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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白水渡

去白水渡的路很窄。

一边是河,一边是荒草。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林木木袖口轻轻晃动。

她被吴青牵着往前走。

说是牵,其实吴青握得很轻。

像怕她疼。

也像怕自己握得重了,就显得不够清醒。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青色束带从她腕上绕过,尾端被风吹得轻轻动。

她忽然觉得,这根束带现在已经不只是压咒的东西。

它像一条提醒线。

提醒她吴青在。

也提醒吴青,她还在。

前面陆知章走得很快。

他明明看不见,却总能准确避开路上的坑和石头。

桑婆拄着乌木杖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冷冷提醒一句:

“左边。”

“低头。”

“别踩水里。”

陆知章道:

“我眼瞎,不是腿瞎。”

桑婆道:

“你废话多,容易摔。”

陆知章:“……”

林木木跟在后面,听着两人斗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小青蛇在草丛里游得很快。

它似乎对水边不太喜欢,总是尽量贴着干草走。

林木木看见它好几次探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心里忽然给它的岗位评价又上调了一点。

从“可移动辅助资源”升级为“可移动预警资源”。

当然,暂时还是不告诉它。

怕它骄傲。

走了一段,远处传来锣声。

咚。

咚。

咚。

声音从青石镇方向飘过来。

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镇子的灯火已经模糊成一片。

可锣声越来越密。

桑婆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封镇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这么快?”

陆知章道:

“沈家动作不慢。”

“外祠被闯,无字阁也动了,他们不封镇才奇怪。”

林木木问:

“他们会怎么说?”

桑婆冷声道:

“有妖物入镇。”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林木木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又是老套路。”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没新东西。”

“只会反复写你危险。”

吴青垂眼。

“嗯。”

陆知章在前面道:

“老套路好用,才会一直用。”

林木木道:

“那就把它写旧。”

陆知章回头。

“什么意思?”

林木木看着远处灯火。

“一个说法反复用,第一次像真相,第二次像怀疑,第三次就会像话术。”

“只要我们每次都留下相反证据,它迟早会旧。”

陆知章沉默片刻,笑了。

“你还真准备跟命书耗到底。”

林木木道:

“它不也一直跟我耗吗?”

桑婆道:

“先别耗了,快走。”

几人继续往前。

白水渡很快出现在夜色中。

那是一处不大的渡口。

河边立着一座低矮木亭,亭旁挂着一盏风灯,灯光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岸边拴着三条船。

两条小船,一条乌篷船。

渡口边还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木牌。

渡籍司。

林木木看到那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外部记录。

第三方证据。

她现在看见这种地方,比看见金子还精神。

陆知章低声道:

“渡籍司晚上有人值守。”

桑婆问:

“谁?”

“老陈。”

“能信?”

陆知章想了想。

“爱钱。”

桑婆道:

“那就是不能信。”

陆知章道:

“也不是完全不能信。”

“爱钱的人有个好处。”

“他卖谁都明码标价。”

林木木:“……”

这是什么灰色但实用的评价。

桑婆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

陆知章听见铜钱声,笑了。

“桑老毒,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桑婆冷冷道:

“从你欠我三十七两药钱没还开始。”

陆知章:“……”

林木木忽然抓住重点。

“他欠你三十七两?”

桑婆道:

“加利息。”

陆知章立刻道:

“没有利息。”

桑婆:“有。”

陆知章:“……”

林木木觉得现在不是讨论债务的时候。

但她还是默默记住了。

陆知章欠桑婆钱。

这也许是未来制约他的有效手段。

渡籍司小屋里亮着灯。

陆知章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陆知章道:

“买旧账的。”

里面安静了一瞬。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老头探出头。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袍,眼睛很小,却很精,一开门先扫过几人的衣袖和鞋,再看桑婆手里的钱袋。

“陆先生?”

陆知章微笑。

“陈老。”

老陈脸色有些紧张。

“今晚镇上封路,你怎么还来渡口?”

陆知章道:

“所以才来得急。”

老陈目光落到吴青身上。

吴青站在阴影里,斗笠压低,身形被披风遮住。

老陈看不清他的脸,却似乎本能觉得危险,目光很快移开。

他压低声音:

“沈家刚传了话,说有妖物出镇,任何人不得放船。”

林木木心口一沉。

果然。

桑婆把钱袋往前一放。

“我们不放船。”

老陈一怔。

“不放船?”

林木木开口:

“查账。”

老陈看向她。

“查什么账?”

