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说“开始了”的时候,林木木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笔。
这是她这两天养出来的本能。
有事先记。
能活着记,就别靠脑子硬扛。
可她的手刚碰到笔杆,手腕上的黑痕忽然一紧。
那一下不是疼在皮肉上。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血脉往心口钻,冰冷、细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绕感。
林木木手一抖,笔掉在桌上。
“靠。”
她低低骂了一声。
与此同时,吴青扶着桌沿的手也收紧了。
他的指节本就冷白,此刻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木木抬头看他。
“你也疼?”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不是疼。”
林木木缓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吴青垂眼看向她的手腕。
“牵动。”
林木木一顿。
她听懂了。
蛇咒不是只在她身上动。
它也在试着碰吴青。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缠着她的腕,一头试探着去缠他的妖息。
屋里的木盒还在轻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很烦。
像有谁躲在盒子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纸面。
林木木盯着木盒。
“它又要写什么?”
吴青抬手,青色妖力在指尖浮起,又很快散了。
他收回手。
林木木看见了。
“不能用妖力?”
吴青道:
“现在用,会让它认得更深。”
林木木吸了一口冷气。
这就麻烦了。
以前蛇咒疼,吴青还能压。
现在蛇咒正准备认吴青的妖息,他再用妖力压,就像主动把身份证拍在人家脸上。
林木木疼得想笑。
“真行。”
“治疗手段忽然变成高风险操作。”
吴青听不懂高风险操作,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烦躁。
“别怕。”
林木木抬眼看他。
“我不是怕。”
她顿了一下,诚实补充:
“好吧,有一点怕。”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咬牙扶住桌沿。
“但是怕也不能解决问题。”
她看向自己的手腕。
黑痕正在慢慢往上爬。
原本只绕在腕骨附近的一圈,此刻像活过来一样,细细的黑气顺着手臂往上游。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找路。
找她的心跳。
也找吴青的气息。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先做个测试。”
吴青皱眉。
“什么测试?”
“你往后退一步。”
吴青脸色微变。
“不行。”
“只一步。”林木木道,“我要确认它现在对距离有多敏感。”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我们得知道它到底怎么认息。”
吴青道:
“会疼。”
“我知道。”
“你刚才已经疼了。”
“所以只一步。”
吴青仍旧没动。
林木木疼得额头冒汗,却还是盯着他。
“合作伙伴之间,不能只靠感觉。我们要有数据。”
吴青沉默片刻。
最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一步。
只有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猛地一紧。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吴青立刻上前接住她。
他的手先是扶住她的手臂,又很快停了一下。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可以碰你吗?”
林木木疼得差点笑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问这个。
可是她又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很吴青。
哪怕命书已经把他们往一根绳上绑。
哪怕她此刻站都站不稳。
他还是没有理所当然地碰她。
林木木喘了口气。
“可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现在是医疗行为。”
吴青似乎没听懂医疗行为。
但他听懂了可以。
他的手终于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冷。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冷意。
可林木木却觉得那点冷和蛇咒的冷不一样。
蛇咒的冷是往骨头里钻。
吴青的冷更像山里的泉水,清而沉,碰上去的时候凉,稳下来以后反而让她没有那么慌。
她借着他的力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半步就疼成这样。”
吴青看着她,脸色也不好。
“我也有牵动。”
“哪里?”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皱眉。
“信息透明。”
吴青垂眼。
“妖骨。”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不知道妖骨是什么位置,但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普通地方。
“疼吗?”
吴青道:
“尚可。”
林木木现在一听尚可、无妨、还好这种词,就觉得这人八成在糊弄。
她忍着疼拿起笔,在普通记录纸上写:
认息开始后,吴青离我半步,蛇咒明显加重。吴青妖骨受牵。
写到“妖骨”两个字时,她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没有阻止。
林木木把笔放下。
“不能离远。”
吴青道:
“嗯。”
“也不能用妖力压。”
“嗯。”
“那现在怎么办?”
吴青沉默了一会儿。
林木木看他。
“你是不是知道办法?”
