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在梁家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方绪和周牧到了。
不是苏宸叫他们来的。方绪后来跟梁砚说,他们本来就要进京办调防交接的文书,顺路来送几坛北境新腌的雪里蕻。但梁砚注意到,他们进巷口的时候马蹄声很急——不是赶公务的那种急,是怕饺子下锅了赶不上的那种急。
梁仲卿坐在堂屋里,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两个年轻人翻身下马。他认得他们。鹿鸣山上,苏宸身边那四个年轻人里打头的两个。方绪,北境军副帅,苏宸不在的时候整个北境的军务都是他代管。周牧,北境先锋营统领,苏宸说过“周牧比我快”。两个人在苏国跺跺脚能震三震的人物,此刻站在梁家大门外,一个拎着两坛腌菜,一个抱着个包袱,连个随从都没带。
方绪进门还知道行礼,叫了一声“梁老将军”。周牧连行礼都忘了,伸着脖子往厨房那边张望,嘴里嘟囔着“到了没到了没”。姜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她看见家里来了新孩子时才会有的。她说:“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周牧把包袱塞给方绪,一头钻进了厨房。他蹲在灶台边啃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姜氏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眼眶忽然红了一下。梁仲卿看见了,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墙上的字画。
方绪挽起袖子进了厨房,问姜氏有什么活可以干。姜氏说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方绪笑了笑,说在北境的时候常干。然后他就真的开始和面了。他往面粉里加水的时候,手心手背都是干的,动作很稳。姜氏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干过活的,不是被逼的,是愿意干的。
苏宸蹲在地上剥蒜,被方绪不小心踩了脚,哎哟了一声。方绪头也没回说“对不起”。苏宸说“你能不能看着点”,方绪说“你能不能别蹲在路中间”。两个人因为在北境号令千军的人,在梁家厨房里因为剥蒜拌嘴。
梁砚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进去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群人挤在他娘的厨房里。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但梁仲卿察觉了。他坐在堂屋里,隔着半掩的厨房门,看见儿子靠在门框上,嘴角那个弧度。他认得那个弧度——那是心安。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周牧抢了第一个。方绪说你能不能别丢人,周牧说在北境就是谁先抢到谁吃。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空打架,苏宸从中间穿过去给姜氏夹了一个,说“娘您先吃”。然后他又给梁仲卿夹了一个:“爹,这是羊肉馅的,您尝尝。”
梁仲卿低头咬了一口。面皮薄,馅大,汁水溅出来烫了嘴角。苏宸在旁边眼巴巴地等他点评。梁仲卿把饺子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半天才说:“……还行。”姜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又夹了一个,吃完补了一句:“比上次的雪里蕻强。”
苏宸的眼睛亮了一下。方绪在旁边低头笑。周牧已经抢第三个了,完全没空管他们在说什么。
梁砚坐在苏宸对面,安静地吃饺子。他吃了两盘,自己知道添醋,吃完还帮姜氏把碗收了。他以前回家,吃完就走——去书房陪父亲说话,或者回自己屋里看兵书。今天他没有走。他坐在桌边,看着周牧和苏宸抢最后一个饺子,看着方绪帮姜氏把剩下的面团揉好盖上湿布,看着他父亲端着酒杯假装在喝酒、其实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带回来的这群人。
他认识方绪、周牧、林屿、沈节好几年了。在北境一起吃过无数顿饭,在鹿鸣山一起射过箭——方绪递文书,周牧翻白眼,林屿笑眯眯劝架,沈节默不作声地记东西。这些画面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但他从来没见过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回家过年,也没听他们提起过父亲。偶尔提到母亲,语气也像是在说一个上司。方绪有次随口说“我娘让我把北境军务报表抄送她一份”,语气跟在说“兵部让交一份公文”毫无区别。
他们的母亲——长公主、方绪的母亲、周牧的母亲、林屿的母亲、沈节的母亲——都是大苏最顶尖的贵族女性,手握权柄,在宗室会议上投票决定国策。她们选最优秀的男人,用最优质的基因,培育出最出色的继承人,然后丢进朝堂、丢进军营、丢进大比的考场,等着看产出。方绪十五岁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嘴里喊“娘我真的想考第一”,他娘派人送了一包药,附了一句话:我相信你,明天去上学吧,没事儿的。周牧考进北境大营第一天,他娘差人送来一把剑和一张便条:别给我丢人。沈节不说话,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说的话都没人听。
