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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按剧本走

水渠暗道比林木木想象中长。

也比她想象中臭。

虽然陆知章已经非常贴心地提醒过“右边是污水”,但人在逃命的时候,能不踩进去已经算幸运,至于那股味道,根本不是靠意志力能屏蔽的。

林木木一边跟着吴青往前走,一边努力维持体面。

可走到第三个转弯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陆先生。”

前面的陆知章应了一声。

“嗯?”

林木木面无表情。

“你这个逃生路线,味道很有层次。”

陆知章道:

“能逃命就不错。”

林木木:“……”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这个世界所有人的生存理念都是“活着就行,别挑”。

桑婆走在前面,乌木杖点着石壁。

“别说话,省点力气。”

林木木闭嘴了。

主要是确实没力气。

刚才外祠一场,先查账,再逃命,再跳水渠,她现在腿软得厉害。

而且蛇咒还在疼。

不是剧烈发作。

是像一根细绳勒在腕骨里,随着她每一步动作,轻轻往肉里割一下。

吴青握着她的手。

很稳。

没有用力。

却始终没有松开。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的指尖还是冷的。

比平时更冷。

入魔后的反噬还没有过去。

他的伤口也没有完全止血。

可他走得很稳,像只要她还在他掌心里,他就可以一直撑着不倒。

林木木低声道:

“你冷吗?”

吴青脚步微顿。

“冷。”

林木木一怔。

他答得越来越快了。

她心里松了一点,又沉了一点。

松的是他终于开始说实话。

沉的是他说冷,说明真的不好。

她问:

“妖骨?”

“嗯。”

“能走吗?”

“能。”

林木木立刻看他。

吴青补充:

“还能走。”

林木木这才满意。

“好。”

她想了想,又道:

“你如果撑不住,提前说。”

吴青道:

“好。”

桑婆在前面冷哼了一声。

“他若真提前说了,太阳能从水渠里升起来。”

吴青没有反驳。

林木木却道:

“会的。”

桑婆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木木认真道:

“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桑婆没说话。

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吴青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木木没有追问。

这种时候,有些话不用追。

听见就行。

水渠暗道尽头,是一间废弃染坊。

桑婆推开一扇被藤蔓盖住的小门时,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

林木木几乎觉得自己重新活了。

虽然染坊里也不算好闻。

陈年染料味、潮湿木头味,还有一点霉味混在一起。

但和水渠相比,已经像人间。

废染坊很大。

院中摆着几口旧染缸,缸里早没了水,只积着落叶和灰尘。

屋梁有些塌,墙上还挂着几块褪色的布,夜风一吹,布影晃动,像有人站在暗处。

林木木看了一圈。

“这里安全吗?”

陆知章从后门摸进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暂时安全。”

林木木现在一听“暂时”就头疼。

“暂时多久?”

陆知章想了想。

“一两个时辰。”

林木木:“……”

很好。

够开个短会。

桑婆已经在角落里找了块干净点的木板,把药包放上去。

“吴青,过来。”

吴青没有立刻动。

林木木看他。

“处理伤。”

吴青垂眼。

“你先坐。”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吴青。”

吴青看她。

她指了指桑婆面前那块木板。

“过去。”

吴青安静片刻,终于过去坐下。

林木木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管一个看起来很乖但实际很难管的病号。

桑婆剪开他肩上重新渗血的布料,脸色又沉了一分。

“我刚说三日内不许动深层妖力。”

吴青道:

“我动了。”

桑婆冷笑。

“你还知道?”

吴青低声道:

“知道。”

林木木坐在旁边,拿出纸笔。

陆知章在破窗边听外面的动静,忽然道:

“你这时候还记?”

林木木头也不抬。

“记。”

她写下:

外祠行动后状态:

吴青二次动妖骨,肩伤加重,掌心旧伤裂开,妖骨反噬冷感明显。

写完,她抬头问吴青:

“还有吗?”

吴青看着她。

“心口沉。”

桑婆手一顿。

“什么时候开始?”

吴青道:

“水渠里。”

林木木脸色一变。

“你刚才怎么不说?”

吴青垂眼。

“还能走。”

林木木看着他。

她想骂他。

但又想起他确实已经比以前进步了,至少现在说了。

于是她把火气压下去,在纸上写:

心口沉,出现于水渠撤离途中。吴青未及时上报,需提醒提前反馈。

吴青看见“未及时上报”几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章在旁边笑出了声。

“上报?”

林木木抬头看他。

“有问题吗?”