林木木道:

“二十多年前,青石到白水的渡籍。”

老陈脸色微微一变。

很快。

但林木木看见了。

她现在对这种表情变化非常敏感。

老陈道:

“那么久的东西,早没了。”

林木木点点头。

“没了也要看。”

老陈皱眉。

“姑娘,这不是你说看就能看的。”

桑婆把钱袋往桌上一扔。

铜钱声哗啦响。

老陈的眼神立刻动了一下。

陆知章笑道:

“陈老,我们不为难你。”

“你只需告诉我们,二十多年前那本旧渡籍是烧了,丢了,还是被沈家拿走了。”

老陈脸色沉下来。

“陆先生,这话不好乱说。”

林木木道:

“那就说能说的。”

老陈看她。

林木木继续道:

“比如那本旧渡籍现在还在不在。”

老陈沉默了。

他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远处锣声还在。

一下一下,像催命。

过了很久,他才侧身让开。

“进来。”

几人进了屋。

渡籍司屋子不大。

一张桌。

一排木柜。

墙上挂着几块船牌。

角落里有一个铁炉,炉火快熄了。

老陈关上门,又把窗户放下一半。

“我先说好。”

“你们要查的东西,我不一定能找到。”

陆知章道:

“能不能找到,找了才知道。”

老陈没理他,转身去翻柜子。

林木木跟过去,问:

“渡籍怎么记?”

老陈道:

“年月,船号,过渡人名,去向,货物。”

林木木心里一喜。

很完整。

比她预想中好。

她立刻问:

“有没有押送记录?”

老陈手一顿。

“有。”

“单独记?”

“单独。”

林木木眼睛更亮了。

押送记录,正是她要找的。

如果沈照玄真的被押送去沈家本祠,渡籍司可能留下过蛛丝马迹。

老陈翻出几本旧册。

册子边角发黑,纸页发脆。

上面有水痕。

还有几处烧过的痕迹。

林木木小心接过。

她现在看旧册,就像看宝贝。

陆知章坐在一旁,听着她翻页的声音。

“先看赵家村火灾后一个月。”

林木木点头。

她翻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段。

字迹很密。

船号,姓名,去向。

她快速扫过。

沈家。

白水。

青石。

药材。

符纸。

木箱。

忽然,她停住了。

六月初三。

夜渡。

船号:白七。

押送:无名男,重伤。

随行:沈氏三人。

去向:白水北祠。

林木木心口一跳。

无名男。

重伤。

沈氏三人。

白水北祠。

这太像沈照玄。

她立刻把这一条抄下来。

继续往下翻。

六月初四。

夜渡。

货物:黑木箱一只。

随行:沈氏二人。

去向:白水北祠。

林木木皱眉。

黑木箱?

她继续翻。

六月初五。

渡船停运半日。

原因:沈氏清河令。

桑婆看到这里,脸色沉了。

“清河令?”

老陈在旁边低声道:

“沈家清河令一下,渡口半日不得行船。”

林木木问:

“为什么?”

陆知章道:

“清血迹。”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背后一凉。

清河令。

不是清河。

是清掉河上的痕迹。

她继续往后翻。

六月初六。

补记:白七船沉,船夫失踪。

林木木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七。

就是六月初三押送无名重伤男子的那条船。

三天后,船沉。

船夫失踪。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她抬头看老陈。

“当年的白七船夫是谁?”

老陈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林木木看着他。

“你知道。”

老陈嘴唇动了动。

桑婆把乌木杖往地上一敲。

“说。”

老陈咬牙。

“陈水生。”

“我大哥。”

林木木一怔。

陆知章也微微侧头。

老陈低声道:

“那年他跑白七船。”

“沈家半夜征船,说押送一个重伤的人去白水。”

“他回来以后,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天夜里,又被叫走,说运一只黑木箱。”

“再后来,船沉了。”

“人也没了。”

林木木问:

“尸体找到了吗?”

老陈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老陈苦笑。

“沈家说他死了。”

林木木沉默。

又是沈家说。

她现在听见这几个字就觉得烦。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

白七船夫陈水生,沈家称死,未见尸。待核验。

老陈看见她写“待核验”,愣了一下。

“姑娘,你觉得我大哥没死?”

林木木道:

“不确定。”

“但沈家说死了,不等于真死了。”

老陈眼神一颤。

像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是安慰。

也不是许诺。

只是把一个被沈家盖死的结论,重新打开一条缝。

林木木继续翻渡籍。

翻到六月初七时,她忽然发现一页被撕了一角。

不是大面积撕毁。

只是右下角少了一块。

她皱眉。

“这里少了。”

老陈看了一眼。

“这本册子一直这样。”

陆知章伸手。

“给我。”

林木木递过去。

陆知章摸过那处撕口。

“不是旧损。”

“是有人故意撕掉一个名字。”

林木木立刻问:

“能还原吗?”