梁砚看着方绪跟周牧抢饺子,看着姜氏从厨房又端出一盘说“不够还有”,看着方绪抢到饺子得意地朝周牧扬筷子、周牧翻白眼骂了一句、沈节面无表情但把醋碟往周牧那边推了推。他忽然觉得很心酸,又很暖。心酸的是这群人从小到大,大概从来没人给他们做过这样一顿饭。暖的是现在有了。以后也会有。
他又想起了鹿鸣山那天上午,他在两国群臣面前跪了萧珩。站起来回苏国席位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做好了被嘲笑、鄙夷、看热闹的准备。毕竟他是苏宸的人,跪的是敌国太子。但他回去的时候,方绪正在跟周牧讨论北境军务,林屿在泡茶,沈节在写东西。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方绪只是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把一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了一句“这个不太甜,你尝尝”,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这群人根本不在乎他跪谁。不在乎他以前是林国的将军,不在乎他在两国之间站在哪个位置。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是苏宸的人。不是“苏宸的俘虏”,不是“苏宸的战利品”,是“苏宸的人”。而“苏宸的人”对他们来说,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不需要解释。自己人不需要站队。自己人跪了敌国太子,那就跪了呗,回来有桂花糕吃。
他心想: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了。不是苏宸单方面爱他,也不是他单方面接受苏宸的爱。是苏宸把他带进了这群人中间,而这群人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不是因为他是梁砚,是因为他是苏宸的梁砚。而苏宸的,就是他们的。
饭后方绪和周牧要赶回北境。方绪在门口对梁仲卿行了个军礼,说“梁老将军,打扰了,下次再来看您”。周牧在马上喊了一声“夫人我走了,下次包韭菜鸡蛋的”,被方绪拍了一下后脑勺。
梁仲卿站在门口,看着两匹马消失在柳树巷的暮色里。
梁仲卿转身回屋,对姜氏说:“下次包饺子,把苏宸那几个朋友都叫上。让砚儿写信。都来。”姜氏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梁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娘的背影,看着他爹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
第四十七章姜氏:我儿子被当成妹妹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灶台边,把茶都喝凉了。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们把我儿子当妹妹照顾。
方绪递桂花糕,说“这个不太甜,你尝尝”,语气跟哄一个挑嘴的姑娘一样。周牧抢饺子抢得满头汗,砚儿碗边溅了一滴汤汁,他慌慌张张缩回筷子说“不好意思”,说完还偷看苏宸一眼,怕他哥怪他不够小心。苏宸更不用说了,茶沏好放在砚儿左手边,醋提前倒好,桂花糕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从头到尾没让砚儿动过一根手指头。砚儿站起来想帮忙收碗,他直接上手把人按回椅子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这群孩子彼此之间可不是这样的。方绪踩了苏宸的脚,头也没回说“对不起”,苏宸说“你能不能看着点”,方绪说“你能不能别蹲在路中间”。使唤起来更不客气——“你去烧火”“你去剥蒜”,谁也不跟谁客气。但对砚儿,一个比一个轻声细语,一个比一个有分寸。不是疏远,是护着。是那种“这是大哥放在心尖上的人,说话要轻一点,东西要先给他,但他不能支使,不能跟他没大没小,不能离他太近”的护着。
我儿子。梁砚。七代将门嫡子,十五岁从军,从小被当武将养大的儿子。在沙场上被人围了四天、粮草断了、箭矢用尽、最后一轮冲锋是奔着死去的梁砚。被这群人当妹妹照顾了好几年。
你再看这群孩子——方绪眉目疏朗像一块温润的玉,周牧剑眉星目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苏宸那张脸能让我在鹿鸣山上把帕子掉地上。一个比一个长得好,一个比一个精致,下得了厨房上得了厅堂,鹿鸣山上射箭正中靶心、拿出十万字方案震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然后他们在我家厨房里,把我儿子当妹妹照顾。
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林国有点本事的男人,回家都是往椅子上一坐等媳妇端茶倒水。仲卿活到六十二岁,连茶杯都没帮我续过一回。可这群孩子不这样。他们把照顾砚儿当成天经地义的事,不是“我在照顾你”,是“你就该被照顾”。
砚儿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茶,什么都没干。嘴角有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心安理得的弧度。他习惯了。他在北境过这几年日子,过的就是这种被人当妹妹照顾的日子。我当了他二十六年娘,只知道教他怎么硬,不知道教他怎么软。这群孩子替他把弦松了。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心想,改天要是见了长公主,得跟她好好说声谢谢。(苏宸:娘,您谢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