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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沉在水里的账

白三船顺水而下时,青石镇的灯火已经彻底远了。

河面很黑。

月光碎在水上,像一层冷白的鳞。

林木木坐在船舱口,怀里压着那枚白七铜牌。

铜牌很旧。

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的“白七”两个字被水汽浸过多年,已经有些模糊。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上船开始,这枚铜牌就一直在发冷。

不是普通金属贴着皮肤的凉。

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铜牌深处醒着,隔着一层陈旧岁月,轻轻敲她的手心。

一下。

又一下。

林木木低头看着它。

“它是不是有反应?”

老陈撑着船篙,听见这话,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反应?”

林木木抬头看他。

老陈站在船尾,瘦小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手里握着船篙,指节发白。

林木木道:

“白七铜牌在发冷。”

老陈没有说话。

桑婆坐在船舱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拿来。”

林木木把铜牌递过去。

桑婆刚接到手,眉头就皱了起来。

“水阴气。”

陆知章靠着船壁,蒙着眼,却像也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白七船沉的地方快到了?”

老陈沉默片刻。

“还要往前半里。”

林木木心口一紧。

“你知道沉船点?”

老陈握着船篙,低声道:

“知道。”

“你刚才没说。”

老陈苦笑一声。

“说了又怎样?”

“二十多年了。”

“河水一年涨几次,泥沙压了几层,就算当年真有什么东西,也早没了。”

林木木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把铜牌重新拿回来,放在掌心。

铜牌依旧发冷。

而且越往前,越冷。

她低头,在记录纸上写:

白七铜牌靠近沉船点后发冷,有水阴气反应。沉船点待查。

写完,她又看向老陈。

“你大哥出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陈沉默。

河水拍着船身。

哗啦。

哗啦。

过了很久,他才道:

“他说,船上不止一个人。”

林木木笔尖一顿。

陆知章也抬了抬头。

桑婆冷声问:

“什么意思?”

老陈摇头。

“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送沈家人去白水北祠。”

“渡籍上只写押送无名重伤男,随行沈氏三人。”

“可是我大哥回来后,脸色很白。”

“我问他是不是那人死在船上了,他说不是。”

老陈的声音慢了下来,像从很多年前的河雾里往回捞一句旧话。

“他说,船上不止一个人。”

“还有一个不该在船上的东西。”

林木木手指微微收紧。

“不该在船上的东西?”

“嗯。”

老陈道。

“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第二天夜里,沈家又叫他去运黑木箱。”

“再后来,船就沉了。”

陆知章低声道:

“黑木箱。”

林木木看向他。

“你想到了什么?”

陆知章摸了摸白布。

“沈家押送活人,常用封血箱。”

桑婆脸色一变。

“你确定?”

陆知章道:

“不确定。”

“只是听过。”

林木木立刻问:

“封血箱是什么?”

陆知章沉默了一下。

“用来装血脉不该外传的人。”

河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心口慢慢沉下去。

血脉不该外传。

这几个字落在眼下,比任何解释都刺耳。

沈照玄。

吴青。

青蘅。

沈氏血线。

取血启书。

如果沈家当年真的用封血箱运过什么,那黑木箱里装的,可能不是东西。

是人。

林木木低头写:

六月初四黑木箱,疑似封血箱。用途:装“血脉不该外传之人”。待核验。

吴青一直站在船尾。

他没有进船舱。

从离开青石镇后,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截安静的影子。

风吹着他的衣摆。

刚才符火留下的伤还没好,肩上包扎的布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可他始终没有说话。

林木木看了他好几次。

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船尾。

船身很窄。

她走过去时,白三船轻轻晃了一下。

吴青立刻伸手扶住她。

“慢些。”

林木木站稳后,抬头看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吴青垂眼。

“冷。”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林木木点头。

“哪里冷?”

“妖骨。”

“还有呢?”

吴青沉默片刻。

“心口沉。”

林木木皱眉。

“和刚才地窖一样?”

