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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入村祠

夜里的山路比白日更难走。

白天还能看见青苔、石阶、横在路边的树根。到了夜里,所有东西都被雾气罩住,远处黑成一片,近处湿得发亮。

林木木一脚踩下去,差点滑到旁边的泥里。

吴青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落在她小臂上,很轻,却稳。

林木木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青色束带。

束带贴着皮肤,微凉。

它确实有用。

至少没有让蛇咒像刚才那样往骨头里咬。

但也只是有用。

不是万能。

吴青一离她稍微远一点,那股冷意就会顺着手腕往上爬,提醒她别乱走。

林木木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手机连着信号不太好的蓝牙设备。

三步以内能连上。

三步以外开始卡顿。

再远一点,可能直接死机。

她忍不住低声道:

“这设定真的很不人性化。”

吴青看她。

“什么?”

“没什么。”林木木扶着树干往下走,“我说这路不好走。”

吴青没有拆穿。

他走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近到她一滑,他能立刻扶住。

远到她还能自己往前走。

林木木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吴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可以直接牵她,毕竟蛇咒需要借息,理由充分得不能再充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走在她身侧,等她需要的时候才伸手。

这种分寸感,比暧昧本身还要命。

林木木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按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们要去村祠。

沈照白夜入村祠,绝对不是去烧香。

命书既然把这句话写出来,就说明这一步在它原本想落下的剧情里很重要。

但命书不是提醒她。

它只是在继续往下写。

她要做的,不是相信那句话,而是趁它还没把结论写死之前,去看事实。

山路走到一半,林木木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人声。

她脚步一顿。

吴青也停了。

两人几乎同时往旁边的树影里退。

可林木木退得急了一点,腕上的蛇咒忽然一紧。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到一棵粗树后。

动作很快。

也很稳。

林木木的背抵到树干上,吴青站在她身前半步,青色衣袖垂下来,挡住她大半个身形。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林木木能闻见他身上的草木气。

也能感觉到他肩背很轻地绷着。

山下两个人举着灯笼往上走。

灯光在雾里晃,影子被拉得很长。

“村长不是说今夜不许靠近祠堂吗?”

“我知道,我就去看看门锁好没有。沈公子说了,夜里山上不干净,别让人乱闯。”

“谁敢乱闯?今天林家那丫头在山上一通闹,大家都说她像变了个人。”

“可不是?以前她哪敢那样跟她爹说话。”

林木木听到这里,心口微微一紧。

像变了个人。

这句话太危险。

但她很快压住情绪。

不能慌。

她之前那句“被卖一次,差点死一次,人是会变的”,可以挡一阵。

只要她不自己露怯,别人最多觉得她受刺激后性情大变。

吴青似乎察觉到她呼吸变了,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木木抬手,轻轻按住腕上的束带。

示意自己没事。

那两个人还在往上走。

“你说沈公子为什么亲自守祠堂?”

“谁知道。听说是为了镇妖。”

“镇谁?”

“还能镇谁?山上那个呗。”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我听村长说,祠堂里有旧东西,和当年那蛇妖有关。沈公子今晚要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林木木眼神一冷。

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工作里出现“处理干净”,通常意味着有人想把痕迹抹掉。

生活里出现“处理干净”,也差不多。

吴青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林木木怕他动,立刻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低头。

林木木无声地摇了摇头。

不能动。

现在动了,他们就进不了村祠。

吴青垂眼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那两个人渐渐走远。

等灯光消失在山道拐角,林木木才松开吴青的袖子。

她刚要往外走,吴青忽然抬手拦住她。

“等等。”

林木木停住。

过了一会儿,山道下方又传来脚步声。

还有一个人。

那人没提灯。

走得很轻。

如果不是吴青,林木木根本发现不了。

黑影从树影外掠过去,往祠堂方向走。

林木木屏住呼吸。

等那人彻底走远,她才低声问:

“也是村里人?”

