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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暂挂账

白三船绕开正渡,往下游芦苇荡里滑去。

河面越来越窄。

两岸芦苇高高立着,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

老陈撑着船,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他大概还没从白七账纸里回过神。

那卷湿账纸被林木木包好,放在怀里。

白七铜牌也在。

还有那块婴儿襁褓的残布。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贴在她胸口,却比任何刀剑都沉。

船舱里没人说话。

陆知章靠着舱壁,头微微偏着,似乎在听水声。

桑婆闭目坐着,乌木杖横在膝上。

吴青坐在船舷边。

他的肩伤已经重新包过,但衣襟上仍旧透着一点血色。

他看着水面。

月光映在他眼底,淡得像一层薄霜。

林木木看了他好几次。

她想问他现在怎么样。

又觉得这句话太轻。

他今天知道了太多事。

有人要把婴儿时的他沉进河里。

有人冒死救他。

有人把他送回青蘅身边。

有人后来又把这段恩拿出来,试图压成他的债。

这些东西不是一句“你还好吗”能接住的。

船轻轻撞上岸边芦苇。

老陈低声道:

“到了。”

林木木抬头。

芦苇深处有一座很小的破船屋。

半边屋顶塌了,木板发黑,门口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灯。

老陈把船靠过去。

“这里以前是渡夫歇脚的地方。”

“后来白七沉了,就没人来了。”

桑婆睁眼。

“能藏多久?”

老陈道:

“天亮前应该没人来。”

林木木现在对“应该”也不太信任。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地方。

几人下船。

吴青先上岸,又回身扶林木木。

他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

没有直接碰她。

林木木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刚才问她:欠她的怎么算。

她说,暂挂账。

他说好。

可现在,他还是会停在半寸之外。

等她决定要不要碰。

林木木把手放进他掌心。

“可以。”

吴青轻轻握住她,扶她上岸。

他手心有伤,隔着包扎的布也能摸到一点粗糙。

林木木脚踩到湿软泥地时,身体晃了一下。

吴青扶住她。

“慢些。”

这一次,他的力道比之前稳了一点。

不再像害怕自己碰到她。

也不再像入魔后那样近乎失控地圈住她。

林木木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破。

破船屋里潮气很重。

桑婆进去后,先洒了一圈药粉。

陆知章在门边摸索了一阵,确认没有机关和听符,才点了灯。

灯火亮起,屋里的样子终于清楚了些。

一张旧木桌。

两条长凳。

墙上挂着几张破渔网。

角落里还有一只裂开的木桶。

林木木看着那只木桶,忽然觉得这环境跟“女频感情推进”四个字毫无关系。

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挑地点了。

只要别又钻洞、跳渠、下水,破船屋也可以接受。

桑婆让吴青坐下,重新看了他的肩伤。

“伤口没再裂。”

林木木立刻松了一口气。

桑婆看她一眼。

“别高兴太早。”

林木木:“……”

桑婆道:

“妖骨反噬还在。”

林木木看向吴青。

“现在呢?”

吴青垂眼。

“冷。”

“心口呢?”

“沉。”

“还有吗?”

吴青停了一下。

“想睡。”

林木木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想睡。

她立刻道:

“那你睡。”

吴青看她。

“你不睡?”

林木木道:

“我等下睡。”

吴青没有说话。

他显然不信。

桑婆冷声道:

“都睡不了。”

林木木回头。

桑婆把药包放在桌上。

“白水渡是沈家地界。”

“这里离本祠太近,梦也不稳。”

“最多打个盹。”

林木木:“……”

她现在对睡觉已经没有期待了。

以前睡觉是休息。

现在睡觉是战斗准备。

她坐到桌边,取出记录纸。

桑婆看她。

“你还写?”

林木木点头。

“不写我睡不着。”

陆知章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病?”

林木木道:

“打工后遗症。”

陆知章没听懂。

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不懂了。

林木木展开纸,把刚才沈照白给出的赵家村旧账补上。

她先写:

白七账纸与青蘅梦境并不矛盾。

随后,她停了一下。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解释:

“白七账纸说,真婴交一女子带走,往赵家村。”

“梦里我见过,你娘后来亲自教你写名字。”

“所以中间应该有一段。”

她低头继续写:

推测:陈水生将婴儿吴青交给“赵氏女”;赵氏女带婴儿至赵家村,并转交青蘅。随后青蘅带幼年吴青在赵家村生活过一段时间。

写完,她把“赵氏女”三个字圈起来。

“这个人很关键。”

吴青看着那三个字。

“她救过我?”

林木木没有立刻说“是”。

她想了想,道:

“她把你送回青蘅身边。”

“如果账是真的,那她就是中间人。”

“至于她后来有没有背叛青蘅,或者是不是也被沈家利用,还要查。”

吴青轻轻点头。

“待核验。”

林木木一顿。

随后笑了一下。

“对。”

“待核验。”

桑婆看着他们,忽然道:

“学得倒快。”

吴青垂下眼。

林木木继续写:

赵氏女身份可能:

一,赵家村当年接生婆或药婆。

二,村长夫人。

三,林家二婶或其亲族。

四,青蘅曾救过的村中女子。

写到“林家二婶”时,她笔尖用力了一点。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绳有问题。

她不可能只是普通凑热闹的亲戚。

林木木抬头问桑婆:

“你知道赵家村当年有没有接生婆?”