吴青道:
“不算办法。”
“先说。”
吴青看着她,似乎有些迟疑。
林木木疼得有点烦。
“你别一副要说什么失礼话的样子,命都快被蛇咒拴一起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
吴青垂下眼。
“借息。”
林木木一愣。
“什么?”
吴青道:
“不用妖力压咒,只让它接触我的妖息。让它安静下来,但不喂它。”
林木木皱眉。
“听起来像给它闻一下饭味,但不给它吃饭。”
吴青:“……”
他沉默片刻。
“差不多。”
林木木懂了。
妖力压咒,会让蛇咒真正吃到吴青的妖力,所以认息更快。
但如果只是让它靠近吴青的妖息,不主动灌入妖力,也许能暂时稳住它,又不让它认得太深。
这个思路听起来有点像卡bug。
问题是,怎么借息?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吴青没有看她。
林木木忽然懂了。
她也沉默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探了个头,又像意识到气氛不对,默默缩了回去。
林木木耳根慢慢热了。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
“需要多近?”
吴青道:
“很近。”
“多近是多近?”
吴青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贴近。”
林木木:“……”
她就知道。
这破蛇咒真的很会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
“手可以吗?”
吴青道:
“先试。”
他伸出手。
林木木看着他的手。
吴青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冷白干净。只是指尖还有之前命书黑气留下的一点焦痕,细细一道,像白玉上裂开的暗纹。
林木木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其实很凉。
可碰到吴青时,才发现他的手比她还冷。
两个人掌心相贴的一瞬间,蛇咒猛地一动。
林木木疼得指尖一颤。
吴青下意识收紧手指,又立刻放松。
像怕弄疼她。
林木木反而握住了他。
“别松。”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咬牙道:
“松了数据不准。”
吴青:“……”
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一本正经地说数据。
吴青眼底那点紧绷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松开。
林木木感受到他的妖息慢慢靠近。
不是妖力。
妖力像水流,会主动往蛇咒里压。
而妖息更像气味,像山雾,像冷竹,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
蛇咒原本在她腕上翻动,像一条被惊醒的黑蛇。此刻闻到吴青的妖息,竟真的安静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从暴躁变成了试探。
林木木立刻道:
“有用。”
吴青看她。
“疼减轻了?”
“没有完全减轻,但它没刚才那么疯。”
林木木忍着手腕里的冷,快速记录:
借息方式一:肌肤接触,见效最快。吴青未用妖力。
写完这句,她刚要继续,木盒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两人同时看过去。
那张命书纸在盒中翻动,黑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像迫不及待要往外写。
林木木眼神一冷。
“它又急了。”
吴青抬手想护住纸边。
可他刚一动,林木木手腕立刻一疼。
她和他现在牵着手,他一动,她竟然也跟着被牵了一下。
林木木倒吸一口气。
吴青立刻停住。
“不能断?”
林木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看来现在暂时不能随便松。”
吴青垂眼。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不是方才那种危急的紧。
而是一种很轻、很不合时宜的别扭。
林木木被迫和吴青手握着手坐在石桌边。
他的掌心冷而干燥,手指修长,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
明明是为了稳咒,明明她疼得不轻,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
她在牵吴青的手。
而且牵得还挺紧。
林木木清了清嗓子。
“你别多想。”
吴青看她。
“什么?”
