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暗道比林木木想象中长。
也比她想象中臭。
虽然陆知章已经非常贴心地提醒过“右边是污水”,但人在逃命的时候,能不踩进去已经算幸运,至于那股味道,根本不是靠意志力能屏蔽的。
林木木一边跟着吴青往前走,一边努力维持体面。
可走到第三个转弯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陆先生。”
前面的陆知章应了一声。
“嗯?”
林木木面无表情。
“你这个逃生路线,味道很有层次。”
陆知章道:
“能逃命就不错。”
林木木:“……”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这个世界所有人的生存理念都是“活着就行,别挑”。
桑婆走在前面,乌木杖点着石壁。
“别说话,省点力气。”
林木木闭嘴了。
主要是确实没力气。
刚才外祠一场,先查账,再逃命,再跳水渠,她现在腿软得厉害。
而且蛇咒还在疼。
不是剧烈发作。
是像一根细绳勒在腕骨里,随着她每一步动作,轻轻往肉里割一下。
吴青握着她的手。
很稳。
没有用力。
却始终没有松开。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的指尖还是冷的。
比平时更冷。
入魔后的反噬还没有过去。
他的伤口也没有完全止血。
可他走得很稳,像只要她还在他掌心里,他就可以一直撑着不倒。
林木木低声道:
“你冷吗?”
吴青脚步微顿。
“冷。”
林木木一怔。
他答得越来越快了。
她心里松了一点,又沉了一点。
松的是他终于开始说实话。
沉的是他说冷,说明真的不好。
她问:
“妖骨?”
“嗯。”
“能走吗?”
“能。”
林木木立刻看他。
吴青补充:
“还能走。”
林木木这才满意。
“好。”
她想了想,又道:
“你如果撑不住,提前说。”
吴青道:
“好。”
桑婆在前面冷哼了一声。
“他若真提前说了,太阳能从水渠里升起来。”
吴青没有反驳。
林木木却道:
“会的。”
桑婆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木木认真道:
“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桑婆没说话。
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吴青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木木没有追问。
这种时候,有些话不用追。
听见就行。
水渠暗道尽头,是一间废弃染坊。
桑婆推开一扇被藤蔓盖住的小门时,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
林木木几乎觉得自己重新活了。
虽然染坊里也不算好闻。
陈年染料味、潮湿木头味,还有一点霉味混在一起。
但和水渠相比,已经像人间。
废染坊很大。
院中摆着几口旧染缸,缸里早没了水,只积着落叶和灰尘。
屋梁有些塌,墙上还挂着几块褪色的布,夜风一吹,布影晃动,像有人站在暗处。
林木木看了一圈。
“这里安全吗?”
陆知章从后门摸进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暂时安全。”
林木木现在一听“暂时”就头疼。
“暂时多久?”
陆知章想了想。
“一两个时辰。”
林木木:“……”
很好。
够开个短会。
桑婆已经在角落里找了块干净点的木板,把药包放上去。
“吴青,过来。”
吴青没有立刻动。
林木木看他。
“处理伤。”
吴青垂眼。
“你先坐。”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吴青。”
吴青看她。
她指了指桑婆面前那块木板。
“过去。”
吴青安静片刻,终于过去坐下。
林木木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管一个看起来很乖但实际很难管的病号。
桑婆剪开他肩上重新渗血的布料,脸色又沉了一分。
“我刚说三日内不许动深层妖力。”
吴青道:
“我动了。”
桑婆冷笑。
“你还知道?”
吴青低声道:
“知道。”
林木木坐在旁边,拿出纸笔。
陆知章在破窗边听外面的动静,忽然道:
“你这时候还记?”
林木木头也不抬。
“记。”
她写下:
外祠行动后状态:
吴青二次动妖骨,肩伤加重,掌心旧伤裂开,妖骨反噬冷感明显。
写完,她抬头问吴青:
“还有吗?”
吴青看着她。
“心口沉。”
桑婆手一顿。
“什么时候开始?”
吴青道:
“水渠里。”
林木木脸色一变。
“你刚才怎么不说?”
吴青垂眼。
“还能走。”
林木木看着他。
她想骂他。
但又想起他确实已经比以前进步了,至少现在说了。
于是她把火气压下去,在纸上写:
心口沉,出现于水渠撤离途中。吴青未及时上报,需提醒提前反馈。
吴青看见“未及时上报”几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章在旁边笑出了声。
“上报?”
林木木抬头看他。
“有问题吗?”
