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船绕开正渡,往下游芦苇荡里滑去。
河面越来越窄。
两岸芦苇高高立着,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
老陈撑着船,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他大概还没从白七账纸里回过神。
那卷湿账纸被林木木包好,放在怀里。
白七铜牌也在。
还有那块婴儿襁褓的残布。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贴在她胸口,却比任何刀剑都沉。
船舱里没人说话。
陆知章靠着舱壁,头微微偏着,似乎在听水声。
桑婆闭目坐着,乌木杖横在膝上。
吴青坐在船舷边。
他的肩伤已经重新包过,但衣襟上仍旧透着一点血色。
他看着水面。
月光映在他眼底,淡得像一层薄霜。
林木木看了他好几次。
她想问他现在怎么样。
又觉得这句话太轻。
他今天知道了太多事。
有人要把婴儿时的他沉进河里。
有人冒死救他。
有人把他送回青蘅身边。
有人后来又把这段恩拿出来,试图压成他的债。
这些东西不是一句“你还好吗”能接住的。
船轻轻撞上岸边芦苇。
老陈低声道:
“到了。”
林木木抬头。
芦苇深处有一座很小的破船屋。
半边屋顶塌了,木板发黑,门口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灯。
老陈把船靠过去。
“这里以前是渡夫歇脚的地方。”
“后来白七沉了,就没人来了。”
桑婆睁眼。
“能藏多久?”
老陈道:
“天亮前应该没人来。”
林木木现在对“应该”也不太信任。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地方。
几人下船。
吴青先上岸,又回身扶林木木。
他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
没有直接碰她。
林木木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刚才问她:欠她的怎么算。
她说,暂挂账。
他说好。
可现在,他还是会停在半寸之外。
等她决定要不要碰。
林木木把手放进他掌心。
“可以。”
吴青轻轻握住她,扶她上岸。
他手心有伤,隔着包扎的布也能摸到一点粗糙。
林木木脚踩到湿软泥地时,身体晃了一下。
吴青扶住她。
“慢些。”
这一次,他的力道比之前稳了一点。
不再像害怕自己碰到她。
也不再像入魔后那样近乎失控地圈住她。
林木木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破。
破船屋里潮气很重。
桑婆进去后,先洒了一圈药粉。
陆知章在门边摸索了一阵,确认没有机关和听符,才点了灯。
灯火亮起,屋里的样子终于清楚了些。
一张旧木桌。
两条长凳。
墙上挂着几张破渔网。
角落里还有一只裂开的木桶。
林木木看着那只木桶,忽然觉得这环境跟“女频感情推进”四个字毫无关系。
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挑地点了。
只要别又钻洞、跳渠、下水,破船屋也可以接受。
桑婆让吴青坐下,重新看了他的肩伤。
“伤口没再裂。”
林木木立刻松了一口气。
桑婆看她一眼。
“别高兴太早。”
林木木:“……”
桑婆道:
“妖骨反噬还在。”
林木木看向吴青。
“现在呢?”
吴青垂眼。
“冷。”
“心口呢?”
“沉。”
“还有吗?”
吴青停了一下。
“想睡。”
林木木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想睡。
她立刻道:
“那你睡。”
吴青看她。
“你不睡?”
林木木道:
“我等下睡。”
吴青没有说话。
他显然不信。
桑婆冷声道:
“都睡不了。”
林木木回头。
桑婆把药包放在桌上。
“白水渡是沈家地界。”
“这里离本祠太近,梦也不稳。”
“最多打个盹。”
林木木:“……”
她现在对睡觉已经没有期待了。
以前睡觉是休息。
现在睡觉是战斗准备。
她坐到桌边,取出记录纸。
桑婆看她。
“你还写?”
林木木点头。
“不写我睡不着。”
陆知章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病?”
林木木道:
“打工后遗症。”
陆知章没听懂。
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不懂了。
林木木展开纸,把刚才沈照白给出的赵家村旧账补上。
她先写:
白七账纸与青蘅梦境并不矛盾。
随后,她停了一下。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解释:
“白七账纸说,真婴交一女子带走,往赵家村。”
“梦里我见过,你娘后来亲自教你写名字。”
“所以中间应该有一段。”
她低头继续写:
推测:陈水生将婴儿吴青交给“赵氏女”;赵氏女带婴儿至赵家村,并转交青蘅。随后青蘅带幼年吴青在赵家村生活过一段时间。
写完,她把“赵氏女”三个字圈起来。
“这个人很关键。”
吴青看着那三个字。
“她救过我?”
林木木没有立刻说“是”。
她想了想,道:
“她把你送回青蘅身边。”
“如果账是真的,那她就是中间人。”
“至于她后来有没有背叛青蘅,或者是不是也被沈家利用,还要查。”
吴青轻轻点头。
“待核验。”
林木木一顿。
随后笑了一下。
“对。”
“待核验。”
桑婆看着他们,忽然道:
“学得倒快。”
吴青垂下眼。
林木木继续写:
赵氏女身份可能:
一,赵家村当年接生婆或药婆。
二,村长夫人。
三,林家二婶或其亲族。
四,青蘅曾救过的村中女子。
写到“林家二婶”时,她笔尖用力了一点。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绳有问题。
她不可能只是普通凑热闹的亲戚。
林木木抬头问桑婆:
“你知道赵家村当年有没有接生婆?”