“这是工作需要。”
吴青沉默了一下。
“嗯。”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有点过分乖了。
她反而更尴尬。
木盒里的纸已经开始响了。
林木木一只手被吴青握着,只能用另一只手打开木盒。
纸面上浮出新的黑字。
【蛇咒认息,林木木终不得离吴青。】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冷笑。
“你看,它又开始。”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林木木拿起笔。
吴青皱眉。
“你现在疼。”
“写最短的。”
她低头,在那行黑字下面写:
【吴青未用妖力。】
黑气猛地扑上来。
吴青另一只手立刻覆住纸边,青色妖息浮起,却没有灌入蛇咒。
林木木手腕一阵刺痛,几乎握不住笔。
她咬牙,又补了一句:
【我同意借息稳咒。】
这句话落下时,纸面剧烈震动。
比前一句反应更大。
像命书极不愿意承认“同意”这两个字。
黑气翻涌着,想吞掉她写下来的字。
吴青脸色骤白。
他没有用妖力压咒,只把妖息护在纸边。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却没再写。
够了。
吴青未用妖力。
她同意借息稳咒。
这不是控制。
不是囚禁。
也不是命书想写的“不得离”。
这是她清醒时做出的选择。
纸面颤了很久。
最后,那两行字留了下来。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
她本来只是想靠椅背。
可身体一软,方向偏了点。
下一刻,她肩膀撞进了吴青怀里。
吴青明显僵住。
林木木也僵住。
她的侧脸贴到他胸前一点衣料,隔着青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还有心跳。
很慢。
很稳。
和她此刻乱得要命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院子里静得可怕。
墙角的小青蛇又探头看了一眼。
林木木余光瞥见,立刻瞪过去。
小青蛇默默缩回去了。
林木木想坐直。
可她刚一动,手腕上的蛇咒又是一紧。
吴青低声道:
“别动。”
林木木停住。
吴青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另一只手悬在她肩后,没有直接落下。
他像是在等她允许。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但蛇咒确实安静了。
靠近吴青以后,它安静得比刚才牵手时还明显。
林木木低声道:
“可以扶。”
吴青的手这才轻轻落在她肩后。
不是搂。
只是扶着。
力道很轻,像怕她碎了,也像怕她误会。
林木木靠在他身前,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慢。
稳。
一下,又一下。
她原本被蛇咒搅乱的呼吸,竟也慢慢跟着平下来。
吴青低声道:
“跟着我呼吸。”
林木木耳根热得更明显了。
但她没有嘴硬。
她照做了。
吸气。
停一下。
呼气。
再停一下。
吴青的气息很干净。
没有沈照白身上那种药香,也没有村里人身上的烟火汗味。
他身上是草木、冷雾和一点很淡的炉灰气。
奇怪得很。
明明是冷的,却让人觉得安心。
林木木忽然想起第一个夜里,她被送上山,疼得快死的时候,也是这股气息把她从蛇咒里拉回来。
那时候她怕他。
怕他是原书里那个阴鸷疯批。
怕他真把她当成送上门的新娘。
可现在她靠在他怀里,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危险。
而是这人刚才还在问,可不可以碰她。
林木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吴青低声问:
“还疼吗?”
林木木缓了一下。
“疼。”
吴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木木继续道:
“但能忍。”
吴青道:
“别忍。”
林木木怔了一下。
吴青的声音很低,贴着她耳侧落下来。
“疼就说。”
林木木一时没有说话。
她以前很习惯忍。
工作上忍,关系里忍,身体不舒服也忍。
很多时候不是她多坚强,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可吴青说,疼就说。
他不是随口哄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克制地扶着她的肩,妖息一点点护在她腕边,没有越界,也没有强压。
林木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立刻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那我说了。”
吴青道:
“嗯。”
林木木低声道:
“疼。”
吴青的眼睫轻轻一颤。
他没有说无妨。
也没有说忍忍。
他只是把妖息又放缓了一点,让那股草木冷雾般的气息更均匀地绕在她腕边。
蛇咒没有消失。
但它像被这股气息隔开了一层。
林木木终于能喘过气来。
她靠着吴青,没有再急着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她想占便宜。
这是医疗行为。
她在心里非常严肃地强调了一遍。
可强调完,她又忍不住想。
如果这是医疗行为,那吴青这个大夫是不是也太好看了点。
林木木闭着眼,忽然小声道:
“吴青。”
“嗯。”
“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吴青沉默了一下。
“半妖本就如此。”
林木木道: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你现在慌吗?”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睁开眼。
“你不说话就是慌?”