“轻一些。”

“伤口呢?”

“疼。”

林木木看着他。

“还有吗?”

吴青想了想。

“想靠近你。”

林木木一顿。

吴青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对。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不是失控。”

林木木心跳有一瞬乱。

她稳住声音。

“我知道。”

她看着他指间那根青线。

“是蛇咒和入魔反噬的牵引?”

吴青道:

“有一点。”

林木木点头。

然后拿出记录纸,认真写:

吴青入魔后反噬:妖骨冷、心口沉、伤口疼;出现靠近林木木倾向,但仍有清醒辨识,非完全失控。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此倾向需观察,不可简单视为危险或情感。

吴青看着她写下最后一行。

“什么意思?”

林木木道:

“意思是,我们现在分不清你想靠近我是因为蛇咒、入魔余波,还是你自己想靠近。”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耳根有点热,但还是继续道:

“分不清,就不能乱下结论。”

吴青低声问:

“若是我自己想呢?”

林木木手指一紧。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

水汽很凉。

可她脸上却有些热。

她看着吴青。

他眼底的青色已经淡了很多,虽然仍旧疲惫,却是清醒的。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逼近,没有试探,也没有用刚才入魔时那种危险的眼神看她。

他只是问。

很轻,很认真。

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拥有一点不被咒、不被命书、不被沈家定义的**。

林木木忽然想起桑婆的话。

梦里最怕的不是**。

是你不敢承认自己有**。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也先记待核验。”

吴青一顿。

林木木补充:

“不是拒绝。”

“是现在情况太乱。”

“你刚入魔过,我也被蛇咒牵着,沈家还在追。”

“我们现在做出的判断,很可能混了很多外部因素。”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写风险评估。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冷静说下去的方式。

“所以先不急着定义。”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讨厌你靠近。”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看向河面。

不看吴青。

不能看。

再看她就要失去工作状态了。

吴青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

却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点月光。

轻轻一晃。

林木木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你站船尾,是为了防追兵?”

“嗯。”

“如果追兵来?”

“不入魔。”

“还有呢?”

“不近战。”

“还有呢?”

“不动妖骨。”

林木木满意了。

“很好。”

吴青看着她。

“还有,撑不住会说。”

林木木心口一软。

“对。”

船忽然轻轻一晃。

老陈在前面低声道:

“到了。”

林木木立刻回头。

河面比刚才更黑了。

明明月光还在,可这一片水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光。

白三船慢慢停下来。

老陈撑着船篙,脸色发白。

“这里就是白七沉的地方。”

林木木低头看掌心的铜牌。

白七铜牌冷得像冰。

下一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敲了一下船板。

林木木浑身一僵。

桑婆掀开帘子。

“什么声音?”

老陈脸色更白。

“水下。”

陆知章侧耳听了听。

“不是鱼。”

林木木看着漆黑的河面。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更清楚。

像有人在水底,用指节敲船。

一下。

又一下。

老陈声音发颤。

“二十多年了……”

“这地方从来没人敢夜里停船。”

林木木低声问:

“为什么?”

老陈看着水面。

“因为有人听见过船底敲门。”

林木木:“……”

很好。

门的业务范围已经从梦里扩展到水下了。

她忍住后背发凉,低头看铜牌。

铜牌上的“白七”两个字正隐隐泛冷光。

桑婆道:

“它在认船。”

林木木问:

“认谁的船?”

桑婆看向老陈。

老陈哑声道:

“我大哥的船。”

白三船又晃了一下。

船底传来第三声敲击。

咚。

这一次,林木木手里的白七铜牌忽然震了一下。

铜牌上渗出一丝水痕。

水痕沿着铜牌背面慢慢流动,最后凝成一个很小的箭头。

指向船左侧。

老陈握着船篙的手发抖。

“它要我们靠过去。”

吴青看向水面。

“下面有东西。”

陆知章道:

“应该是沉籍。”

林木木问:

“沉籍是什么?”

