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之后,苏宸很快就发现——对面这人,不太行。
不是“不太行”的轻蔑,是真的不太行。排兵布阵太老实了,步兵方阵规规矩矩往前推,骑兵侧翼掩护按部就班,连探马的路线都跟兵书上画的一模一样。苏宸一看就知道,对面主将是个读兵书长大的正经人,一板一眼,半点虚晃都没有。这种打法,放在太平年代的演武场上能拿满分。放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等于把底牌摊在桌上给对手看。
苏宸一边调兵遣将,一边在心里给对面打分:布阵七十分,中规中矩,没亮点也没大错。应变四十分,遇伏之后反应慢了半拍,明显是没怎么吃过亏的。战术素养六十分,士气带得不错,可惜方向不对,越努力越惨。
打到第五天的时候,苏宸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他把梁砚的八千精锐围在鹰嘴峡,粮草断了,箭矢耗尽,战马杀得只剩几十匹。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峡谷里的残兵,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他甚至想速战速决算了,把剩下的残兵收割干净,早早收工回帐喝茶。
中间还看见一个哭的稀里哗啦的新兵。苏宸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那些林国士兵的皇帝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还要为了他们皇帝去死,他们本来就该死。如果没有这些不自爱的人,那就不会有战争了。”
新兵蛋子一脸崇拜地看着苏宸。
打到第十七天,结束了。
梁砚带着残部发起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苏宸远远看着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倒是生出了几分敬意。明明知道是送死,还敢冲。这种骨气,比那些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降的软骨头强多了。苏宸最瞧不起软骨头,对面这个主将虽然打仗菜了点,好歹是个有血性的。
“绊马索准备。”他抬手下令,语气平淡。
战马被撂倒,马上的人摔落在地,被数名士兵死死摁住。苏宸远远看见尘埃落定,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这套戎装果然没白做,穿在身上的效果比他预期的还好。他抚平袖口的褶皱,弹掉肩甲上落的一小片尘土,扶了扶金冠,确认鬓角的碎发没有散出来。
全身上下,一丝不乱。
这才对。战胜方的主帅,就该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战场上。他苏宸,大苏亲王,三军主帅,刚刚打了一场碾压局,赢得干净利落、毫无悬念。他要用最好的状态去接受对面的投降——或者收尸。不管是哪种,姿态要做足。
他轻夹马腹,策马缓步踏过遍布残尸的战场。马蹄踩过断裂的刀刃,踩过浸透鲜血的旗帜,踩过不知是谁的断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苏宸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让自己的侧脸线条在残阳余晖里显得更锋利些。
他在梁砚面前勒住了马。
低头看去之前,他脑子里想的是:让我看看,对面这个傻——
他看清了。
苏宸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的变化。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属于战胜者的笑意,像被抽了骨架子的风筝,啪地一下塌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人,这张脸,他认识。
被摁在地上的人被士兵拽起来,反剪的双臂疼得脸色发白,半边脸沾满混着血污的泥土,眼底却还燃着不甘的怒火,死死瞪着他。那眼神像一把被折弯了却不肯断的刀,又硬又亮,直直扎进苏宸眼底。
三年前。通商会谈。那个一身银甲、笑起来干净得像山间雪的少年将军。
苏宸的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三息之后,空白的大脑中才稀里哗啦地砸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踹翻的棋盒,棋子滚了一地,乱得不成样子。
他心想——卧槽。
他心想——完了。
他心想——他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三息,没想起来。三年前他只记住了那张脸,没记住名字。后来他派人暗中查过,查到的那份卷宗他翻了无数遍,但上面的名字他从来没往心里去——因为他觉得知道名字也没用,知道名字也不能去认识。他只需要那张脸就够了。午夜梦回的时候,够他想一整夜。
结果那张脸现在就在他面前。被他的兵摁在地上。半边脸全是泥。双臂反扣。疼得嘴角都在抽。
苏宸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晴天霹雳”。
他刚才——过去十七天——他把这个人围在峡谷里饿了四天、断了箭矢、杀光了战马、最后一轮冲锋还放了绊马索把人摔了个结实。他刚才还觉得对面主将是个菜鸟。他还嘲笑人家打法太老实、不懂虚晃。他还觉得这种正经人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苏宸,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戎装下摆拂过地上的血污,他毫不在意——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在想的是:地上凉不凉?泥里有沙子硌脸吧?胳膊被反剪了那么久疼不疼?他的兵下手有没有轻重?
他一步一步走到梁砚面前,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
他俯身,逼近。
近到能看清梁砚睫毛的弧度。三年前隔着会谈大厅的铜鹤香炉遥遥一瞥,如今近得鼻尖几乎相贴。
他在近处看清了。三年前的少年将军长大了。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眉骨更锋利了,下颌线条更硬朗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坦荡、干净、不服输。苏宸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这个人不会打仗,是因为他从小长在光明底下,不懂那些下三滥的阴招。他心眼那么少,连兵书之外的诡计都没见识过,哪像自己,满肚子权谋算计,连亲妈都要防着。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连投降都投得那么倔。而自己呢?自己从小在暗流汹涌的权力场里摸爬滚打,离间、算计、恐吓、虚与委蛇,什么脏手段都使得出来。对付这种干干净净的人,他倒是赢得毫不手软。
苏宸在心里骂了自己第四个字:你也配?
然后他开口了。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说“你还记得我吗”,不能说“你疼不疼”,不能说“我这就放了你的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理由,来解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把人单独带走,把所有俘虏放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半圈,挑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借口。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夜依从于我,我便放了你所有亲兵与心腹好友。”
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话已经出口了。
他看见梁砚的耳根瞬间爆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红不是羞,是屈辱和愤怒交织的滚烫。那双死死瞪着他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因为他看到梁砚的余光扫向了不远处被捆着的部下。这人是在忍。为了那些人的命在忍。
苏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更重了。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