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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活人证

木盒里的黑字静静躺着。

【明日开祠,吴青认父。】

【吴怀山,尚在人世。】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第一反应不是信。

是冷。

从手腕冷到心口。

不是蛇咒那种冷,是一种很清醒的寒意。

命书又在写。

它写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假的。

但一定不是白给的。

它不是在告诉他们答案。

它是在把他们往明日那场戏里推。

吴青站在她身后,很久没有动。

林木木回头看他。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点青色沉得很深,像被山雾压住的寒潭。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不合适。

说“命书不可信”也太轻。

一个从小被告知父母皆亡的人,忽然看见“父亲尚在人世”这几个字,无论信不信,都会被刺到。

林木木慢慢合上木盒。

“先别信。”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把木盒推远一点,声音放轻了些。

“它写出来,不代表它是答案。”

“它只是想让我们明天去看它安排好的东西。”

吴青垂眼。

“村里说,他早死了。”

这是林木木第一次听吴青主动说起父亲。

他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越是这样,林木木越觉得不舒服。

她问:

“怎么死的?”

吴青沉默片刻。

“他们说,他被我娘迷了心智,放蛇入村。后来事情败露,他羞愧自尽。”

林木木皱眉。

又是“他们说”。

吴青这一生里,好像所有最重要的事,都是别人替他讲的。

他娘是谁,别人讲。

他爹怎么死,别人讲。

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别人讲。

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也讲。

难怪命书那么容易落笔。

因为在这座村子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吴青自己的证词。

林木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系在那里。

束带上的妖息很凉,但此刻有些不稳。

林木木知道,是吴青的情绪在乱。

蛇咒被他的妖息牵着,也跟着往她腕骨里轻轻咬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看向她。

“疼?”

林木木本来想说还好。

可对上吴青的眼睛,她把话咽了回去。

“疼一点。”

吴青眼底微动。

他像是下意识想退开。

林木木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别退。”

吴青顿住。

林木木道:

“你现在一退,我更疼。”

吴青垂眼看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林木木也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很严肃地解释:

“医疗行为。”

吴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里好像有一点笑。

但她现在没心情追究。

她松开他的袖口,又把普通记录纸拿出来。

吴青看她。

“还记?”

“要记。”林木木道,“不然明天一乱,我们自己都容易被带偏。”

她提笔写下:

命书主动落字:明日开祠,吴青认父;吴怀山尚在人世。

后面她又写了四个字:

待核验。

写完,她把“待核验”三个字圈了两遍。

“看见没?”

她抬头看吴青。

“这不是结论。”

“是待核验事项。”

吴青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放下笔。

“明天不管他们带出来什么人,拿出来什么东西,你先别认。”

吴青看她。

“若真是呢?”

林木木一顿。

吴青的声音很轻。

“若真是他呢?”

林木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真是吴怀山,那事情只会更复杂。

他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

为什么任由吴青被村里说成妖孽?

为什么任由吴青母亲背了那么多年的骂名?

他是被困住,还是自己选择沉默?

甚至更糟一点。

他会不会就是当年旧事里最关键的那个人?

林木木慢慢道:

“如果真是,那也不能只听他自己说。”

她看着吴青。

“父亲这两个字,不是他说一句自己是,就能成立。”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尤其是在沈照白把人带出来的情况下。”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吴青明白了。

林木木不是不让他认亲。

她是不让他在沈照白安排好的场子里,被迫认下一个结论。

就像她不让命书替她写恐惧一样。

也不让沈照白替吴青写身世。

吴青低声道:

“好。”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怕吴青明天被刺激到。

吴青平日里太安静,安静到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人越是这样,越容易在真正碰到旧伤时,痛得没有声音。

林木木想了想,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一次不是因为蛇咒。

至少不全是。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突然。

她立刻补救。

“稳定妖息。”

吴青看着她,没有拆穿。

林木木被他看得耳根一热,强行镇定。

“反正你现在也不太稳。”

吴青轻声道:

“嗯。”

他没有抽手。

林木木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背。

很冷。

但那股冷慢慢沉下来以后,蛇咒也跟着安静了一点。

屋外夜风吹过竹篱。

墙角的小青蛇盘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木盒安静地躺在桌上。

里面那两行字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林木木没有再打开它。

她不问命书。

明日,她会自己看。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林木木半睡半醒间,几次被蛇咒冷醒。

每一次醒来,都能看见吴青坐在窗边。

他没有点灯。

只是安静地看着山下方向。

他的侧影落在夜色里,薄得像一片将要融进雾中的月光。

林木木有一次忍不住开口: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吴青回头。

“不困。”

林木木闭着眼,声音还有点哑。

“这句话通常翻译过来就是困,但不想睡。”

吴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

“你睡。”

林木木迷迷糊糊道:

“睡不死,明天还要开会。”

吴青似乎没听懂开会。

但他听懂了明天。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明天若不对,你先走。”

林木木瞬间睁开眼。

“你说什么?”

