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的黑字静静躺着。
【明日开祠,吴青认父。】
【吴怀山,尚在人世。】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第一反应不是信。
是冷。
从手腕冷到心口。
不是蛇咒那种冷,是一种很清醒的寒意。
命书又在写。
它写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假的。
但一定不是白给的。
它不是在告诉他们答案。
它是在把他们往明日那场戏里推。
吴青站在她身后,很久没有动。
林木木回头看他。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点青色沉得很深,像被山雾压住的寒潭。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不合适。
说“命书不可信”也太轻。
一个从小被告知父母皆亡的人,忽然看见“父亲尚在人世”这几个字,无论信不信,都会被刺到。
林木木慢慢合上木盒。
“先别信。”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把木盒推远一点,声音放轻了些。
“它写出来,不代表它是答案。”
“它只是想让我们明天去看它安排好的东西。”
吴青垂眼。
“村里说,他早死了。”
这是林木木第一次听吴青主动说起父亲。
他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越是这样,林木木越觉得不舒服。
她问:
“怎么死的?”
吴青沉默片刻。
“他们说,他被我娘迷了心智,放蛇入村。后来事情败露,他羞愧自尽。”
林木木皱眉。
又是“他们说”。
吴青这一生里,好像所有最重要的事,都是别人替他讲的。
他娘是谁,别人讲。
他爹怎么死,别人讲。
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别人讲。
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也讲。
难怪命书那么容易落笔。
因为在这座村子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吴青自己的证词。
林木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系在那里。
束带上的妖息很凉,但此刻有些不稳。
林木木知道,是吴青的情绪在乱。
蛇咒被他的妖息牵着,也跟着往她腕骨里轻轻咬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看向她。
“疼?”
林木木本来想说还好。
可对上吴青的眼睛,她把话咽了回去。
“疼一点。”
吴青眼底微动。
他像是下意识想退开。
林木木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别退。”
吴青顿住。
林木木道:
“你现在一退,我更疼。”
吴青垂眼看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林木木也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很严肃地解释:
“医疗行为。”
吴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里好像有一点笑。
但她现在没心情追究。
她松开他的袖口,又把普通记录纸拿出来。
吴青看她。
“还记?”
“要记。”林木木道,“不然明天一乱,我们自己都容易被带偏。”
她提笔写下:
命书主动落字:明日开祠,吴青认父;吴怀山尚在人世。
后面她又写了四个字:
待核验。
写完,她把“待核验”三个字圈了两遍。
“看见没?”
她抬头看吴青。
“这不是结论。”
“是待核验事项。”
吴青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放下笔。
“明天不管他们带出来什么人,拿出来什么东西,你先别认。”
吴青看她。
“若真是呢?”
林木木一顿。
吴青的声音很轻。
“若真是他呢?”
林木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真是吴怀山,那事情只会更复杂。
他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
为什么任由吴青被村里说成妖孽?
为什么任由吴青母亲背了那么多年的骂名?
他是被困住,还是自己选择沉默?
甚至更糟一点。
他会不会就是当年旧事里最关键的那个人?
林木木慢慢道:
“如果真是,那也不能只听他自己说。”
她看着吴青。
“父亲这两个字,不是他说一句自己是,就能成立。”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尤其是在沈照白把人带出来的情况下。”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吴青明白了。
林木木不是不让他认亲。
她是不让他在沈照白安排好的场子里,被迫认下一个结论。
就像她不让命书替她写恐惧一样。
也不让沈照白替吴青写身世。
吴青低声道:
“好。”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怕吴青明天被刺激到。
吴青平日里太安静,安静到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人越是这样,越容易在真正碰到旧伤时,痛得没有声音。
林木木想了想,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一次不是因为蛇咒。
至少不全是。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突然。
她立刻补救。
“稳定妖息。”
吴青看着她,没有拆穿。
林木木被他看得耳根一热,强行镇定。
“反正你现在也不太稳。”
吴青轻声道:
“嗯。”
他没有抽手。
林木木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背。
很冷。
但那股冷慢慢沉下来以后,蛇咒也跟着安静了一点。
屋外夜风吹过竹篱。
墙角的小青蛇盘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木盒安静地躺在桌上。
里面那两行字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林木木没有再打开它。
她不问命书。
明日,她会自己看。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林木木半睡半醒间,几次被蛇咒冷醒。
每一次醒来,都能看见吴青坐在窗边。
他没有点灯。
只是安静地看着山下方向。
他的侧影落在夜色里,薄得像一片将要融进雾中的月光。
林木木有一次忍不住开口: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吴青回头。
“不困。”
林木木闭着眼,声音还有点哑。
“这句话通常翻译过来就是困,但不想睡。”
吴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
“你睡。”
林木木迷迷糊糊道:
“睡不死,明天还要开会。”
吴青似乎没听懂开会。
但他听懂了明天。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明天若不对,你先走。”
林木木瞬间睁开眼。
“你说什么?”