陆知章道:

“不能完全。”

他伸手蘸了一点炉灰,轻轻擦过撕口旁边。

原本看不清的残痕慢慢显出来。

只剩半个字。

玄。

屋里安静下来。

沈照玄的玄。

林木木心跳加快。

也就是说,六月初七,原本还有一条与“玄”有关的记录。

被人撕掉了。

她立刻抄:

六月初七残页,疑含“玄”字,被人为撕毁。待核验。

桑婆道:

“这条很重要。”

陆知章道:

“沈家若只想抹押送记录,应该撕六月初三。”

“他们没撕。”

“却撕六月初七。”

林木木点头。

“说明六月初七那条,比押送重伤男更关键。”

老陈在旁边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林木木看向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老陈只是一个渡口小吏。

他爱钱,怕沈家,也失去过大哥。

把所有事告诉他,不一定安全。

但完全不告诉,他也可能被沈家逼问。

林木木想了想。

“我们查二十多年前沈家押送的那个人。”

老陈低声道:

“那个人是谁?”

林木木道:

“可能是沈家除名的人。”

老陈瞳孔一缩。

“沈家自己人?”

林木木没有否认。

老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恨意。

“难怪。”

林木木看他。

老陈道:

“我大哥死后,我去问过。”

“沈家只说,他替沈家办事,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一点点红了。

“连尸都没找回来,他们说死得其所。”

桑婆沉默。

陆知章也没有说话。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又添一行:

陈水生案,沈家话术:死得其所。疑灭口。

老陈看着她写。

“姑娘,你写这个有用吗?”

林木木笔尖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现在未必有用。”

“但不写,就一定没用。”

老陈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锣声忽然近了。

老陈脸色大变。

“沈家巡渡!”

桑婆立刻把册子合上。

林木木迅速把抄下来的纸折好。

老陈急道:

“你们快走!”

陆知章问:

“船呢?”

老陈咬牙。

“白三船,停在后岸。”

“能到白水?”

“能。”

“船夫呢?”

老陈沉默一瞬。

“我自己送你们。”

林木木一怔。

“你?”

老陈冷笑了一下。

“我在这渡口守了二十多年,不是只会收钱。”

他把旧册塞回柜子,又从柜底取出一枚旧铜牌,塞给林木木。

“这个拿着。”

林木木低头看。

铜牌上刻着一个船号。

白七。

她心口一沉。

老陈道:

“这是我大哥那条船的旧牌。”

“船没了,人没了,只剩这个。”

“若你们真查出什么……”

他声音哑了一点。

“告诉我。”

林木木握紧铜牌。

“好。”

她又补了一句:

“我会记。”

老陈点头。

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

“渡籍司开门。”

老陈脸色一变。

他吹灭灯,带他们从屋后暗门出去。

暗门后是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

吴青站在暗处等他们。

他看见林木木出来,指间青线轻轻一动。

林木木低声道:

“查到了。”

吴青看着她。

她道:

“沈照玄可能真的被押送去了白水。”

吴青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木木立刻道:

“待核验。”

吴青闭了闭眼。

“嗯。”

老陈带他们上船。

白三船比林木木想象中小。

船舱低矮,只能勉强坐人。

桑婆先进去。

陆知章跟着进去。

林木木刚要上船,忽然听见渡籍司前门方向传来沈家弟子的声音:

“屋里没人!”

“他们走后岸!”

老陈脸色一变。

“快!”

吴青站在岸边,没有立刻上船。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

吴青看着追来的方向。

“我断后。”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你刚才答应过。”

吴青垂眼看她。

“不入魔。”

“不近战。”

“不动妖骨。”

“若撑不住,会说。”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林木木怔住。

吴青轻声道:

“我记得。”

她心口忽然一软。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桑婆在船里喊:

“上船!”

老陈撑起船篙。

吴青终于上船。

他站在船尾。

河风吹起他的衣角。

沈家弟子追到岸边时,白三船已经离岸。

有人抬手掷符。

符火划破夜色,直扑船尾。

吴青抬手。

青色妖息在船尾展开。

不是妖骨深处的力量。

只是妖息。

符火撞上青息,炸成细碎火星,落进河里。

林木木盯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入魔。

没有冲上岸。

没有近战。

也没有动妖骨。

他真的按计划来。

沈家弟子还要再追。

老陈忽然将船篙重重一撑。

白三船猛地转入河心。

水流一卷,船身飞快往下游滑去。

岸上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林木木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船舱口,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回头看她。

夜风很冷。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眼底却是清醒的。

林木木低声道:

“执行得不错。”

吴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桑婆在船舱里冷声道:

“别高兴太早。”

林木木转头。

桑婆掀开舱帘,看向前方黑沉沉的水面。

“白水渡一过,就是沈家的地界。”

陆知章靠着船壁,懒懒道:

“而且刚才命书说,沈照玄在沈家本祠。”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记录纸和白七铜牌。

她看向前方。

河面漆黑。

只有月光在水上碎成一片冷白。

白三船顺水而下,像一点小小的影子,正在被推向更深的局里。

可林木木没有后退的念头。

她低声道:

“那就先不进本祠。”

“先查白水。”

桑婆问:

“你还想查什么?”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枚白七铜牌。

“查陈水生。”

“查六月初七被撕掉的那条渡籍。”

“查沈家清河令之后,河里到底沉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水面。

“沈家的账,不止写在纸上。”

“也可能沉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