陆知章道:
“没有。”
他笑意更深。
“只是沈家大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半妖入魔后还要被写未及时上报。”
林木木道:
“他们想不到的事还多着。”
桑婆处理完吴青肩上的伤,又给他喂了一颗药。
这次吴青没有拒绝。
他接过,直接吞了。
林木木看得有点欣慰。
“你进步很大。”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认真道:
“以前你肯定要说不用。”
吴青沉默片刻。
“说了你会记。”
林木木一怔。
陆知章又笑了。
桑婆也难得嘴角动了一下。
林木木看着吴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现在也会反向规避记录了。
很好。
说明记录确实有效。
处理完伤,几人终于坐下来。
陆知章从怀里取出那包无字书皮,放在木板中央。
林木木也把外祠抄下来的记录摊开。
桑婆点了一盏小灯。
昏黄灯光下,纸上那些字显得格外冷。
沈照玄:嫡支,除名。罪:私通妖女青蘅,盗命书残页。
……照玄血脉未绝。
……其子不可录沈氏谱。
……若妖息觉,取血启书。
沈照玄未见祭祀记录。
命书主动落字:沈照玄未死,其身囚于沈家本祠。
最后一行,林木木用力圈了两遍。
待核验。
她把笔放下。
“现在情况很清楚,又很不清楚。”
陆知章道:
“这话听着像废话。”
林木木看他。
“但很准确。”
桑婆道:
“哪里清楚?”
林木木指着纸。
“第一,吴青的父亲大概率是沈照玄。”
吴青垂眼,没有说话。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第二,沈照玄不是普通沈家人,他可能是上一任执书人。”
“第三,沈家不让吴青入谱,不是因为不认他,而是因为他的血有用。”
“第四,命书主动诱导我们去沈家本祠。”
陆知章点头。
“确实。”
桑婆问:
“不清楚的呢?”
林木木道:
“第一,沈照玄到底死没死。”
“第二,如果没死,他是真被囚,还是被沈家拿来当饵。”
“第三,沈照白到底知不知道沈照玄的真实情况。”
“第四,命书为什么现在主动写沈照玄未死。”
她停了一下。
“第五,沈照玄当年为什么盗命书残页。”
陆知章的神色微微变了。
林木木看见了。
“陆先生,你知道?”
陆知章没有立刻回答。
桑婆冷声道:
“你最好现在说。”
陆知章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不多。”
林木木没有催。
陆知章摸了摸蒙眼的白布,声音慢下来:
“二十多年前,沈家内部其实出过一次乱子。”
“那时候沈家还不像现在这样,把命书藏得这么深。”
“他们有执书人,也有执笔人。”
林木木立刻坐直。
“这两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陆知章道。
“执笔人负责落字。”
“执书人负责开书。”
林木木心口一动。
“所以沈照白是执笔傀,但不一定能开真正的命书?”
陆知章点头。
“若命书没有认他为执书人,他写得再多,也只是替书落笔。”
“他以为自己在控制命书。”
“其实只是命书借他的手写。”
林木木慢慢道:
“所以叫执笔傀。”
“对。”
陆知章道。
“可沈照玄不同。”
“他当年被认为是沈家百年来最有可能真正执书的人。”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依旧安静。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林木木问:
“那他为什么会和青蘅有关?”
陆知章摇头。
“不知道。”
桑婆冷冷道:
“不知道还是不说?”
陆知章苦笑。
“这次是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沈照玄盗走过一页命书残页。”
“那页残页后来不知所踪。”
“再后来,青蘅重伤来找桑婆。”
“再后来,赵家村起火,青蘅被镇,吴青被留下。”
林木木听着这条线,慢慢皱眉。
“顺序不对。”
几人看向她。
林木木指着纸。
“如果沈照玄盗命书残页在前,青蘅重伤在后,那沈家镇青蘅,可能不是因为她是妖。”
她抬头。
“是因为她和那页残页有关。”
桑婆脸色沉了下来。
陆知章道:
“有可能。”
林木木继续道:
“再结合青蘅遗骨上的刻字——沈氏取吾骨镇书,以吾儿血启书。”
“沈家需要青蘅的骨镇书,也需要吴青的血启书。”
“那沈照玄盗走的残页,会不会是为了断开这个局?”
陆知章没说话。
桑婆也没说话。
吴青终于抬眼。
“他是为了救她?”