陆知章道:

“被人故意沉进水里的记录。”

“有些纸遇火会毁,遇水反而能封。”

“如果用蜡封,再沉在冷水里,可以保很多年。”

林木木眼睛亮了。

“所以当年有人把东西沉在这里?”

老陈忽然道:

“我大哥。”

几人看向他。

老陈声音很轻。

“若真有东西,可能是我大哥沉的。”

“他跑了一辈子船,知道白水河哪段水最冷,哪段泥沙压得慢。”

“如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可能会把东西沉下去。”

林木木心口一紧。

如果是这样,陈水生不是单纯被灭口的船夫。

他可能留下了证据。

桑婆问:

“怎么捞?”

陆知章取出一卷细线。

“用机关钩。”

林木木看着那卷线。

“你怎么什么都有?”

陆知章道:

“瞎子出门,总要多带点工具。”

他说得轻松。

但林木木觉得,这人能活到现在,不是没有原因。

陆知章把线头系在一只小铁钩上,又把白七铜牌绑在旁边。

老陈脸色一变。

“这是我大哥的船牌。”

陆知章道:

“它认路。”

林木木看向老陈。

老陈咬了咬牙,点头。

“用。”

陆知章将铁钩垂入水中。

铜牌一入水,河面立刻泛起一圈冷白色的波纹。

林木木坐在船边,紧张地盯着那根线。

线一点点往下沉。

很深。

深到几乎看不见。

忽然,水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铁钩撞到了什么东西。

陆知章手指一紧。

“有。”

老陈立刻放下船篙,帮他拉线。

桑婆也上前。

林木木想帮忙,被吴青按住手腕。

“你别动。”

“我可以。”

“你刚才咒疼。”

林木木看着他。

“你也伤着。”

吴青沉默。

林木木立刻道:

“那我们都别逞强。”

吴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

“好。”

最后是老陈和陆知章一起往上拉。

铁线绷得很紧。

水下的东西很沉。

白三船被拖得微微倾斜。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忽然亮起几盏灯。

老陈脸色一变。

“追船!”

林木木回头。

上游方向,三条船正顺着河面追来。

船头挂着沈家的白灯笼。

灯光在黑水里晃,像几只苍白的眼。

吴青立刻站起身。

林木木也立刻看向他。

吴青低声道:

“不入魔。”

“不近战。”

“不动妖骨。”

林木木还没开口,他已经说完了。

她心口微微一动。

“好。”

追船越来越近。

沈家弟子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前船停下!”

“交出书外页!”

“半妖若敢阻拦,就地诛杀!”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船尾,抬手凝出一层淡淡青息。

只是青息。

没有深层妖力。

林木木一边盯着他,一边盯着水下铁线。

老陈额头全是汗。

“快了。”

陆知章咬牙。

“拉!”

水面忽然破开。

一只黑色铁匣被拖了上来。

铁匣不过两尺长,外面裹着厚厚的河泥,角上缠着一截已经腐烂的麻绳。

匣面上,有一个几乎被泥盖住的刻字。

白七。

老陈看见那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住。

“大哥……”

林木木也屏住呼吸。

真的有。

白七船号的铁匣。

二十多年,沉在水里的账。

追船已经逼近。

一道符火从对面船头飞来。

吴青抬手。

青息展开,符火炸开,火星落满河面。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看他。

“吴青?”

吴青声音很低:

“还能撑。”

“多久?”

“半刻。”

林木木立刻转头。

“老陈,能走吗?”

老陈猛地回神,抓起船篙。

“能!”

陆知章把铁匣拖进船舱。

桑婆立刻把一包药粉洒在船尾。

药粉落入水中,水面腾起一片灰白雾气。

追船上的沈家弟子咳嗽起来。

白三船借着水流和雾气,猛地往下游冲去。

吴青站在船尾,青息仍撑着。

林木木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心口一紧。

“够了,收。”

吴青没有立刻收。

“还有符。”

“雾挡住了。”

“还有一息。”

林木木直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收。”

这一次,吴青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收回青息。

符火没有再追上来。

雾气挡住了沈家船。

白三船顺着急流驶出那片黑水。

吴青收手的一瞬,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林木木扶住他。

“坐下。”

吴青道:

“我……”

“坐下。”

她声音冷下来。

吴青终于坐下。

林木木低头查看他的手。

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

血不多。

但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林木木咬牙,回头喊:

“桑婆!”