陆知章道:

“没有。”

他笑意更深。

“只是沈家大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半妖入魔后还要被写未及时上报。”

林木木道:

“他们想不到的事还多着。”

桑婆处理完吴青肩上的伤,又给他喂了一颗药。

这次吴青没有拒绝。

他接过,直接吞了。

林木木看得有点欣慰。

“你进步很大。”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认真道:

“以前你肯定要说不用。”

吴青沉默片刻。

“说了你会记。”

林木木一怔。

陆知章又笑了。

桑婆也难得嘴角动了一下。

林木木看着吴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现在也会反向规避记录了。

很好。

说明记录确实有效。

处理完伤,几人终于坐下来。

陆知章从怀里取出那包无字书皮,放在木板中央。

林木木也把外祠抄下来的记录摊开。

桑婆点了一盏小灯。

昏黄灯光下,纸上那些字显得格外冷。

沈照玄:嫡支,除名。罪:私通妖女青蘅,盗命书残页。

……照玄血脉未绝。

……其子不可录沈氏谱。

……若妖息觉,取血启书。

沈照玄未见祭祀记录。

命书主动落字:沈照玄未死,其身囚于沈家本祠。

最后一行,林木木用力圈了两遍。

待核验。

她把笔放下。

“现在情况很清楚,又很不清楚。”

陆知章道:

“这话听着像废话。”

林木木看他。

“但很准确。”

桑婆道:

“哪里清楚?”

林木木指着纸。

“第一,吴青的父亲大概率是沈照玄。”

吴青垂眼,没有说话。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第二,沈照玄不是普通沈家人,他可能是上一任执书人。”

“第三,沈家不让吴青入谱,不是因为不认他,而是因为他的血有用。”

“第四,命书主动诱导我们去沈家本祠。”

陆知章点头。

“确实。”

桑婆问:

“不清楚的呢?”

林木木道:

“第一,沈照玄到底死没死。”

“第二,如果没死,他是真被囚,还是被沈家拿来当饵。”

“第三,沈照白到底知不知道沈照玄的真实情况。”

“第四,命书为什么现在主动写沈照玄未死。”

她停了一下。

“第五,沈照玄当年为什么盗命书残页。”

陆知章的神色微微变了。

林木木看见了。

“陆先生,你知道?”

陆知章没有立刻回答。

桑婆冷声道:

“你最好现在说。”

陆知章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不多。”

林木木没有催。

陆知章摸了摸蒙眼的白布,声音慢下来:

“二十多年前,沈家内部其实出过一次乱子。”

“那时候沈家还不像现在这样,把命书藏得这么深。”

“他们有执书人,也有执笔人。”

林木木立刻坐直。

“这两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陆知章道。

“执笔人负责落字。”

“执书人负责开书。”

林木木心口一动。

“所以沈照白是执笔傀,但不一定能开真正的命书?”

陆知章点头。

“若命书没有认他为执书人,他写得再多,也只是替书落笔。”

“他以为自己在控制命书。”

“其实只是命书借他的手写。”

林木木慢慢道:

“所以叫执笔傀。”

“对。”

陆知章道。

“可沈照玄不同。”

“他当年被认为是沈家百年来最有可能真正执书的人。”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依旧安静。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林木木问:

“那他为什么会和青蘅有关?”

陆知章摇头。

“不知道。”

桑婆冷冷道:

“不知道还是不说?”

陆知章苦笑。

“这次是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沈照玄盗走过一页命书残页。”

“那页残页后来不知所踪。”

“再后来,青蘅重伤来找桑婆。”

“再后来,赵家村起火,青蘅被镇,吴青被留下。”

林木木听着这条线,慢慢皱眉。

“顺序不对。”

几人看向她。

林木木指着纸。

“如果沈照玄盗命书残页在前,青蘅重伤在后,那沈家镇青蘅,可能不是因为她是妖。”

她抬头。

“是因为她和那页残页有关。”

桑婆脸色沉了下来。

陆知章道:

“有可能。”

林木木继续道:

“再结合青蘅遗骨上的刻字——沈氏取吾骨镇书,以吾儿血启书。”

“沈家需要青蘅的骨镇书,也需要吴青的血启书。”

“那沈照玄盗走的残页,会不会是为了断开这个局?”

陆知章没说话。

桑婆也没说话。

吴青终于抬眼。

“他是为了救她?”