这个“他”,不用说是谁。
沈照玄。
如果他真的是吴青的父亲。
如果他当年真的和青蘅有过什么。
如果他盗命书残页,是为了救青蘅。
那他和沈家的关系就不只是叛徒与家族。
而是执书人背叛了命书。
林木木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只在纸上写:
推测:沈照玄盗命书残页,可能为破青蘅镇书局。
后面照旧写:
待核验。
陆知章看得叹气。
“你真的什么都待核验。”
林木木道:
“因为我们被骗太多次了。”
“合理。”
陆知章点头。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桑婆吹灭灯。
废染坊里瞬间暗下去。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
不急。
像普通巡夜。
林木木屏住呼吸。
吴青抬手,轻轻按住她腕上的青色束带。
没有用妖力。
只是很轻地压着。
像提醒她,他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婆重新点灯。
“不能久留。”
陆知章道:
“沈家现在肯定在封镇。”
林木木一顿。
“封镇?”
陆知章道:
“外祠被闯,无字阁被动,沈家很快会以查妖为名封住镇口。”
桑婆道:
“他们不会明说找你们。”
“会说镇上进了妖物。”
林木木看向吴青。
不用想都知道。
这个妖物最后一定会被引到吴青身上。
沈家要逼他。
逼得越多,他越危险。
林木木道:
“那不能走镇口。”
陆知章道:
“还有水路。”
桑婆皱眉。
“白水渡?”
陆知章点头。
“沈家若封陆路,水路会晚半个时辰。”
“我们可以从白水渡出镇。”
林木木抓住关键词。
“白水渡?”
陆知章道:
“青石镇北边的渡口。”
“通往哪里?”
“白水镇,沈家本祠外三十里。”
林木木眼皮一跳。
又接近沈家本祠了。
她立刻道:
“不直接去本祠。”
陆知章笑了。
“我知道。”
“白水渡有个地方,比本祠更适合先查。”
“哪里?”
陆知章道:
“渡籍司。”
林木木一怔。
“渡籍司是什么?”
“管渡船、户籍、过路文书的小衙门。”
陆知章道。
“沈家人可以改族谱。”
“可以烧旧书。”
“可以封祠堂。”
“但二十多年前谁坐船离开青石,谁被押送去白水,渡籍司未必全改得干净。”
林木木眼睛亮了。
外部记录。
第三方证据。
这比直接冲沈家本祠靠谱得多。
她立刻在纸上写:
下一步:白水渡,查渡籍司。
目标:
一,沈照玄是否被押送离开青石。
二,青蘅是否有渡籍记录。
三,沈家本祠二十年前人员往来。
四,赵家村火灾前后渡船异常。
写完,她看向陆知章。
“这个方向对。”
陆知章挑眉。
“你批准了?”
林木木点头。
“比直接去本祠合理。”
陆知章笑了一下。
“那真是荣幸。”
桑婆道:
“走水路也危险。”
“沈家一旦发现我们往白水渡,会派人追。”
吴青低声道:
“我断后。”
林木木立刻抬头。
吴青看着她。
“我不入魔。”
林木木原本想说的话被堵了一下。
她看着他。
吴青声音低而稳:
“只断后。”
“不近战。”
“不动妖骨。”
“若撑不住,会说。”
林木木怔住。
桑婆也看向他。
陆知章笑意慢慢收住。
吴青没有看别人。
只看着林木木。
“这样可以吗?”
林木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在学。
学着不一个人扛。
学着提前说。
学着把自己的危险摆出来,而不是沉默地往前站。
林木木点头。
“可以。”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我会盯着你。”
吴青轻轻“嗯”了一声。
“好。”
废染坊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隐约传来锣声。
咚。
咚。
咚。
像是镇上开始巡查。
桑婆站起身。
“该走了。”
陆知章把灯灭掉。
屋里陷入黑暗。
林木木收好所有纸。
无字书皮包好的原书残页贴在胸口,安安静静,没有发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证据越来越多。
风险也越来越多。
可她不像最开始那样只有被拖着走。
现在每一步,至少是他们自己选的。
哪怕前方也是坑。
也是他们自己挑了一个更值得跳的坑。
她起身时,吴青伸手扶了她一下。
这次他没有问可以吗。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直接碰她。
林木木看了一眼,把手放上去。
“可以。”
吴青垂眼,握住她。
外头锣声越来越近。
陆知章推开染坊后门。
门外是一条通往河边的窄路。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水气。
林木木抬头,看见远处有一线银白的水光。
白水渡。
下一站。
她低声道:
“这次不是去沈家本祠。”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先查外围账。”
“从渡口开始。”
吴青点头。
“好。”
他们走进夜色里。
身后,青石镇的灯火一点点被甩远。
前方河水无声流动。
而在更远处,沈家的本祠还藏在黑夜深处,像一只暂时没有睁开的眼。
林木木握紧吴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