桑婆冷笑。
“哪个村没有接生婆?”
“名字呢?”
桑婆想了想。
“青蘅来找我时,提过一句赵娘子。”
林木木眼睛一亮。
“赵娘子?”
“嗯。”
桑婆道。
“她说,村里有个赵娘子心不坏,就是胆子小。”
林木木立刻写下:
赵娘子:青蘅曾提及,心不坏,胆子小。可能为赵氏女。待核验。
陆知章忽然道:
“赵娘子我好像也听过。”
几人看向他。
陆知章靠着墙,慢悠悠道:
“白水镇以前有个卖纸钱的妇人,丈夫姓赵,别人都叫她赵娘子。”
林木木一愣。
“白水镇?”
“嗯。”
“不是赵家村?”
“未必不是。”
陆知章道。
“嫁到白水,也可能原来是赵家村的人。”
林木木立刻把这条也记下来。
赵娘子后迁白水?卖纸钱?需查。
写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线索终于从村子、沈家、命书,延伸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卖纸钱的赵娘子。
跑船的陈水生。
药账里的桑婆。
瞎了眼的陆知章。
每个人都像一片被撕下来的纸。
单独看,破碎。
拼起来,才像真相。
老陈一直坐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只是低头擦着白七铜牌。
铜牌已经不再发冷。
可老陈的眼睛还红着。
林木木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过去。
“陈老。”
老陈抬头。
“姑娘。”
林木木在他旁边坐下。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老陈摇头。
“睡不着。”
他低头看着铜牌。
“我想了二十多年。”
“想我大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错。”
“他是救人。”
林木木没有说话。
老陈声音很哑。
“可我又想,他若不救,也许就不会死。”
林木木道:
“这不是你该替他后悔的事。”
老陈怔了一下。
林木木看着那枚铜牌。
“他留下白七无愧,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可能怕。”
“可能也后悔过连累家人。”
“但至少在那一刻,他选择了救那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不能把他的选择,改写成他活该。”
老陈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
“姑娘,你这话……”
他声音哽住。
“像给死人烧了纸。”
林木木心口轻轻一酸。
“那就当烧了。”
老陈握着铜牌,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灯火晃了晃。
吴青坐在桌边,静静看着林木木和老陈。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林木木回到桌边时,吴青还在看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
吴青低声道:
“你总能替别人说话。”
林木木一顿。
她想说这是因为她话多。
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她低头整理纸张。
“我不是替别人说话。”
“我是觉得,假的东西不能一直压着真的。”
吴青看着她。
“包括死人?”
“包括死人。”
林木木道。
“死人不能自己辩,所以活人更要写清楚。”
吴青沉默了很久。
“那青蘅呢?”
林木木抬头。
吴青的声音很轻。
“她也不能自己辩。”
林木木看着他。
他没有叫“我娘”。
这一次,他叫了青蘅的名字。
像终于把她从“蛇妖”“妖妇”“母亲”这些别人给她的身份里,单独认出来。
她叫青蘅。
林木木心口微微发热。
她认真道:
“那我们替她写。”
吴青眼底轻轻一动。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
青蘅不是“蛇妖祸世”四字可概括之人。
她是吴青之母。
她曾逃命,曾护子,曾被取骨镇书,曾留下名字与证词。
这几行字写完,纸面没有黑气。
没有命书反噬。
只是普通纸上的普通墨迹。
可吴青看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觉得,他像在看一块迟来的碑。
她把笔放下。
“现在证据还不够。”
“以后会补。”
吴青低声道:
“好。”
屋外忽然起了风。
芦苇荡被吹得沙沙作响。
桑婆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
“追兵暂时没来。”
陆知章道:
“沈照白不急。”
林木木看向他。
“为什么?”
陆知章道:
“因为他已经把本祠的钩子放出来了。”
“沈照玄。”
“赵氏女。”
“另一笔账。”
“这些都在逼我们往本祠走。”
林木木道:
“所以我们不能马上去。”
“对。”
陆知章道。
“但也不能离太远。”
林木木皱眉。
“什么意思?”
陆知章摸了摸蒙眼白布。
“沈家本祠明日午时开门。”
“这句话可能是饵。”
“但也可能是时间限制。”
桑婆脸色一沉。
“本祠平日不开。”
陆知章点头。
“若明日真的开,说明沈家要做事。”
“可能是给我们看账。”
“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接道:
“灭账。”
陆知章笑了。
“对。”
“灭账。”
林木木明白了。
他们不能按沈照白的节奏直接冲本祠。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
因为本祠明日午时若真有什么动作,可能会毁掉关于赵氏女和沈照玄的关键证据。
她低头在纸上写:
明日午时,本祠开门:可能为诱饵,也可能为灭证时间点。不可直接入局,但需提前布置旁证。
桑婆问:
“怎么布置?”