桑婆冷笑。

“哪个村没有接生婆?”

“名字呢?”

桑婆想了想。

“青蘅来找我时,提过一句赵娘子。”

林木木眼睛一亮。

“赵娘子?”

“嗯。”

桑婆道。

“她说,村里有个赵娘子心不坏,就是胆子小。”

林木木立刻写下:

赵娘子:青蘅曾提及,心不坏,胆子小。可能为赵氏女。待核验。

陆知章忽然道:

“赵娘子我好像也听过。”

几人看向他。

陆知章靠着墙,慢悠悠道:

“白水镇以前有个卖纸钱的妇人,丈夫姓赵,别人都叫她赵娘子。”

林木木一愣。

“白水镇?”

“嗯。”

“不是赵家村?”

“未必不是。”

陆知章道。

“嫁到白水,也可能原来是赵家村的人。”

林木木立刻把这条也记下来。

赵娘子后迁白水?卖纸钱?需查。

写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线索终于从村子、沈家、命书,延伸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卖纸钱的赵娘子。

跑船的陈水生。

药账里的桑婆。

瞎了眼的陆知章。

每个人都像一片被撕下来的纸。

单独看,破碎。

拼起来,才像真相。

老陈一直坐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只是低头擦着白七铜牌。

铜牌已经不再发冷。

可老陈的眼睛还红着。

林木木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过去。

“陈老。”

老陈抬头。

“姑娘。”

林木木在他旁边坐下。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老陈摇头。

“睡不着。”

他低头看着铜牌。

“我想了二十多年。”

“想我大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错。”

“他是救人。”

林木木没有说话。

老陈声音很哑。

“可我又想,他若不救,也许就不会死。”

林木木道:

“这不是你该替他后悔的事。”

老陈怔了一下。

林木木看着那枚铜牌。

“他留下白七无愧,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可能怕。”

“可能也后悔过连累家人。”

“但至少在那一刻,他选择了救那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不能把他的选择,改写成他活该。”

老陈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

“姑娘,你这话……”

他声音哽住。

“像给死人烧了纸。”

林木木心口轻轻一酸。

“那就当烧了。”

老陈握着铜牌,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灯火晃了晃。

吴青坐在桌边,静静看着林木木和老陈。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林木木回到桌边时,吴青还在看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

吴青低声道:

“你总能替别人说话。”

林木木一顿。

她想说这是因为她话多。

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她低头整理纸张。

“我不是替别人说话。”

“我是觉得,假的东西不能一直压着真的。”

吴青看着她。

“包括死人?”

“包括死人。”

林木木道。

“死人不能自己辩,所以活人更要写清楚。”

吴青沉默了很久。

“那青蘅呢?”

林木木抬头。

吴青的声音很轻。

“她也不能自己辩。”

林木木看着他。

他没有叫“我娘”。

这一次,他叫了青蘅的名字。

像终于把她从“蛇妖”“妖妇”“母亲”这些别人给她的身份里,单独认出来。

她叫青蘅。

林木木心口微微发热。

她认真道:

“那我们替她写。”

吴青眼底轻轻一动。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

青蘅不是“蛇妖祸世”四字可概括之人。

她是吴青之母。

她曾逃命,曾护子,曾被取骨镇书,曾留下名字与证词。

这几行字写完,纸面没有黑气。

没有命书反噬。

只是普通纸上的普通墨迹。

可吴青看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觉得,他像在看一块迟来的碑。

她把笔放下。

“现在证据还不够。”

“以后会补。”

吴青低声道:

“好。”

屋外忽然起了风。

芦苇荡被吹得沙沙作响。

桑婆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

“追兵暂时没来。”

陆知章道:

“沈照白不急。”

林木木看向他。

“为什么?”

陆知章道:

“因为他已经把本祠的钩子放出来了。”

“沈照玄。”

“赵氏女。”

“另一笔账。”

“这些都在逼我们往本祠走。”

林木木道:

“所以我们不能马上去。”

“对。”

陆知章道。

“但也不能离太远。”

林木木皱眉。

“什么意思?”

陆知章摸了摸蒙眼白布。

“沈家本祠明日午时开门。”

“这句话可能是饵。”

“但也可能是时间限制。”

桑婆脸色一沉。

“本祠平日不开。”

陆知章点头。

“若明日真的开,说明沈家要做事。”

“可能是给我们看账。”

“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接道:

“灭账。”

陆知章笑了。

“对。”

“灭账。”

林木木明白了。

他们不能按沈照白的节奏直接冲本祠。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

因为本祠明日午时若真有什么动作,可能会毁掉关于赵氏女和沈照玄的关键证据。

她低头在纸上写:

明日午时,本祠开门:可能为诱饵,也可能为灭证时间点。不可直接入局,但需提前布置旁证。

桑婆问:

“怎么布置?”