吴青垂眼看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林木木抬头时,能看见他眼睫在眼下落出的阴影。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点很淡的青色,像山雾里没有完全化开的月光。
吴青低声道:
“有一点。”
林木木心口忽然跳快了一下。
手腕上的蛇咒立刻跟着一动。
吴青也感受到了,眼神微变。
林木木立刻移开视线。
“不问了。”
再问下去,数据可能要失控。
她闭上眼,努力跟着吴青的呼吸调整。
可蛇咒没有让他们安静太久。
没过一会儿,林木木感觉到心口那点冷意忽然往深处一钻。
她身体猛地一颤。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林木木疼得说不出话。
她能感觉到那条蛇咒像终于找到了什么,顺着她的心跳,猛地往吴青那边扑去。
吴青脸色骤然发白。
他闷哼了一声。
林木木第一次听见吴青发出这种声音。
很轻。
却让她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吴青闭了闭眼。
“它在咬妖息。”
林木木头皮发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黑痕已经爬到了小臂,细细密密,像一圈圈蛇鳞。
吴青的手背上,也隐隐浮出一道青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黑的。
是青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蛇咒牵出来了。
林木木忽然明白。
认息不是单纯让蛇咒记住吴青。
它是在她身上刻下吴青的妖息。
也在吴青身上留下她的咒痕。
这才叫双命同牵。
木盒里的纸剧烈翻动起来。
啪的一声,盒盖被顶开。
纸面上黑字飞快浮现。
【蛇咒入骨,二人命息相缠。】
【林木木终为吴青所缚。】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听见这句话,硬是气笑了。
“它怎么这么爱替别人总结。”
她想拿笔。
可她现在一只手被吴青握着,另一只手疼得发抖,根本抬不起来。
吴青低声道:
“别写。”
“不写它就乱写。”
“你会受不住。”
林木木咬紧牙关。
她知道自己受不住。
可她也知道,这句如果不改,命书就会把今晚写成吴青彻底缚住她。
这个锅不能让他背。
也不能让自己背。
她闭了闭眼,忽然道:
“吴青,扶我一下。”
吴青一怔。
林木木抬头看他。
“我写不了,你扶着我的手。”
吴青瞳孔微缩。
“这样也会伤你。”
“那就写一句。”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疼得额头都是冷汗,却仍旧看着他。
“吴青。”
“这一句很重要。”
吴青看着她。
他明明那么不愿意。
可最后,还是伸手覆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包下来,指尖冷而稳,带着一点极力克制的颤。
这个姿势太近了。
近得像他从身后把她半抱在怀里。
林木木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
如果换个情境,这大概会暧昧得要命。
可此刻两个人都疼得脸色发白。
暧昧是有的。
命也是真的要紧。
林木木握着笔,吴青扶着她的手。
她一笔一划,在命书黑字下面写:
【我未被缚。】
纸面猛地震动。
黑气扑上来,像要吞掉她的手。
吴青立刻用妖息护住她的手背。
林木木咬牙,又写:
【我暂留旧宅,出于自愿。】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张纸几乎裂开。
黑气暴涨。
蛇咒骤然收紧。
林木木疼得眼前一白,身体往后倒去。
吴青立刻抱住她。
这一次不是扶。
是真正地抱住。
他一只手扣在她肩后,另一只手护着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稳稳接在怀里。
林木木耳边全是自己混乱的心跳。
还有吴青明显乱了一拍的呼吸。
那两行字在纸上颤了很久。
黑气几次扑上去,都被青色妖息挡开。
最终,它们留了下来。
【我未被缚。】
【我暂留旧宅,出于自愿。】
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
“看见没。”
她声音很轻。
“自愿和被迫,不是一个意思。”
吴青抱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为什么写这个?”
