吴青的心做赌。

林木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吴青。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我永远不回去。”

吴青眼睫轻轻一颤。

她继续道:

“因为我确实想回家。”

沈照白唇边浮起一点笑。

可下一刻,林木木握紧吴青的手。

“但我也不能答应沈照白,说我一定会丢下你。”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认真道:

“我的路,不让他提前写。”

“你的结局,也不让他提前写。”

“我现在在这里。”

“我现在握着你的手。”

“这就是眼下的事实。”

她停了一下,耳根微热,却还是说下去。

“以后怎么走,等以后我们自己定。”

吴青看着她。

很久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个“好”很轻。

可林木木听见了。

她觉得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酸。

又热。

沈照白终于收起笑。

他站在渡口,黑伞下的眉眼冷了下来。

“林姑娘。”

“你很擅长让人不按命书走。”

林木木道:

“谢谢夸奖。”

“但你们迟早会去沈家本祠。”

“未必。”

“赵氏女的名字在那里。”

“那就让它先在那里待着。”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沈公子,你今天给的赵家村旧账,我先按假账处理。”

沈照白眸色微冷。

“你觉得是假?”

“不。”

林木木道。

“里面可能有真。”

“但从你手里拿出来,就要先按假账流程走。”

陆知章忽然笑了起来。

他坐在船舱里,笑得很愉快。

“假账流程。”

“这个词好。”

桑婆也冷哼了一声。

沈照白没有笑。

林木木抬手,把白七铜牌举起来。

“白七账,是我们从水里捞出来的。”

“有船号,有钥匙,有老陈证词,有陈水生留字。”

“你的账,是你站在渡口突然拿出来的。”

“来源不明。”

“目的明显。”

“存在诱导。”

“所以,待核验。”

沈照白看着她。

夜风吹起他的白衣。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林姑娘真是谨慎。”

林木木道:

“被你骗多了。”

沈照白不再说话。

他抬手。

身后沈家弟子放下一盏白灯。

白灯顺着水面漂过来。

灯里压着一张纸。

桑婆脸色一变。

“别碰。”

林木木道:

“不碰。”

那盏白灯漂到船边时,吴青抬手,用一截船篙把灯挑住。

没有碰灯纸。

灯里的纸慢慢浮出字。

【赵氏女,明日午时,本祠门前。】

下面还有一行。

【沈照玄亦在。】

林木木瞳孔微缩。

又是本祠。

又是沈照玄。

沈照白这是明牌了。

他就是要他们去沈家本祠。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声音冷静得出奇。

“待核验。”

那盏白灯忽然晃了一下。

像也被她气到了。

沈照白在岸上看着她。

“林姑娘,你不敢去?”

林木木道:

“不急。”

“急的是你。”

沈照白眸色沉了些。

林木木道:

“你越催我们去本祠,越说明那里有你想让我们看的东西。”

“那我就更不能马上去。”

“我要先查赵氏女是谁。”

“再查陈水生送婴那日,赵家村谁接应。”

“再查沈照玄是不是真的在本祠。”

她顿了顿。

“流程没走完,不进最终场地。”

沈照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笑一声。

“不愧是读者。”

林木木冷冷道:

“不愧是骗子。”

气氛一瞬间凝住。

河面上的白灯忽然灭了。

渡口的几盏沈家灯笼也同时暗了一瞬。

等灯光重新亮起时,沈照白已经不见了。

只剩那把黑伞还立在渡口边。

风一吹,伞面翻起。

里面空空荡荡。

像他从未站在那里。

老陈低声道:

“还靠岸吗?”

林木木看向渡口。

白水渡已经在眼前。

但沈照白刚才站过的地方,让人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

陆知章道:

“不能从正渡上岸。”

桑婆道:

“走下游芦苇荡。”

老陈点头。

白三船再次转向,绕开渡口,往下游黑暗处滑去。

船上重新安静下来。

吴青依旧握着林木木的手。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她从怀里取出记录纸,在白七账下面写:

沈照白出示赵家村旧账,内容包括:赵家村曾供养青蘅母子,赵氏女送婴归青蘅。

来源:沈照白提供。

判断:可能含真,但目的强诱导。

处理:按假账流程,待核验。

她写完,又补一条:

赵氏女,极关键。她不是青蘅,而是陈水生与青蘅之间的中间人。她知道吴青最初如何脱离沈家,也可能知道青蘅后来为何暴露。

写到这里,林木木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救命之恩需记,但不可被沈照白改写为终身负债。

吴青看着那一行字。

良久,他轻声问:

“那我欠你的呢?”

林木木笔尖一顿。

船舱里,陆知章很识趣地转过头。

桑婆像没听见。

老陈在船尾撑船,也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林木木耳根慢慢热起来。

她没有抬头。

只低声道:

“我这个……”

“先挂账。”

吴青看着她。

夜色很深。

河风很冷。

可他的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先挂账。”

林木木低头写字,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可笔尖落下时,还是在纸角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日补充记录:

吴青问我,他欠我的怎么算。

暂挂账。

写完,她停了停。

又把“暂”字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