吴青看着她。

“若局势不对,你先走。”

林木木坐起来,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又来了。”

吴青微怔。

林木木道: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自己留在烂摊子里,让别人先走?”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盯着他。

“我现在能走多远?三五步。”

她抬起腕上的束带。

“你让我先走,是准备让我走五步以后疼晕在路边吗?”

吴青垂眼。

林木木气得头疼。

“而且明天这事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你是当事人。”

“我是证人。”

“证人丢下当事人跑了,像话吗?”

吴青:“……”

他好像又被她那套奇怪但严密的说法堵住了。

林木木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

“明天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不许提前安排我逃跑。”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以为吴青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好。”

林木木闭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村里钟声响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从山下传上来,沉闷又悠长。

像催人上刑场。

林木木站在旧宅门口,把腕上的束带重新系紧。

吴青站在她身侧。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件青衣,而是换了一身更深的衣裳。墨青色,近乎黑,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像要去打架。”

吴青道:

“不打。”

林木木点头。

“对,不打。”

她认真道:

“除非有人拿火烧我。”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立刻补充:

“或者拿刀砍我。”

吴青仍旧看她。

林木木叹气。

“行,反正原则就是,能不动妖力就不动。”

吴青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小青蛇从墙角探出头,似乎也想跟着去。

林木木看见它,立刻道:

“你今天不要乱跑。”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道:

“昨天你立功了,但今天人多,你一出现,他们又要喊蛇。”

吴青看了小青蛇一眼。

小青蛇立刻缩回去一半,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林木木想了想,又放缓声音:

“远远跟着可以,不许靠近人。”

小青蛇像是听懂了,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觉得自己现在居然开始和蛇讲规则了。

人生真是越来越离谱。

他们下山时,村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祠堂前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昨夜的石龛还在祠堂前,外头挂着锁。

族老坐在一旁,脸色很沉。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眼底青黑明显,像是一夜没睡。

沈照白也在。

他依旧穿着白衣,站在火光和晨雾之间,神情平和。

若不是林木木昨夜亲眼看见他烧旧契,几乎要以为他真是来主持公道的。

人群看见吴青,立刻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

以前是纯粹的恐惧和排斥。

今日却多了些迟疑。

因为昨夜小青蛇拖出了焦纸。

因为吴青没有伤人。

因为村长拿火把砸向林木木这件事,很多人都看见了。

怀疑一旦出现,就不会立刻消失。

这就是林木木想要的。

不必让所有人立刻相信吴青。

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原来的说法,就够了。

沈照白看见林木木腕上的青色束带,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故意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不解释。

解释才像心虚。

沈照白很快移开视线,温声道:

“林姑娘,吴公子,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林木木道:

“开始之前,我先说一句。”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转向众人。

“昨夜大家亲眼看见,旧契残片被放进石龛,由两把钥匙锁住。”

族老点头。

“不错。”

林木木道:

“那今日开龛,若残片不见了,或者被换了,就说明中间拿钥匙的人有问题。”

村长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林木木看向他。

“提前说清规则,免得等下又有人说妖气改字。”

人群里有人低低议论。

沈照白神色不变。

“林姑娘谨慎,是好事。”

林木木看他一眼。

“不谨慎一点,怕是活不到今天。”

沈照白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族老拿出钥匙。

村长也拿出钥匙。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石龛。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挤。

石龛打开。

里面那几片焦纸还在。

林木木心里一松,又立刻警惕起来。

还在,不代表没问题。

沈照白敢让它们留着,就说明他准备了另一套说法。

族老把焦纸取出,放到祠堂前的木案上。

昨夜那个年长村民被推了出来。

他脸色紧张,看了一眼村长,又看了一眼沈照白。

沈照白温声道:

“照实读便是。”

年长村民咽了咽口水,低头读:

“吴怀山……受逼……画押……”

人群一阵低哗。

他继续读:

“其妻……未纵火……未伤人……”

村长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

沈照白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心里更加不安。

他不怕这句话被读出来。

果然,下一刻,沈照白开口了。

“残片之字,确实如此。”

人群一静。

沈照白继续道:

“但残片不足以定全案。”

他说得从容。

“昨夜林姑娘与吴公子只取出几角残纸。纸上字句不全,断章取义,未必能还原当年真相。”

林木木心里冷笑。

来了。

残片对他有利,他就说字。

残片对他不利,他就说不全。

她刚要开口,沈照白却先看向祠堂内。

“所以今日,我请来一位活人证。”

活人证。

这三个字一落下,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吴青站在她身边,指尖也微微收紧。

祠堂侧门缓缓打开。

两个青衣仆从扶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灰色旧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半边脸有火烧过的疤痕,眼睛浑浊,走路很慢。

他一出现,人群先是茫然。

随后,几个年纪大的村民脸色变了。

“这……这人……”

“像不像……”

“吴怀山?”