吴青看着她。
“若局势不对,你先走。”
林木木坐起来,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又来了。”
吴青微怔。
林木木道: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自己留在烂摊子里,让别人先走?”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盯着他。
“我现在能走多远?三五步。”
她抬起腕上的束带。
“你让我先走,是准备让我走五步以后疼晕在路边吗?”
吴青垂眼。
林木木气得头疼。
“而且明天这事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你是当事人。”
“我是证人。”
“证人丢下当事人跑了,像话吗?”
吴青:“……”
他好像又被她那套奇怪但严密的说法堵住了。
林木木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
“明天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不许提前安排我逃跑。”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以为吴青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好。”
林木木闭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村里钟声响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从山下传上来,沉闷又悠长。
像催人上刑场。
林木木站在旧宅门口,把腕上的束带重新系紧。
吴青站在她身侧。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件青衣,而是换了一身更深的衣裳。墨青色,近乎黑,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像要去打架。”
吴青道:
“不打。”
林木木点头。
“对,不打。”
她认真道:
“除非有人拿火烧我。”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立刻补充:
“或者拿刀砍我。”
吴青仍旧看她。
林木木叹气。
“行,反正原则就是,能不动妖力就不动。”
吴青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小青蛇从墙角探出头,似乎也想跟着去。
林木木看见它,立刻道:
“你今天不要乱跑。”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道:
“昨天你立功了,但今天人多,你一出现,他们又要喊蛇。”
吴青看了小青蛇一眼。
小青蛇立刻缩回去一半,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林木木想了想,又放缓声音:
“远远跟着可以,不许靠近人。”
小青蛇像是听懂了,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觉得自己现在居然开始和蛇讲规则了。
人生真是越来越离谱。
他们下山时,村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祠堂前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昨夜的石龛还在祠堂前,外头挂着锁。
族老坐在一旁,脸色很沉。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眼底青黑明显,像是一夜没睡。
沈照白也在。
他依旧穿着白衣,站在火光和晨雾之间,神情平和。
若不是林木木昨夜亲眼看见他烧旧契,几乎要以为他真是来主持公道的。
人群看见吴青,立刻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
以前是纯粹的恐惧和排斥。
今日却多了些迟疑。
因为昨夜小青蛇拖出了焦纸。
因为吴青没有伤人。
因为村长拿火把砸向林木木这件事,很多人都看见了。
怀疑一旦出现,就不会立刻消失。
这就是林木木想要的。
不必让所有人立刻相信吴青。
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原来的说法,就够了。
沈照白看见林木木腕上的青色束带,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故意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不解释。
解释才像心虚。
沈照白很快移开视线,温声道:
“林姑娘,吴公子,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林木木道:
“开始之前,我先说一句。”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转向众人。
“昨夜大家亲眼看见,旧契残片被放进石龛,由两把钥匙锁住。”
族老点头。
“不错。”
林木木道:
“那今日开龛,若残片不见了,或者被换了,就说明中间拿钥匙的人有问题。”
村长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林木木看向他。
“提前说清规则,免得等下又有人说妖气改字。”
人群里有人低低议论。
沈照白神色不变。
“林姑娘谨慎,是好事。”
林木木看他一眼。
“不谨慎一点,怕是活不到今天。”
沈照白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族老拿出钥匙。
村长也拿出钥匙。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石龛。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挤。
石龛打开。
里面那几片焦纸还在。
林木木心里一松,又立刻警惕起来。
还在,不代表没问题。
沈照白敢让它们留着,就说明他准备了另一套说法。
族老把焦纸取出,放到祠堂前的木案上。
昨夜那个年长村民被推了出来。
他脸色紧张,看了一眼村长,又看了一眼沈照白。
沈照白温声道:
“照实读便是。”
年长村民咽了咽口水,低头读:
“吴怀山……受逼……画押……”
人群一阵低哗。
他继续读:
“其妻……未纵火……未伤人……”
村长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
沈照白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心里更加不安。
他不怕这句话被读出来。
果然,下一刻,沈照白开口了。
“残片之字,确实如此。”
人群一静。
沈照白继续道:
“但残片不足以定全案。”
他说得从容。
“昨夜林姑娘与吴公子只取出几角残纸。纸上字句不全,断章取义,未必能还原当年真相。”
林木木心里冷笑。
来了。
残片对他有利,他就说字。
残片对他不利,他就说不全。
她刚要开口,沈照白却先看向祠堂内。
“所以今日,我请来一位活人证。”
活人证。
这三个字一落下,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吴青站在她身边,指尖也微微收紧。
祠堂侧门缓缓打开。
两个青衣仆从扶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灰色旧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半边脸有火烧过的疤痕,眼睛浑浊,走路很慢。
他一出现,人群先是茫然。
随后,几个年纪大的村民脸色变了。
“这……这人……”
“像不像……”
“吴怀山?”