林木木想了想。

“先查赵娘子。”

陆知章点头。

“白水卖纸钱的那位?”

“嗯。”

林木木道。

“如果她就是赵氏女,沈照白把我们往本祠引,就是想让我们错过她。”

桑婆眼神微动。

“有道理。”

林木木继续道:

“明天一早,我们不去本祠。”

“先去找赵娘子。”

“若她还活着,就问。”

“若她不在了,就查她留下什么。”

陆知章道:

“白水卖纸钱的铺子,在河神庙旁。”

“离本祠远吗?”

“不算远。”

“会不会有沈家人?”

“肯定有。”

林木木:“……”

这回答真是一点安慰都没有。

桑婆道:

“河神庙附近人多,比本祠好混。”

林木木点头。

“那就先定。”

她在纸上写:

明日行动:河神庙,查赵娘子。目标:确认其是否为赵氏女,是否知晓送婴、青蘅暴露、沈照玄去向。

写完,她终于觉得脑子稍微安稳了一点。

事情还是乱。

但至少下一步有了。

吴青忽然问:

“我去吗?”

林木木抬头。

他问得很平静。

可林木木知道,他其实很想去。

赵氏女可能是当年把他送回青蘅身边的人。

这条线对他太重要。

可他身上有沈氏血线,也有妖息。

他一靠近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被沈家抓住。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桑婆。

桑婆道:

“不宜露面。”

吴青垂眼。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好像总是在最想知道真相的时候,被迫留在外面。

村祠如此。

外祠如此。

现在赵娘子也可能如此。

林木木想了想,道:

“你不进铺子。”

吴青抬眼。

“但你可以在附近。”

“还是技术性距离。”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道:

“我查完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是替你决定。”

“是替你取证。”

吴青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道:

“好。”

林木木看他。

“你不觉得我越界?”

吴青轻轻摇头。

“你会告诉我。”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林木木心口一软。

他信的是她不会替他做决定。

也信她会回来告诉他。

这种信任,比一句“我喜欢你”更慢,也更重。

陆知章忽然咳了一声。

“虽然我不太想打扰。”

林木木立刻回神。

“怎么?”

陆知章道:

“你们再这么看下去,天要亮了。”

林木木耳根一热。

桑婆冷声道:

“都休息。”

“半个时辰后换守。”

老陈在门口道:

“我守第一轮。”

桑婆看他。

老陈低声道:

“我睡不着。”

桑婆没反对。

陆知章靠着墙,闭眼休息。

桑婆也坐到角落里,乌木杖仍旧握在手中。

林木木坐在桌边,看着记录纸。

她其实也困。

困得眼睛发酸。

可她不敢完全睡。

这里离沈家太近。

梦门又不稳。

吴青走到她身边。

“你睡一会儿。”

林木木抬头。

“你呢?”

“我守。”

林木木刚要反对,吴青已经道:

“我刚才说了,冷,心口沉,伤口疼,想睡。”

林木木一愣。

吴青看着她。

“现在补充。”

“还撑得住。”

林木木:“……”

他这是把状态上报用得越来越熟了。

她想笑,又有点心疼。

“那你如果撑不住,叫我。”

吴青点头。

“林木木。”

林木木一顿。

“现在不用叫。”

吴青道:

“先试一次。”

林木木:“……”

她看着吴青。

他神色很认真。

像真的在测试流程。

可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一跳。

“测试成功。”

她低声道。

吴青眼底好像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木木立刻低头,假装整理纸。

“你刚才笑了。”

吴青道:

“没有。”

“记账。”

吴青:“……”

林木木最后还是靠在桌边闭上了眼。

她睡得很浅。

浅到还能听见河水声,芦苇声,还有吴青在旁边很轻的呼吸声。

睡着前,她脑子里还在过白七账纸。

陈水生。

赵氏女。

青蘅。

吴青。

欠恩可以记。

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她迷迷糊糊想。

明天见了赵娘子,第一句话要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赵氏女?

不行,太直。

问她认不认得陈水生?

也不够稳。

问她二十年前有没有抱过一个左腕带青鳞印的婴儿?

太危险。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沉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咚。

咚。

咚。

林木木猛地皱眉。

不是现实。

是梦门。

她想睁眼,却觉得眼皮很重。

下一刻,吴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很低。

很稳。

“林木木。”

她立刻醒了。

破船屋里灯火还在。

吴青站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按着她腕上的青色束带。

他的脸色仍旧很白,却很清醒。

“你刚才皱眉。”

林木木缓了口气。

“有人敲梦门。”

桑婆也醒了。

“谁?”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咒没有动。

原书残页也没有发烫。

她沉默片刻。

“不是沈照白。”

吴青看她。

林木木声音微微发紧:

“像是一个女人。”

屋里静了下来。

陆知章也抬起头。

林木木慢慢道:

“她在门外问我。”

“孩子还活着吗?”

没人说话。

河风吹过破船屋的缝隙。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桑婆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赵氏女。”

林木木看向窗外深黑的芦苇荡。

她忽然明白。

还没等她明天去找赵娘子。

有人已经先敲了她的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