这三个字在人群里炸开。

吴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木木看向他。

她从没见过吴青这样。

他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种空白,比痛苦更让人心惊。

老人站在祠堂前,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慢看向吴青。

他的视线落在吴青脸上时,喉咙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阿青。”

人群瞬间哗然。

吴青的睫毛轻轻一颤。

林木木心口也跟着一紧。

阿青。

这个称呼太危险。

温柔,亲近,像一个父亲迟来多年的呼唤。

也像一把刀。

沈照白看着这一幕,声音温和:

“吴公子,这位便是吴怀山。”

林木木立刻道:

“你说是就是?”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站到吴青身侧半步。

她没有挡在他前面。

因为今天这件事,他不能完全被她挡住。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站在他身侧,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没有被吓退。

“昨夜命书写吴怀山尚在人世,今日你就把人带出来。”

林木木声音平静。

“沈公子,你准备得很周全。”

沈照白目光微微一动。

“命书?”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危险。

但她很快补上:

“你们沈家不是最爱说命数吗?”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道:

“那我就用你们的话说。”

“这人到底是谁,不能只凭你一句。”

沈照白淡淡一笑。

“自然。”

他转向老人。

“吴怀山,你可认得他?”

老人看着吴青。

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微微颤动。

“认得。”

他声音沙哑。

“他是我儿子。”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吴青没有说话。

老人似乎想往前走,却被仆从扶住。

“阿青,你长大了。”

吴青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你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老人脸色一僵。

周围村民也愣住。

沈照白看向吴青。

吴青的声音很轻。

却很清楚。

“我不记得你。”

老人眼圈发红。

“你那时候太小。”

吴青垂眼。

“他们说我父亲死了。”

老人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没死。”

村长脸色难看得厉害。

有村民忍不住问:

“那你这些年去哪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白替他说了。

“当年祸事之后,吴怀山伤重,被沈家先辈带走疗养。因旧伤难愈,又神志不清,直至近日才稍有清醒。”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

真会解释。

不仅解释了他为什么活着,还解释了他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

伤重。

疗养。

神志不清。

每一个词都好用。

既可怜,又无法追问细节。

林木木问:

“既然他近日才清醒,沈公子为什么不早说?”

沈照白道:

“吴怀山病弱,旧事又牵涉甚广,本不宜惊动众人。若非林姑娘执意要查,我也不愿让他受此刺激。”

林木木笑了。

“所以还是我的错?”

沈照白温声道:

“我并无此意。”

“你当然不会明说。”

林木木道。

她看向老人。

“既然你说你是吴怀山,那当年的旧契,你认吗?”

老人看向木案上的焦纸。

他神情痛苦,过了很久才道:

“认。”

人群安静下来。

林木木问:

“你是受逼画押?”

老人沉默。

沈照白看着他。

老人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许久才摇头。

“不是。”

林木木心口一沉。

老人道:

“我自愿画押。”

吴青脸色白了些。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他的眼睛仍旧盯着老人。

没有移开。

老人继续道:

“当年……是我私藏蛇妖,害了村里。”

人群哗然。

村长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立刻道: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

老人声音发抖。

“她确实……引蛇入村。”

林木木道:

“那她有没有纵火?”

老人嘴唇颤了颤。

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继续追问:

“有没有伤人?”

老人眼神躲了一下。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老人重伤多年,你这样逼问,未免太急。”

林木木看向他。

“急吗?”

她指向木案上的焦纸。

“昨夜你烧旧契的时候,不急?”

沈照白不说话了。

林木木又看向老人。

“你说你是吴怀山,旧契是你自愿画押。”

“那你说清楚。”

“吴青的母亲,到底有没有纵火?”

老人闭了闭眼,像是极痛苦。

“她是蛇妖。”

林木木道:

“我问有没有纵火。”

老人手指发抖。

“她本就不该入村。”

“我问有没有纵火!”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人群也开始察觉不对。

因为林木木问得太清楚。

有没有纵火。

有没有伤人。

老人却一直绕开。

沈照白眼底微沉。

林木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看着老人,一字一句道:

“你若真是吴怀山,若真亲眼见过当年那场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有没有纵火?”