桑婆已经拿药过来。

“这次还算听话。”

她一边处理吴青掌心,一边冷声道。

“再撑十息,今晚你又得发疯。”

吴青垂眼。

“我收了。”

桑婆一顿。

林木木也一顿。

吴青低声道:

“她叫我收,我收了。”

林木木看着他。

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这个人像在证明。

证明他听得见。

证明他没有失控。

证明他没有让她失望。

林木木放轻声音。

“我知道。”

“你做到了。”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船舱里,陆知章已经开始清理铁匣上的河泥。

老陈跪坐在旁边,死死盯着那只匣子。

他手在抖。

像要去碰,又不敢。

陆知章摸到铁匣边缘,皱眉。

“有锁。”

老陈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锈的小钥匙。

“这个。”

几人都看向他。

老陈声音发哑。

“我大哥出事前,给过我一把钥匙。”

“他说,若有一天白七回来,就用这个开。”

“我以为他疯了。”

“白七船都沉了,怎么还会回来?”

他看着铁匣,眼睛越来越红。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林木木心里也有点发酸。

二十多年。

一把钥匙。

一句没人听懂的话。

白七回来。

现在它真的回来了。

老陈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铁匣里面没有尸骨。

也没有金银。

只有一卷被蜡封住的账纸,还有一块小小的布。

布已经发黑,像婴儿襁褓的一角。

老陈呼吸一滞。

陆知章小心拆开蜡封。

账纸虽然受潮,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林木木凑过去。

第一行字映入眼中。

【六月初三,夜渡,沈照玄重伤,未醒。】

林木木心口一跳。

不是无名男。

是沈照玄。

第二行:

【同船黑木箱一只,箱中有婴啼。】

林木木呼吸一滞。

婴儿。

那句“船上不止一个人”是真的。

黑木箱里有婴儿。

她继续往下看。

【六月初四,沈氏命我再渡,欲沉箱于白水。】

【箱中婴儿尚活。】

老陈脸色惨白。

“大哥……”

林木木手指慢慢收紧。

沈家要沉箱。

箱中婴儿尚活。

也就是说,沈家当年不只是要处理沈照玄。

还要处理一个婴儿。

那婴儿是谁?

她心口发冷,继续看。

【吾不忍,私开箱。】

【婴左腕有青鳞印。】

林木木猛地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

左腕。

青鳞印。

吴青的手腕上,早已经没有那样的印记。

但林木木记得,青蘅遗骨胸口那片青鳞没入他眉心时,他身上的妖息曾变得很深。

这个婴儿极可能就是吴青。

可问题是,吴青后来为什么会被留在赵家村?

陈水生又做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沈氏追至,吾以死婴换箱。】

【真婴交一女子带走,往赵家村。】

林木木脑子嗡了一下。

死婴换箱。

真婴带走。

往赵家村。

船舱里死一般安静。

老陈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哥……他救了那孩子?”

陆知章低声道:

“看来是。”

桑婆看向吴青。

吴青盯着那卷账纸,一动不动。

林木木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看最后一行。

【若有人见此账,告诉那孩子:白七无愧。】

老陈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脸。

“白七无愧……”

他声音哑得厉害。

“大哥……”

“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人说话。

河水拍着船身。

月光照在那卷湿账纸上,像一层迟来的白光。

林木木眼眶也有点热。

她看向吴青。

“吴青。”

吴青抬眼。

林木木声音很轻:

“陈水生救过你。”

吴青看着那卷账纸。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又道:

“这次不是沈家说。”

“是白七账纸。”