这个“他”,不用说是谁。

沈照玄。

如果他真的是吴青的父亲。

如果他当年真的和青蘅有过什么。

如果他盗命书残页,是为了救青蘅。

那他和沈家的关系就不只是叛徒与家族。

而是执书人背叛了命书。

林木木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只在纸上写:

推测:沈照玄盗命书残页,可能为破青蘅镇书局。

后面照旧写:

待核验。

陆知章看得叹气。

“你真的什么都待核验。”

林木木道:

“因为我们被骗太多次了。”

“合理。”

陆知章点头。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桑婆吹灭灯。

废染坊里瞬间暗下去。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

不急。

像普通巡夜。

林木木屏住呼吸。

吴青抬手,轻轻按住她腕上的青色束带。

没有用妖力。

只是很轻地压着。

像提醒她,他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婆重新点灯。

“不能久留。”

陆知章道:

“沈家现在肯定在封镇。”

林木木一顿。

“封镇?”

陆知章道:

“外祠被闯,无字阁被动,沈家很快会以查妖为名封住镇口。”

桑婆道:

“他们不会明说找你们。”

“会说镇上进了妖物。”

林木木看向吴青。

不用想都知道。

这个妖物最后一定会被引到吴青身上。

沈家要逼他。

逼得越多,他越危险。

林木木道:

“那不能走镇口。”

陆知章道:

“还有水路。”

桑婆皱眉。

“白水渡?”

陆知章点头。

“沈家若封陆路,水路会晚半个时辰。”

“我们可以从白水渡出镇。”

林木木抓住关键词。

“白水渡?”

陆知章道:

“青石镇北边的渡口。”

“通往哪里?”

“白水镇,沈家本祠外三十里。”

林木木眼皮一跳。

又接近沈家本祠了。

她立刻道:

“不直接去本祠。”

陆知章笑了。

“我知道。”

“白水渡有个地方,比本祠更适合先查。”

“哪里?”

陆知章道:

“渡籍司。”

林木木一怔。

“渡籍司是什么?”

“管渡船、户籍、过路文书的小衙门。”

陆知章道。

“沈家人可以改族谱。”

“可以烧旧书。”

“可以封祠堂。”

“但二十多年前谁坐船离开青石,谁被押送去白水,渡籍司未必全改得干净。”

林木木眼睛亮了。

外部记录。

第三方证据。

这比直接冲沈家本祠靠谱得多。

她立刻在纸上写:

下一步:白水渡,查渡籍司。

目标:

一,沈照玄是否被押送离开青石。

二,青蘅是否有渡籍记录。

三,沈家本祠二十年前人员往来。

四,赵家村火灾前后渡船异常。

写完,她看向陆知章。

“这个方向对。”

陆知章挑眉。

“你批准了?”

林木木点头。

“比直接去本祠合理。”

陆知章笑了一下。

“那真是荣幸。”

桑婆道:

“走水路也危险。”

“沈家一旦发现我们往白水渡,会派人追。”

吴青低声道:

“我断后。”

林木木立刻抬头。

吴青看着她。

“我不入魔。”

林木木原本想说的话被堵了一下。

她看着他。

吴青声音低而稳:

“只断后。”

“不近战。”

“不动妖骨。”

“若撑不住,会说。”

林木木怔住。

桑婆也看向他。

陆知章笑意慢慢收住。

吴青没有看别人。

只看着林木木。

“这样可以吗?”

林木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在学。

学着不一个人扛。

学着提前说。

学着把自己的危险摆出来,而不是沉默地往前站。

林木木点头。

“可以。”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我会盯着你。”

吴青轻轻“嗯”了一声。

“好。”

废染坊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隐约传来锣声。

咚。

咚。

咚。

像是镇上开始巡查。

桑婆站起身。

“该走了。”

陆知章把灯灭掉。

屋里陷入黑暗。

林木木收好所有纸。

无字书皮包好的原书残页贴在胸口,安安静静,没有发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证据越来越多。

风险也越来越多。

可她不像最开始那样只有被拖着走。

现在每一步,至少是他们自己选的。

哪怕前方也是坑。

也是他们自己挑了一个更值得跳的坑。

她起身时,吴青伸手扶了她一下。

这次他没有问可以吗。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直接碰她。

林木木看了一眼,把手放上去。

“可以。”

吴青垂眼,握住她。

外头锣声越来越近。

陆知章推开染坊后门。

门外是一条通往河边的窄路。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水气。

林木木抬头,看见远处有一线银白的水光。

白水渡。

下一站。

她低声道:

“这次不是去沈家本祠。”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先查外围账。”

“从渡口开始。”

吴青点头。

“好。”

他们走进夜色里。

身后,青石镇的灯火一点点被甩远。

前方河水无声流动。

而在更远处,沈家的本祠还藏在黑夜深处,像一只暂时没有睁开的眼。

林木木握紧吴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