老人忽然抬头,看向吴青。

“阿青。”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别再查了。”

吴青睫毛轻轻一动。

老人继续道:

“你娘已经死了。人妖殊途,你何苦为了一个妖,和全村人作对?”

这句话一出,吴青眼底那点青色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发怒。

是冷到极点。

林木木也愣住了。

她看着老人。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吴怀山,他可以愧疚,可以逃避,可以软弱,甚至可以被逼迫。

可是一个真正爱过那个青衣女人的人,会在儿子面前说“为了一个妖”吗?

会把她叫得和村民一样轻贱吗?

也许会。

人心复杂,不能只凭一句话断定真假。

但这句话太刺耳。

林木木忽然问:

“吴青这个名字,谁取的?”

老人一顿。

沈照白也看向她。

吴青侧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林木木没有看他,只盯着老人。

老人道:

“我取的。”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老人迟疑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可林木木看见了。

老人看向吴青,声音沙哑:

“无情。”

空地上安静下来。

老人继续道:

“你娘因情害人,所以我给你取名无情,是盼你日后莫要重蹈她的覆辙。”

林木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吴青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可她能感觉到,束带上的妖息冷了下去。

很冷。

比蛇咒还冷。

沈照白轻轻叹息。

“原来如此。”

他看向吴青。

“吴公子,令尊这些年虽未能陪在你身侧,但取名之意,也是一片苦心。”

林木木差点被气笑。

苦心?

把一个孩子的名字解释成无情,叫苦心?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青衣女人。

她握着小吴青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她只是希望他活着。

林木木看向老人。

“你确定?”

老人看她。

林木木道:

“你确定,吴青的青,是无情的情?”

老人皱眉。

“自然。”

林木木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冷得很。

“可青不是情。”

老人一僵。

林木木一字一句道: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她说完,空地上安静得可怕。

吴青猛地看向她。

老人也看向她。

那一瞬间,老人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点。

不是悲伤。

不是震惊。

而是慌。

很短。

却足够林木木看见。

沈照白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林木木。

像终于意识到,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木木心口发紧。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冒险了。

但她必须说。

这是吴青母亲留下的证词。

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写在梦里的。

她不能把梦拿出来当证据给所有人听。

可她可以用它来辨别这个所谓的吴怀山。

如果他真是吴怀山,如果他真知道这个名字最初的含义,他不该答成无情。

老人嘴唇动了动。

“你……你怎么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木木心头一跳。

他果然知道真正含义。

却故意说错。

为什么?

吴青往前走了一步。

蛇咒猛地一紧。

林木木疼得脸色一白。

吴青立刻停住,回头看她。

林木木摇了摇头。

“我没事。”

吴青没有再往前。

他只是看着老人。

“你知道。”

老人眼神闪躲。

吴青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她怎么说过我的名字。”

老人脸色灰败。

村民们听不懂这几句话。

可他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沈照白忽然开口。

“吴怀山多年病弱,记忆混乱,未必事事清楚。”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刚才说旧契自愿画押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

“说蛇妖害人的时候,他也记得很清楚。”

“怎么一问名字,就记忆混乱了?”

沈照白没有说话。

人群又一次动摇。

村长急了。

“一个名字而已,能说明什么?吴怀山本人就在这里,他自己认了,当年的事还有什么好查!”

林木木道:

“当然要查。”

她看着老人。

“因为他说错了一个父亲不该说错的东西。”

老人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看向吴青。

“阿青,别问了。”

吴青静静看着他。

老人声音发颤。

“你再问下去,会后悔的。”

吴青道:

“我已经后悔很多年了。”

老人一怔。

吴青声音很轻。

“后悔听他们说。”

“后悔没有问。”

“后悔连她真正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酸。

吴青抬眼看着老人。

“所以今日,我要问。”

老人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击中,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沈照白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

他道:

“吴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吴青没有看他。

只看着老人。

“你是不是吴怀山?”

老人闭上眼。

没有回答。

吴青又问:

“你是不是我父亲?”

老人嘴唇发抖。

依旧没有回答。

人群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林木木手心慢慢出汗。

她以为老人会继续说谎。

也以为沈照白会插话。

可谁都没有想到,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又哑又破。

像一截烧焦的木头终于裂开。

“父亲?”

老人睁开眼,看着吴青。

“我哪里配做你父亲。”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村长脸色大变。

“吴怀山!”