吴青道:

“沈照白的人。”

林木木心里一沉。

沈照白不是一个人。

至少不是完全一个人。

他有自己的安排。

林木木低头,在心里给沈照白又记了一笔。

温柔,周全,手里有人。

危险等级继续上调。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越靠近村子,雾越重。

村祠在村后靠山的位置,不在最热闹的地方。白日里看,它应该只是一座旧祠堂,可到了夜里,黑瓦灰墙被雾一罩,竟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灯。

灯火不亮,像快要熄了。

门是关着的。

可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

里面有人。

林木木和吴青停在祠堂外的一棵老槐树后。

这棵树很大,枝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正好挡住他们的身形。

林木木刚站稳,腕上的蛇咒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皱眉。

吴青低声问:

“疼?”

“还行。”

吴青看她。

林木木立刻改口:

“疼一点。”

吴青这才收回目光。

林木木忍不住小声道:

“你现在管得越来越细了。”

吴青道:

“信息透明。”

林木木:“……”

她竟然无法反驳。

祠堂里传来人声。

是村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听得出焦躁。

“沈公子,今日林家那边已经闹成这样了。那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像忽然开了窍。她问红绳,问旧纸,连二郎欠债的事都被她套出来了。”

沈照白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才要今晚处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村长道:

“可那东西真要烧?当年留下它,是为了防那半妖反噬。”

沈照白道:

“它如今已经不是防半妖的东西了。”

村长一顿。

沈照白继续道:

“林木木开始记事了。”

这句话一出,林木木后背慢慢发凉。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记录。

不一定知道她写下来的字能让命书显形。

但他知道她在用“记录”对抗传言。

沈照白这个人,确实可怕。

村长压低声音。

“记事又怎样?她一个林家女,说出去谁信?”

沈照白轻轻叹息。

“赵村长,众口可以成命,证词也可以破命。”

“若所有人都说吴青纵蛇,命书便会顺势落笔。”

“可若有人亲眼所见,亲手写下相反证词,命书便会迟疑。”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如此。

命书不是不可改。

但它也不是随便能改。

传言、众口、恐惧、定罪,这些东西会推动它落笔。

而亲眼所见、亲手记录、清醒承认,也会卡住它。

所以它怕她写。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

而是因为她既在局中,又不是原来的局中人。

她看见了原本不该被看见的偏差。

她写下来的东西,成了命书不能直接吞掉的证词。

村长显然听不太懂。

“这……这和那丫头有什么关系?”

沈照白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

“她不该这么清醒。”

林木木屏住呼吸。

吴青侧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动。

沈照白的声音继续从祠堂里传来。

“昨日上山前,她已经中了红绳咒。”

“按理说,她醒来后会畏惧吴青,会依赖救她的人,也会顺着命书落下的恐惧去看他。”

“可她没有。”

村长声音发紧。

“是不是那半妖做了什么?”

沈照白淡声道:

“吴青做不出这种事。”

林木木一怔。

她没想到沈照白会这么说。

村长也愣了。

“沈公子不是说那半妖危险?”

“危险是一回事。”沈照白道,“会不会做,是另一回事。”

林木木听得心里一阵不舒服。

沈照白很清楚吴青不会用邪术改变她。

但他仍然能在村民面前顺势说吴青危险。

这比单纯的坏还恶心。

他知道部分真相。

也知道自己在歪曲。

可他仍然选择那么做。

村长声音更慌。

“那怎么办?她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当年那件事。”

沈照白道:

“所以今晚不能再留旧契。”

旧契。

林木木立刻抓住这个词。

吴青的气息也微微一沉。

祠堂里响起木柜被打开的声音。

纸张翻动。

村长颤声道:

“这些都要烧?”

沈照白道:

“和蛇妖之事有关的,全部烧。”

村长迟疑。

“那吴青父亲那份……”

话没说完,祠堂里忽然安静了。

老槐树后,林木木的手指猛地收紧。

吴青站在她身边,整个人像一瞬间被定住了。

吴青父亲。

他们终于听见了这四个字。

那条命书写下“不可问”的线,果然藏在村祠里。

沈照白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那份最不能留。”

村长压得更低。

“可那上面有他的签名画押。”

“正因为有,才不能留。”

林木木心口越跳越快。

签名画押。

什么契需要吴青父亲签名画押?

婚契?

卖身契?

认罪契?

