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吃完饭以后,被姜氏拉去堂屋说话了。梁砚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到他娘已经开始问苏宸“你们那边冬天冷不冷”“北境的炭够不够烧”“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苏宸乖巧地一一回答,声音又软又甜,姜氏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梁砚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怎么走到哪里都能自动切换成讨长辈喜欢的模式——射箭的时候是杀伐果断的三军主帅,进了他家堂屋就变成了一只温顺乖巧的家猫,连眨眼睛的频率都慢了半拍,看起来人畜无害。然后他又想起刚才饭桌上自己因为没给苏宸夹菜被亲娘瞪了一眼,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大概还要挨第二瞪,索性起身,说了一句“我出去转转”,把苏宸留给他娘,自己出了门。
柳树巷的午后阳光正好。梁砚走在巷子里,步子不快,路过巷口的时候,卖糖炒栗子的老周头跟他打招呼:“梁将军!刚出锅的,来一袋?”梁砚摆摆手说刚吃完饭,老周头已经把纸袋塞过来了:“拿着拿着,苏王爷上回派人来送东西,给我带了一包北境的松子,我还没谢呢。”梁砚接过栗子,心想你给他送松子干什么——然后忽然意识到,苏宸的快递外交已经从梁府辐射到了整个柳树巷的商户。这人是什么时候把街坊邻居也纳入投喂范围的?
走到巷尾那棵老槐树下,一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来,叫了一声“砚哥”。梁砚抬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陈昱,他小时候的玩伴,隔壁陈御史家的小儿子。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巷子里追狗撵猫、爬树掏鸟窝,后来梁砚进了军营,陈昱走了科举,两人的路岔开了。再后来梁砚兵败被俘,满城流言,陈昱想来探望,被梁仲卿挡在门外,说“砚儿不在家,不必来了”。
陈昱站在槐树下,看着梁砚,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我听说你回来了,想着在巷口等等看。没想到还真等着了。”他顿了顿,“你……瘦了。不对,也不是瘦了,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梁砚说哪里不一样。陈昱想了想,说以前你走路像在行军,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匀,目标明确,好像前面永远有个战场要赶。现在你走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选了个词——“像在散步。”
梁砚没接话。他意识到陈昱说得对。他以前确实连走路都是在赶路,从他爹的书房赶到校场,从校场赶到兵部,从兵部赶到战场。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在证明什么。现在他走出家门,只是想出来转转,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随便走走。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陈昱试探着问那个苏王爷对你真的好吗,坊间传的那些话我不全信但心里总是不踏实。梁砚看了他一眼。他想起好几年前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人问他“他对你好不好”——所有人都默认他对苏宸来说只是一件战利品,一个被玩弄的俘虏。现在终于有人当面问他这个问题了。
他说:“好。”
就一个字。陈昱看着他的表情,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然后笑了一下:“那就行。”
又聊了几句,陈昱说你现在说话比以前软了,不是声音软是语气——以前说话像在下军令,说完了别人就得执行,现在说话像在商量。梁砚皱眉,心想我哪有。但他没反驳,因为他忽然发现陈昱说得大概是对的。跟苏宸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每天被“阿砚”“好不好”“求你了”轰炸,再硬的语气也磨出了毛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陈昱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砚哥,你耳朵后面——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梁砚抬手一摸,摸到耳后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是苏宸早上蹭的。他面不改色地把领口往上拢了拢,说蚊子咬的。陈昱说哦,蚊子。然后闭上嘴,但眼角弯得像被谁捏了一下。他走了几步,背对着梁砚挥了挥手,肩膀还在抖。
他继续走,路过茶摊,伙计给他倒了碗茶,说梁将军您坐,不收钱——苏王爷上回让人送了两斤好茶叶,我还没来得及谢。梁砚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心想你到底往整条街送了茶叶?
他喝着茶,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下棋的老头在跟人争执上一步该不该悔棋,有小孩举着风车从巷口跑到巷尾,有布庄老板娘站在门口跟对门首饰铺的掌柜隔着街道喊话,说你家新到的耳坠子给我留一对。声音吵吵嚷嚷的,但没有一个人在议论他。或者说,没有一个人在用以前那种猎奇的、暧昧的、带着揣测的眼光看他。他们看他的眼神,跟看巷子里任何一个普通邻居一样。
他在巷子里又走了一圈,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一阵桂花混着红枣的甜香。他站住脚,往里看了一眼。苏宸正站在灶台前,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腰间系着姜氏的花布围裙——那条围裙姜氏穿了快二十年,现在系在苏宸身上,梁砚看着觉得有点想笑,但又没真的笑出来,因为苏宸正低着头认真地往糯米粉里加水,额角沾了一小片白色粉末,姜氏站在旁边指点,说水太多了再加点粉。苏宸乖乖地加了粉,一边揉面一边跟姜氏说北境的桂花比这边的淡些,可能是因为那边冷,花期短,我说错了娘你别笑话我。姜氏笑着说这傻孩子,谁会笑话你。
梁砚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没有进厨房,靠在门口的廊柱上,剥了一颗老周头送的糖炒栗子塞进嘴里,是甜的。厨房里传来姜氏的笑声和苏宸软糯的回应声,桂花香从窗棂缝隙里挤出来,被午后的微风卷着,飘过柳树巷的青石板路,飘过老槐树下陈昱刚坐过的石凳,飘过巷口老周头正在翻炒的栗子锅。
梁砚靠在柱子上,又剥了一颗栗子。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晚上,苏宸在被窝里偷偷对梁砚说:“阿砚,今天你爸妈说你不照顾我,让我有些心痛。我不想让你被别人指责,但是那是你爸妈。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是我乐意又习惯了的。”
苏宸趴在梁砚的怀里,声音有些颤抖。
苏宸随便蹭了蹭梁砚的锁骨。
梁砚心想又来了,又开始撒娇。
苏宸委屈巴巴地看着梁砚,“呜呜”。
梁砚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
拍拍苏宸的后背,说:“睡吧睡吧。”
苏宸说:“我心痛。”
梁砚轻轻地笑了出来,扯了扯苏宸的脸蛋,说:“我没那么脆弱。你睡觉吧。”
苏宸皱着眉哼了一声,才闭上眼睛睡觉。
梁砚躺在自己床上,这张床他睡了二十多年了,但第一次觉得在这里还能这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