林木木闭着眼。
“因为它老乱写。”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缓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还有……”
“我暂时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信沈照白,不信林家,不信村长,也不信命书。”
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但我现在信你一点。”
吴青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林木木睁开眼。
她没有看他。
主要是不敢。
这种话说出来已经很超过了,再对视就更超过了。
她盯着纸上的字,小声补充:
“只是信一点。”
吴青低低“嗯”了一声。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里好像有一点笑。
很淡。
但她听见了。
她耳根又热起来。
这时,手腕上的蛇咒忽然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消失。
也不是彻底认息完成。
而是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像被“自愿”两个字卡住了。
它仍然缠着她和吴青。
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凶狠地往骨头里咬。
林木木察觉到了。
吴青也察觉到了。
两人同时看向纸面。
原本翻涌的黑气被压回纸里。
但纸页最下方,又缓慢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认息未成。】
林木木心口一跳。
吴青眼底青色也微微一动。
认息未成。
也就是说,它刚才想强行把他们写成缚与被缚。
可林木木写下“我未被缚,我暂留旧宅,出于自愿”以后,命书没能彻底把这个结果落定。
不是完全破解。
但至少卡住了。
林木木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疼得吸气。
“有用。”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它怕我同意。”
吴青一怔。
林木木慢慢道:
“它可以写我被你困住。”
“可以写我害怕你。”
“可以写我不得不依附你。”
“但如果我清醒地说,我暂时自愿留下,它就不能把这件事写成你强迫我。”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还靠在他怀里。
她说得很认真,脸色却白得吓人,额头冷汗未干,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可她眼睛很亮。
像刚从一场险局里抓出了一根线头。
吴青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蛇咒。
是别的。
更陌生,也更难防。
林木木说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抱着。
她身体一僵。
吴青也像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放手。
因为他一放,蛇咒又会动。
两个人都很尴尬。
又都不能彻底分开。
林木木干咳一声。
“那个……”
吴青低声道:
“还要借息。”
林木木点头。
“对。”
她想了想,又补充:
“医疗行为。”
吴青:“嗯。”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像是忍着笑。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笑了?”
吴青垂眼。
“没有。”
林木木盯着他。
吴青脸色还白着,睫毛低垂,眼尾清冷,怎么看都不像会笑的人。
可林木木这次就是觉得,他笑了。
她哼了一声。
“记下来。”
吴青看她。
林木木有气无力地说:
“吴青疑似会偷笑。”
吴青:“……”
墙角的小青蛇又探出头。
这次它似乎觉得院里没那么可怕了,悄悄往前游了半寸。
林木木立刻看过去。
“你也不许看热闹。”
小青蛇僵住。
然后又默默缩回去。
吴青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林木木看见了。
很短。
像月光落在水面,只晃了一瞬。
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手腕也没那么冷了。
不过这点温软还没停留多久,林木木忽然低头看了看两人仍然靠得很近的距离。
“不对。”
吴青看她。
“什么?”
林木木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很认真。
“如果以后都要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哪里都去不了?”
吴青一顿。
林木木抬了抬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你想想,查村祠要牵着,躲人要牵着,打架也要牵着。万一我要爬墙,你是不是还得一边牵我一边翻?”
吴青:“……”
林木木越想越觉得离谱。
“这不叫借息,这叫行动限制。”
吴青沉默片刻,道:
“不是只能牵手。”
林木木立刻看他。
“还有别的办法?”
吴青垂眼,看向她腕上的蛇咒。
“肌肤相触最快。若只是稳住,可以用沾了妖息的东西暂缓。”
林木木松了口气。
“你早说。”
吴青道:
“方才咒急,来不及。”
他说完,低头解下自己袖口处一段青色束带。
那束带不宽,颜色有些旧,边缘被磨得发软,显然用了很久。
吴青将束带握在掌心,青色妖息慢慢覆上去。
不是妖力灌入。
只是让它沾上他的气息。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林木木。
“可以系吗?”
林木木把手腕递过去。
“可以。”
吴青动作很轻地把束带绕在她腕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皮肤。
很凉。
也很轻。
林木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
束带系好的那一刻,手腕上的黑痕果然安静了一些。
没有牵手时那么明显。
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往骨头里咬。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
“有效。”
吴青道:
“只能暂缓。”
“能走路吗?”
“能。”
“能离你多远?”