还是当年那场火的供词?

吴青的呼吸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林木木能感觉到,腕上的束带忽然变冷了一点。

她低头看去。

束带上的青色妖息微微发沉。

吴青在压情绪。

他没有动。

也没有冲进去。

可林木木知道,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她慢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是牵住。

只是碰了一下。

提醒他,她在。

吴青低头看她。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深。

林木木用口型说:

先听。

吴青看着她,过了一瞬,轻轻点头。

祠堂里,村长声音发颤。

“沈公子,当年那事真要翻出来,村里也脱不了干系。”

沈照白道:

“所以不许它翻出来。”

“可那半妖若知道他爹当年不是被蛇妖迷惑,而是……”

村长的话忽然断了。

像被沈照白看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

林木木心里像被猛地抓了一下。

不是被蛇妖迷惑。

那是什么?

吴青的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或者说,别人让他做了什么?

祠堂里响起火折子擦亮的声音。

林木木心里一急。

他们要烧旧契。

再不进去,证据就没了。

可他们现在不能莽撞冲进去。

里面有沈照白。

外面不知道还有没有他的人。

吴青不能轻易用妖力。

她自己又是个走远一点都疼的半残状态。

林木木快速扫了一眼周围。

祠堂后窗半开着。

窗子不大,但应该能看见里面。

她轻轻扯了扯吴青的袖子,指了指后窗。

吴青看了一眼。

然后低声道:

“你在这里。”

林木木立刻皱眉。

“我也要看。”

“危险。”

“我不看见,就没法作证。”

吴青沉默。

林木木压低声音:

“命书最怕亲眼所见,对不对?”

吴青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说得对。

刚才沈照白自己已经说了。

证词可以破命。

而证词的前提,是她亲眼看见。

吴青低声道:

“跟紧。”

林木木点头。

两人绕到祠堂后。

后墙下有一排乱石和杂草。

林木木刚走到窗下,就发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窗子有点高。

她够不着。

林木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太争气的腿。

然后她沉默了。

吴青看她。

林木木小声道:

“我需要一点帮助。”

吴青似乎明白了。

他伸出手。

林木木本来以为他要扶她踩石头。

结果下一刻,吴青微微俯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提。

林木木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抱起来。

她差点惊呼出声,立刻咬住唇。

太近了。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清晰的力道。

不重。

但稳得要命。

林木木的脚尖踩上窗下那块突出的石头,手扶住窗沿,整个人被他托得稳稳的。

她耳根瞬间热了。

这真的是查案。

不是别的。

她在心里严肃地告诉自己。

吴青低声问:

“可以?”

林木木扶着窗沿,眼睛不敢往下看。

“可以。”

“疼吗?”

“暂时没有。”

“若疼,告诉我。”

“知道。”

林木木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祠堂里。

窗缝里能看见祠堂内的半边供桌。

供桌上放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几炷燃到一半的香。

沈照白站在供桌前。

村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打开着,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纸。

沈照白从中抽出一张。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林木木看不清上面所有字。

但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吴怀山。

吴。

她心口一跳。

这应该就是吴青父亲。

林木木低头想看吴青,却发现自己现在被他托着,根本不好乱动。

她只能用气声道:

“吴怀山。”

吴青扶着她腰侧的手明显一僵。

林木木立刻知道。

他知道这个名字。

哪怕他不记得父亲,至少听过这个名字。

祠堂里,沈照白看着那张旧契,声音很低。

“吴怀山当年画押,承认蛇妖入村是因他私藏妖物。”

村长急忙道:

“是,是他自己认的。村里只是按规矩处置。”

沈照白淡淡道:

“他认的,还是你们逼他认的?”

村长脸色骤变。

“沈公子!”

林木木几乎屏住了呼吸。

沈照白知道。

他竟然也知道当年那份旧契有问题。

可他还是要烧。

沈照白将旧契放到烛火上方,却没有立刻点燃。

火光映在他脸上,温润的轮廓被照出几分冷意。

“赵村长,你怕什么?”