“是他自己留下的证词。”

吴青眼底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落进水里:

“我知道。”

林木木拿起笔,手指有些发抖。

但她还是把每一条都抄了下来。

六月初三,沈照玄重伤未醒。

同船黑木箱一只,箱中有婴啼。

六月初四,沈氏欲沉箱于白水,箱中婴儿尚活。

陈水生私开箱,见婴左腕有青鳞印。

陈水生以死婴换箱,真婴交女子带往赵家村。

白七无愧。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用笔圈起来。

白七无愧。

老陈看着那四个字,眼泪还没停。

他哑声道:

“姑娘。”

“嗯。”

“这能证明我大哥不是沈家说的死得其所吗?”

林木木抬头看他。

“能。”

她又道:

“至少在我们的记录里,能。”

老陈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却像终于吐出一口压了二十多年的气。

林木木把账纸小心包好。

桑婆看着那块婴儿襁褓残布,忽然道:

“那女子是谁?”

林木木也意识到这一点。

真婴交一女子带走。

往赵家村。

这个女子是谁?

青蘅当时已经被镇?

还是还没有?

桑婆低声道:

“六月初三,青蘅可能已经重伤。”

“若她不能亲自带走孩子,那女子……”

陆知章接道:

“可能是青蘅信任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动。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家村里,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绳?

有谁能接触村里、沈家、林家?

又有谁二十多年后还在局里?

村长?

不。

陈水生说的是女子。

赵家村里的女人。

林木木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

二婶。

她当初给林木木系红绳。

她知道红绳会疼。

她未必是主谋。

但她可能知道更多旧事。

林木木在纸上写:

“带婴女子”待查。赵家村女性旧人,重点:林家二婶?村长夫人?其他接生/祭祀相关者。

写完,她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在看她。

两人都明白。

赵家村还得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顺着水,正在被推向白水。

被推向沈家更深的地界。

老陈撑着船,声音哑了些。

“前面就是白水渡。”

林木木抬头。

远处水面尽头,已经出现几点灯火。

比青石镇更亮。

也更冷。

桑婆把账纸和襁褓残布包好,递给林木木。

“收好。”

林木木接过。

她怀里的证据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重。

不是真的重。

是每一张纸、每一块布、每一枚铜牌后面,都压着一个被沈家改掉的人。

青蘅。

吴青。

沈照玄。

陈水生。

还有那个被拿来换箱的死婴。

林木木慢慢吐出一口气。

“到白水后,先找地方藏起来。”

陆知章道:

“白水有我一个旧友。”

桑婆冷笑。

“你旧友怎么这么多?”

陆知章道:

“瞎以前交的。”

桑婆道:

“靠谱吗?”

陆知章想了想。

“不太靠谱。”

林木木:“……”

她现在已经对“不太靠谱”这个评价麻木了。

“但能藏人?”

“能。”

“那就先去。”

吴青忽然道:

“有人在渡口。”

几人同时看向前方。

白水渡口的灯火下,隐约站着几个人。

白衣。

黑伞。

灯笼上写着沈字。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家又提前到了。

老陈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怎么这么快?”

陆知章侧耳听了片刻。

“不像追兵。”

桑婆皱眉。

“那是什么?”

陆知章道:

“像是在等人。”

林木木看着渡口。

夜色里,那几盏白灯笼静静挂着。

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就在这时,最中间那人抬起头。

白衣被河风吹起。

隔着这么远,林木木仍然认出了那道身影。

沈照白。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白水渡口。

像不是来追他们。

而是来迎他们。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账纸。

下一刻,沈照白的声音借着河风传来。

温和。

清晰。

“林姑娘。”

“白七的账,看完了吗?”

船上所有人都静了。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林木木心口发冷。

他知道。

沈照白知道他们会找到白七账纸。

那这到底是他们查出来的证据。

还是他故意放他们看见的下一页?

沈照白站在渡口,微微一笑。

“若看完了。”

“便该轮到我给你们看另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