这三个字在人群里炸开。
吴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木木看向他。
她从没见过吴青这样。
他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种空白,比痛苦更让人心惊。
老人站在祠堂前,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慢看向吴青。
他的视线落在吴青脸上时,喉咙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阿青。”
人群瞬间哗然。
吴青的睫毛轻轻一颤。
林木木心口也跟着一紧。
阿青。
这个称呼太危险。
温柔,亲近,像一个父亲迟来多年的呼唤。
也像一把刀。
沈照白看着这一幕,声音温和:
“吴公子,这位便是吴怀山。”
林木木立刻道:
“你说是就是?”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站到吴青身侧半步。
她没有挡在他前面。
因为今天这件事,他不能完全被她挡住。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站在他身侧,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没有被吓退。
“昨夜命书写吴怀山尚在人世,今日你就把人带出来。”
林木木声音平静。
“沈公子,你准备得很周全。”
沈照白目光微微一动。
“命书?”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危险。
但她很快补上:
“你们沈家不是最爱说命数吗?”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道:
“那我就用你们的话说。”
“这人到底是谁,不能只凭你一句。”
沈照白淡淡一笑。
“自然。”
他转向老人。
“吴怀山,你可认得他?”
老人看着吴青。
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微微颤动。
“认得。”
他声音沙哑。
“他是我儿子。”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吴青没有说话。
老人似乎想往前走,却被仆从扶住。
“阿青,你长大了。”
吴青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你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老人脸色一僵。
周围村民也愣住。
沈照白看向吴青。
吴青的声音很轻。
却很清楚。
“我不记得你。”
老人眼圈发红。
“你那时候太小。”
吴青垂眼。
“他们说我父亲死了。”
老人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没死。”
村长脸色难看得厉害。
有村民忍不住问:
“那你这些年去哪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白替他说了。
“当年祸事之后,吴怀山伤重,被沈家先辈带走疗养。因旧伤难愈,又神志不清,直至近日才稍有清醒。”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
真会解释。
不仅解释了他为什么活着,还解释了他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
伤重。
疗养。
神志不清。
每一个词都好用。
既可怜,又无法追问细节。
林木木问:
“既然他近日才清醒,沈公子为什么不早说?”
沈照白道:
“吴怀山病弱,旧事又牵涉甚广,本不宜惊动众人。若非林姑娘执意要查,我也不愿让他受此刺激。”
林木木笑了。
“所以还是我的错?”
沈照白温声道:
“我并无此意。”
“你当然不会明说。”
林木木道。
她看向老人。
“既然你说你是吴怀山,那当年的旧契,你认吗?”
老人看向木案上的焦纸。
他神情痛苦,过了很久才道:
“认。”
人群安静下来。
林木木问:
“你是受逼画押?”
老人沉默。
沈照白看着他。
老人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许久才摇头。
“不是。”
林木木心口一沉。
老人道:
“我自愿画押。”
吴青脸色白了些。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他的眼睛仍旧盯着老人。
没有移开。
老人继续道:
“当年……是我私藏蛇妖,害了村里。”
人群哗然。
村长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立刻道: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
老人声音发抖。
“她确实……引蛇入村。”
林木木道:
“那她有没有纵火?”
老人嘴唇颤了颤。
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继续追问:
“有没有伤人?”
老人眼神躲了一下。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老人重伤多年,你这样逼问,未免太急。”
林木木看向他。
“急吗?”
她指向木案上的焦纸。
“昨夜你烧旧契的时候,不急?”
沈照白不说话了。
林木木又看向老人。
“你说你是吴怀山,旧契是你自愿画押。”
“那你说清楚。”
“吴青的母亲,到底有没有纵火?”
老人闭了闭眼,像是极痛苦。
“她是蛇妖。”
林木木道:
“我问有没有纵火。”
老人手指发抖。
“她本就不该入村。”
“我问有没有纵火!”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人群也开始察觉不对。
因为林木木问得太清楚。
有没有纵火。
有没有伤人。
老人却一直绕开。
沈照白眼底微沉。
林木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看着老人,一字一句道:
“你若真是吴怀山,若真亲眼见过当年那场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有没有纵火?”