吴青想了想。
“三五步。”
林木木点头。
“三五步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至少比一直牵手方便。”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吴青垂眼。
“嗯。”
林木木狐疑地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牵手也可以?”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不是。”
林木木盯着他。
吴青别开眼。
“先记。”
林木木忽然觉得他耳根好像有一点红。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心口莫名跳了一下,立刻低头整理袖口。
“行,先记。”
她拿起笔,在普通记录纸上写:
借息方式一:肌肤接触,见效最快。
借息方式二:沾妖息的束带,能暂缓,但距离不可过远。
写完,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吴青疑似不太反对第一种。
吴青:“……”
林木木把纸一合。
“好了。”
也就是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瓷器裂开。
林木木和吴青同时抬头。
院门旁,那只被空木盒扣住的白瓷瓶,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一缕淡淡的药气从木盒缝隙里钻出来。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瞬间又冷了一下。
吴青眼底青色沉下去。
“不对。”
林木木心口一紧。
“药有问题?”
吴青没有让她靠近。
他自己走到院门旁,用树枝挑开木盒。
白瓷瓶已经裂成两半。
瓶底露出一点灰黑色的粉末。
粉末里混着一小截烧焦的红线。
林木木瞳孔一缩。
红线。
又是红线。
吴青看着那截红线,声音冷下来。
“牵息灰。”
林木木问:
“什么东西?”
吴青道:
“催咒认息的东西。”
林木木一瞬间明白了。
沈照白不是好心提醒他们今晚蛇咒会认息。
也不是单纯留下暂缓蛇咒的药。
那只白瓷瓶本身,就是催蛇咒认息的东西。
他来这一趟,不是救她。
是把认息提前推了一把。
林木木看着那截烧焦的红线,忽然笑了。
笑意很冷。
“所以他说得那么好听。”
“原来是自己先点了火,再提醒我们小心着火。”
吴青没有说话。
他看向山下方向,眼底青色深得近乎冰冷。
木盒里的命书纸忽然又响了一声。
林木木回头。
纸面最下方,那行【认息未成】旁边,又慢慢浮出新的黑字。
【沈照白夜入村祠。】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命书又往下写了。
沈照白夜入村祠。
村祠。
旧纸。
红绳。
吴青母亲之死。
吴青父亲那条不可问的线。
所有东西忽然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处。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看着她。
这一次,不用她说,吴青已经明白。
他们今晚不能只守在旧宅里等蛇咒继续发作。
沈照白去村祠,一定是为了处理什么。
也可能是为了毁掉什么。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青色束带。
束带贴着皮肤,凉意淡淡压住蛇咒。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疼。
但能忍。
她又走了一步。
吴青很快跟上,始终停在她身侧三步以内。
蛇咒没有立刻发作。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能走。”
吴青眉心微皱。
“不能久。”
“那就快点。”
吴青看着她。
“你现在很虚。”
“我知道。”
“村祠在山下。”
“我也知道。”
“若路上发作……”
林木木抬起手腕,晃了晃那截青色束带。
“轻微发作用这个。”
她顿了顿,耳根又开始有点热,但还是故作镇定。
“严重发作,再用第一种方式。”
吴青眼睫微动。
“第一种?”
林木木面无表情。
“肌肤接触,见效最快。”
吴青沉默。
林木木觉得他好像又想笑。
她立刻道:
“别笑,严肃点,我们这是去查案。”
吴青低声道:
“嗯。”
他走到院门口,先看了一眼山路。
夜色已经沉下来。
山雾从林间漫起,像一层冷白的纱,把通往村子的路遮得半明半暗。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游出来,似乎也想跟上。
林木木立刻道:
“你不许靠太近。”
小青蛇停住。
吴青看它一眼。
小青蛇委屈似的缩了缩脑袋,最后还是远远跟在后面。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手腕疼,腿也软,心口还冷。
可她不能不去。
沈照白既然夜入村祠,就说明村祠里有他不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或许是旧纸。
或许是红绳来源。
或许是吴青母亲当年被烧死的真相。
也或许是那个不可问的人。
林木木看向吴青。
他站在她身侧,离她不远不近,恰好三步以内。
没有强牵她。
也没有离开她。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很好。
近到能救她。
远到仍然留给她自己站着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束带。
那一点青色压在黑痕上,像一道很浅的光。
“走吧。”
吴青道:
“嗯。”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旧宅。
山风从身后吹来,木盒里的纸在屋内轻轻翻动。
夜色里,那行黑字静静留在纸上。
【沈照白夜入村祠。】
像一场新的局,终于露出了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