林木木想了想。
“先查赵娘子。”
陆知章点头。
“白水卖纸钱的那位?”
“嗯。”
林木木道。
“如果她就是赵氏女,沈照白把我们往本祠引,就是想让我们错过她。”
桑婆眼神微动。
“有道理。”
林木木继续道:
“明天一早,我们不去本祠。”
“先去找赵娘子。”
“若她还活着,就问。”
“若她不在了,就查她留下什么。”
陆知章道:
“白水卖纸钱的铺子,在河神庙旁。”
“离本祠远吗?”
“不算远。”
“会不会有沈家人?”
“肯定有。”
林木木:“……”
这回答真是一点安慰都没有。
桑婆道:
“河神庙附近人多,比本祠好混。”
林木木点头。
“那就先定。”
她在纸上写:
明日行动:河神庙,查赵娘子。目标:确认其是否为赵氏女,是否知晓送婴、青蘅暴露、沈照玄去向。
写完,她终于觉得脑子稍微安稳了一点。
事情还是乱。
但至少下一步有了。
吴青忽然问:
“我去吗?”
林木木抬头。
他问得很平静。
可林木木知道,他其实很想去。
赵氏女可能是当年把他送回青蘅身边的人。
这条线对他太重要。
可他身上有沈氏血线,也有妖息。
他一靠近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被沈家抓住。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桑婆。
桑婆道:
“不宜露面。”
吴青垂眼。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好像总是在最想知道真相的时候,被迫留在外面。
村祠如此。
外祠如此。
现在赵娘子也可能如此。
林木木想了想,道:
“你不进铺子。”
吴青抬眼。
“但你可以在附近。”
“还是技术性距离。”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道:
“我查完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是替你决定。”
“是替你取证。”
吴青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道:
“好。”
林木木看他。
“你不觉得我越界?”
吴青轻轻摇头。
“你会告诉我。”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林木木心口一软。
他信的是她不会替他做决定。
也信她会回来告诉他。
这种信任,比一句“我喜欢你”更慢,也更重。
陆知章忽然咳了一声。
“虽然我不太想打扰。”
林木木立刻回神。
“怎么?”
陆知章道:
“你们再这么看下去,天要亮了。”
林木木耳根一热。
桑婆冷声道:
“都休息。”
“半个时辰后换守。”
老陈在门口道:
“我守第一轮。”
桑婆看他。
老陈低声道:
“我睡不着。”
桑婆没反对。
陆知章靠着墙,闭眼休息。
桑婆也坐到角落里,乌木杖仍旧握在手中。
林木木坐在桌边,看着记录纸。
她其实也困。
困得眼睛发酸。
可她不敢完全睡。
这里离沈家太近。
梦门又不稳。
吴青走到她身边。
“你睡一会儿。”
林木木抬头。
“你呢?”
“我守。”
林木木刚要反对,吴青已经道:
“我刚才说了,冷,心口沉,伤口疼,想睡。”
林木木一愣。
吴青看着她。
“现在补充。”
“还撑得住。”
林木木:“……”
他这是把状态上报用得越来越熟了。
她想笑,又有点心疼。
“那你如果撑不住,叫我。”
吴青点头。
“林木木。”
林木木一顿。
“现在不用叫。”
吴青道:
“先试一次。”
林木木:“……”
她看着吴青。
他神色很认真。
像真的在测试流程。
可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一跳。
“测试成功。”
她低声道。
吴青眼底好像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木木立刻低头,假装整理纸。
“你刚才笑了。”
吴青道:
“没有。”
“记账。”
吴青:“……”
林木木最后还是靠在桌边闭上了眼。
她睡得很浅。
浅到还能听见河水声,芦苇声,还有吴青在旁边很轻的呼吸声。
睡着前,她脑子里还在过白七账纸。
陈水生。
赵氏女。
青蘅。
吴青。
欠恩可以记。
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她迷迷糊糊想。
明天见了赵娘子,第一句话要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赵氏女?
不行,太直。
问她认不认得陈水生?
也不够稳。
问她二十年前有没有抱过一个左腕带青鳞印的婴儿?
太危险。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沉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咚。
咚。
咚。
林木木猛地皱眉。
不是现实。
是梦门。
她想睁眼,却觉得眼皮很重。
下一刻,吴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很低。
很稳。
“林木木。”
她立刻醒了。
破船屋里灯火还在。
吴青站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按着她腕上的青色束带。
他的脸色仍旧很白,却很清醒。
“你刚才皱眉。”
林木木缓了口气。
“有人敲梦门。”
桑婆也醒了。
“谁?”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咒没有动。
原书残页也没有发烫。
她沉默片刻。
“不是沈照白。”
吴青看她。
林木木声音微微发紧:
“像是一个女人。”
屋里静了下来。
陆知章也抬起头。
林木木慢慢道:
“她在门外问我。”
“孩子还活着吗?”
没人说话。
河风吹过破船屋的缝隙。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桑婆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赵氏女。”
林木木看向窗外深黑的芦苇荡。
她忽然明白。
还没等她明天去找赵娘子。
有人已经先敲了她的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