老人忽然抬头,看向吴青。
“阿青。”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别再查了。”
吴青睫毛轻轻一动。
老人继续道:
“你娘已经死了。人妖殊途,你何苦为了一个妖,和全村人作对?”
这句话一出,吴青眼底那点青色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发怒。
是冷到极点。
林木木也愣住了。
她看着老人。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吴怀山,他可以愧疚,可以逃避,可以软弱,甚至可以被逼迫。
可是一个真正爱过那个青衣女人的人,会在儿子面前说“为了一个妖”吗?
会把她叫得和村民一样轻贱吗?
也许会。
人心复杂,不能只凭一句话断定真假。
但这句话太刺耳。
林木木忽然问:
“吴青这个名字,谁取的?”
老人一顿。
沈照白也看向她。
吴青侧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林木木没有看他,只盯着老人。
老人道:
“我取的。”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老人迟疑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可林木木看见了。
老人看向吴青,声音沙哑:
“无情。”
空地上安静下来。
老人继续道:
“你娘因情害人,所以我给你取名无情,是盼你日后莫要重蹈她的覆辙。”
林木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吴青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可她能感觉到,束带上的妖息冷了下去。
很冷。
比蛇咒还冷。
沈照白轻轻叹息。
“原来如此。”
他看向吴青。
“吴公子,令尊这些年虽未能陪在你身侧,但取名之意,也是一片苦心。”
林木木差点被气笑。
苦心?
把一个孩子的名字解释成无情,叫苦心?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青衣女人。
她握着小吴青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她只是希望他活着。
林木木看向老人。
“你确定?”
老人看她。
林木木道:
“你确定,吴青的青,是无情的情?”
老人皱眉。
“自然。”
林木木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冷得很。
“可青不是情。”
老人一僵。
林木木一字一句道: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她说完,空地上安静得可怕。
吴青猛地看向她。
老人也看向她。
那一瞬间,老人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点。
不是悲伤。
不是震惊。
而是慌。
很短。
却足够林木木看见。
沈照白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林木木。
像终于意识到,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木木心口发紧。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冒险了。
但她必须说。
这是吴青母亲留下的证词。
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写在梦里的。
她不能把梦拿出来当证据给所有人听。
可她可以用它来辨别这个所谓的吴怀山。
如果他真是吴怀山,如果他真知道这个名字最初的含义,他不该答成无情。
老人嘴唇动了动。
“你……你怎么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木木心头一跳。
他果然知道真正含义。
却故意说错。
为什么?
吴青往前走了一步。
蛇咒猛地一紧。
林木木疼得脸色一白。
吴青立刻停住,回头看她。
林木木摇了摇头。
“我没事。”
吴青没有再往前。
他只是看着老人。
“你知道。”
老人眼神闪躲。
吴青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她怎么说过我的名字。”
老人脸色灰败。
村民们听不懂这几句话。
可他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沈照白忽然开口。
“吴怀山多年病弱,记忆混乱,未必事事清楚。”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刚才说旧契自愿画押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
“说蛇妖害人的时候,他也记得很清楚。”
“怎么一问名字,就记忆混乱了?”
沈照白没有说话。
人群又一次动摇。
村长急了。
“一个名字而已,能说明什么?吴怀山本人就在这里,他自己认了,当年的事还有什么好查!”
林木木道:
“当然要查。”
她看着老人。
“因为他说错了一个父亲不该说错的东西。”
老人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看向吴青。
“阿青,别问了。”
吴青静静看着他。
老人声音发颤。
“你再问下去,会后悔的。”
吴青道:
“我已经后悔很多年了。”
老人一怔。
吴青声音很轻。
“后悔听他们说。”
“后悔没有问。”
“后悔连她真正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酸。
吴青抬眼看着老人。
“所以今日,我要问。”
老人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击中,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沈照白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
他道:
“吴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吴青没有看他。
只看着老人。
“你是不是吴怀山?”
老人闭上眼。
没有回答。
吴青又问:
“你是不是我父亲?”
老人嘴唇发抖。
依旧没有回答。
人群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林木木手心慢慢出汗。
她以为老人会继续说谎。
也以为沈照白会插话。
可谁都没有想到,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又哑又破。
像一截烧焦的木头终于裂开。
“父亲?”
老人睁开眼,看着吴青。
“我哪里配做你父亲。”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村长脸色大变。
“吴怀山!”