村长额上渗出汗。

沈照白道:

“这些旧事若不毁,林木木迟早会查到。”

村长咬牙。

“那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沈照白垂眼看着火。

“她看得太清楚。”

村长道:

“那不如把她……”

他没说完。

沈照白抬眼看他。

村长立刻闭嘴。

沈照白声音温和,却听得人背后发凉。

“别动她。”

村长一愣。

林木木也愣了一下。

沈照白继续道:

“她现在还不能死。”

林木木:“……”

这话听起来还不如不说。

村长小心翼翼道:

“为何?”

沈照白看着手里的旧契。

“命书已经偏了。”

“若她此时死在村里,吴青便有了发疯的理由。”

“他若发疯,蛇群失控,旧事反而会被翻出来。”

“她活着,局还能往回拉。”

林木木听得心里发冷。

沈照白不是不杀她。

是现在杀她不划算。

这人的温和真是有成本核算的。

村长哑声道:

“那这契……”

沈照白终于将旧契往火上一送。

纸角瞬间燃起。

林木木心口一紧。

不行。

不能让它烧完。

她下意识往前伸手。

脚下的石头却忽然一滑。

林木木身体猛地往下坠。

吴青立刻接住她。

这一接,动作比刚才重了些。

祠堂里,沈照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后窗。

林木木心口一停。

吴青抱着她迅速退入墙角阴影。

几乎同时,后窗被人从里面推开。

沈照白站在窗内,目光落向外面的夜色。

林木木屏住呼吸。

她整个人被吴青扣在怀里。

吴青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腕,尽量压住蛇咒的冷意。

两个人贴得太近。

近到她连呼吸都不敢大一点。

沈照白看了许久。

久到林木木以为他们一定会被发现。

可就在这时,墙角的小青蛇不知从哪里游了出来。

它忽然从祠堂另一侧的草丛里钻过,发出沙沙声。

沈照白的目光被引了过去。

村长在里面惊声道:

“蛇!”

沈照白转身。

“别慌。”

趁这个空隙,吴青抱着林木木退到老槐树后。

他的动作很轻,却快得像一阵风。

等林木木重新站稳,手心都是冷汗。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看向祠堂里的火光。

“旧契……”

吴青道:

“没全烧。”

林木木一怔。

吴青松开一只手。

他的指尖夹着一小片焦黄的纸角。

林木木瞪大眼睛。

“你拿到了?”

吴青低声道:

“只抢到一点。”

那纸角很小,边缘还冒着一点焦黑。

可上面残留着几个字。

【吴怀山……画押……】

还有半句被烧得残缺的话。

【……非蛇妖纵火……】

林木木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非蛇妖纵火。

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至少说明当年那场火,绝不是村民口中“蛇妖妖性大发,放蛇咬人,所以被烧死”那么简单。

吴青也看见了。

他站在夜色里,脸色白得吓人。

那一瞬间,林木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他握着纸角的手。

“吴青。”

吴青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焦纸上。

像是看见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旧梦。

林木木低声道:

“这不是全部证据。”

“但够我们继续查。”

吴青沉默很久。

“嗯。”

祠堂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照白出来了。

林木木立刻把焦纸往袖中一收。

吴青扶住她的手臂。

两人顺着老槐树后的暗影往村外退。

可他们刚退到祠堂侧墙,木盒不在身边,命书纸却像隔空传来一阵寒意。

林木木腕上的青色束带猛地一凉。

她心口一紧。

下一刻,她脑中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一行黑字无声浮现。

【林木木夜探村祠,盗取旧契。】

【沈照白亲眼所见。】

林木木脚步一顿。

命书又开始写了。

而且这一次,它不在纸上。

它直接压进了她的咒里。

吴青察觉到她不对,低声道:

“怎么了?”

林木木抬头。

祠堂门口,沈照白提着灯,正一步一步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他的声音很轻。

“林姑娘。”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林木木手指慢慢收紧。

袖中,那片焦纸贴着她的掌心,烫得像一块还没熄灭的火。

她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向她。

下一瞬,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

是村里的警钟。

一声接一声,划破夜色。

有人在大喊:

“祠堂进贼了!”

“半妖进村了!”

“快来人!”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照白站在灯火下,温和地看着他们。

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林姑娘。”

他轻声道。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