沈照白也沉声道:

“你累了。”

老人却像忽然不怕了。

他抬手,慢慢扯开自己衣领。

衣领下方,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烙着一道黑色印记。

不是伤疤。

是烙印。

形状像一只半开的眼。

沈照白脸色瞬间变了。

林木木看见那印记时,手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伸手扶住她。

老人看着吴青,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不是你父亲。”

吴青瞳孔微缩。

老人继续道:

“吴怀山也不是你父亲。”

空地上彻底死寂。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她猜到这个老人有问题。

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吴怀山也不是吴青的父亲。

那吴青的父亲是谁?

沈照白厉声道:

“住口!”

这是沈照白第一次当众失态。

也就是这一瞬,祠堂里的牌位忽然齐齐震动起来。

供桌上香灰翻涌。

木案上的焦纸无风自燃。

林木木大惊。

“不好!”

吴青抬手想拦。

可他刚动,林木木腕上的蛇咒便猛地收紧。

她疼得闷哼一声。

吴青动作一顿。

老人忽然扑向木案,用自己的手死死按住那几片焦纸。

火焰烧上他的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吴青,嘶声道:

“别信命书!”

“也别信沈家!”

沈家。

这两个字一出,沈照白脸色冷到极点。

下一刻,老人胸口那只眼形烙印骤然亮起。

林木木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脑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行黑字无声压进她眼前。

【活人证失言,死。】

林木木心口骤停。

“不!”

吴青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用了妖力。

青色妖力从他袖中爆开,像一道冷光,直扑老人胸前的烙印。

可还是晚了一瞬。

老人胸口的烙印猛地裂开。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倒了下去。

吴青接住了他。

林木木跌跌撞撞跟上去。

周围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没有人再喊半妖。

也没有人敢喊。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人不是被吴青伤的。

他是自己胸口的烙印发作。

吴青抱着老人,指尖青光颤得厉害。

“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他嘴角溢出血,却仍旧死死抓住吴青的袖子。

“你娘……”

吴青俯身。

“她叫什么?”

老人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林木木凑近,终于听见他吐出两个模糊的字。

“青……蘅……”

青蘅。

吴青母亲的名字。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酸。

原来她有名字。

她不是蛇妖。

不是妖妇。

不是祸害。

她叫青蘅。

老人最后看向吴青,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祠下……有门……”

“别让沈家……先开……”

话音落下,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祠堂前死一般安静。

吴青抱着老人,一动不动。

林木木站在他身侧,手腕上的蛇咒疼得像要断开,可她没有退。

她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站在不远处,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他看着老人尸身,又看向林木木和吴青。

那一刻,林木木终于确定。

沈照白不只是想毁掉旧事。

他是在守着祠堂下面的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和吴青真正的身世有关。

祠堂里的牌位还在轻轻震动。

一块最上方的旧牌位忽然裂开。

咔。

木屑落下。

牌位后面露出一道细细的黑缝。

黑缝里,有风吹出来。

冷得像地下埋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睁开了眼。

林木木看着那道缝,慢慢握紧了吴青的袖口。

她低声道:

“祠下有门。”

吴青抬起眼。

那双眼里青色很深。

深得近乎妖异。

沈照白忽然开口:

“今日到此为止。”

林木木看向他。

沈照白声音很冷。

“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

他说完,祠堂外忽然出现几名青衣人。

不是村民。

是沈家的人。

他们站在祠堂四角,手中符纸无声燃起。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照白终于不装了。

村民们也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村中旧案。

沈照白看着吴青,缓缓道:

“吴公子,你若再往前一步,便是入魔。”

吴青抱着老人尸身,慢慢站起。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蛇咒疼得她脸色惨白。

但她没有松手。

“吴青。”

她声音发颤,却很稳。

“别按他的剧本走。”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现在就等你发疯。”

吴青眼底的青色剧烈翻涌。

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股妖异的青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低声道:

“好。”

沈照白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霜。

就在这时,林木木手腕上的束带忽然一松。

青色束带无风自解,落在地上。

黑痕从她腕上猛地浮起,像一条小蛇,直直指向祠堂裂开的牌位。

林木木疼得跪倒在地。

吴青立刻扶住她。

她抬头看向那道黑缝。

脑中又浮出一行字。

不是命书纸上的。

是蛇咒里传来的。

【青蘅遗骨,在祠下。】

林木木呼吸一滞。

吴青也僵住了。

他们终于知道,沈照白为什么一定要守住村祠。

不是因为旧契。

不是因为吴怀山。

是因为吴青母亲的遗骨,就被压在祠堂下面。

而这座供着村中祖宗的祠堂。

从一开始,就是镇住她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