沈照白也沉声道:
“你累了。”
老人却像忽然不怕了。
他抬手,慢慢扯开自己衣领。
衣领下方,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烙着一道黑色印记。
不是伤疤。
是烙印。
形状像一只半开的眼。
沈照白脸色瞬间变了。
林木木看见那印记时,手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伸手扶住她。
老人看着吴青,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不是你父亲。”
吴青瞳孔微缩。
老人继续道:
“吴怀山也不是你父亲。”
空地上彻底死寂。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她猜到这个老人有问题。
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吴怀山也不是吴青的父亲。
那吴青的父亲是谁?
沈照白厉声道:
“住口!”
这是沈照白第一次当众失态。
也就是这一瞬,祠堂里的牌位忽然齐齐震动起来。
供桌上香灰翻涌。
木案上的焦纸无风自燃。
林木木大惊。
“不好!”
吴青抬手想拦。
可他刚动,林木木腕上的蛇咒便猛地收紧。
她疼得闷哼一声。
吴青动作一顿。
老人忽然扑向木案,用自己的手死死按住那几片焦纸。
火焰烧上他的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吴青,嘶声道:
“别信命书!”
“也别信沈家!”
沈家。
这两个字一出,沈照白脸色冷到极点。
下一刻,老人胸口那只眼形烙印骤然亮起。
林木木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脑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行黑字无声压进她眼前。
【活人证失言,死。】
林木木心口骤停。
“不!”
吴青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用了妖力。
青色妖力从他袖中爆开,像一道冷光,直扑老人胸前的烙印。
可还是晚了一瞬。
老人胸口的烙印猛地裂开。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倒了下去。
吴青接住了他。
林木木跌跌撞撞跟上去。
周围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没有人再喊半妖。
也没有人敢喊。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人不是被吴青伤的。
他是自己胸口的烙印发作。
吴青抱着老人,指尖青光颤得厉害。
“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他嘴角溢出血,却仍旧死死抓住吴青的袖子。
“你娘……”
吴青俯身。
“她叫什么?”
老人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林木木凑近,终于听见他吐出两个模糊的字。
“青……蘅……”
青蘅。
吴青母亲的名字。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酸。
原来她有名字。
她不是蛇妖。
不是妖妇。
不是祸害。
她叫青蘅。
老人最后看向吴青,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祠下……有门……”
“别让沈家……先开……”
话音落下,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祠堂前死一般安静。
吴青抱着老人,一动不动。
林木木站在他身侧,手腕上的蛇咒疼得像要断开,可她没有退。
她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站在不远处,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他看着老人尸身,又看向林木木和吴青。
那一刻,林木木终于确定。
沈照白不只是想毁掉旧事。
他是在守着祠堂下面的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和吴青真正的身世有关。
祠堂里的牌位还在轻轻震动。
一块最上方的旧牌位忽然裂开。
咔。
木屑落下。
牌位后面露出一道细细的黑缝。
黑缝里,有风吹出来。
冷得像地下埋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睁开了眼。
林木木看着那道缝,慢慢握紧了吴青的袖口。
她低声道:
“祠下有门。”
吴青抬起眼。
那双眼里青色很深。
深得近乎妖异。
沈照白忽然开口:
“今日到此为止。”
林木木看向他。
沈照白声音很冷。
“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
他说完,祠堂外忽然出现几名青衣人。
不是村民。
是沈家的人。
他们站在祠堂四角,手中符纸无声燃起。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照白终于不装了。
村民们也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村中旧案。
沈照白看着吴青,缓缓道:
“吴公子,你若再往前一步,便是入魔。”
吴青抱着老人尸身,慢慢站起。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蛇咒疼得她脸色惨白。
但她没有松手。
“吴青。”
她声音发颤,却很稳。
“别按他的剧本走。”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现在就等你发疯。”
吴青眼底的青色剧烈翻涌。
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股妖异的青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低声道:
“好。”
沈照白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霜。
就在这时,林木木手腕上的束带忽然一松。
青色束带无风自解,落在地上。
黑痕从她腕上猛地浮起,像一条小蛇,直直指向祠堂裂开的牌位。
林木木疼得跪倒在地。
吴青立刻扶住她。
她抬头看向那道黑缝。
脑中又浮出一行字。
不是命书纸上的。
是蛇咒里传来的。
【青蘅遗骨,在祠下。】
林木木呼吸一滞。
吴青也僵住了。
他们终于知道,沈照白为什么一定要守住村祠。
不是因为旧契。
不是因为吴怀山。
是因为吴青母亲的遗骨,就被压在祠堂下面。
而这座供着村中祖宗的祠堂。
从一开始,就是镇住她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