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约签完的第二年开春,梁砚带着苏宸回了林国京城。
这是苏宸第一次以“梁家姑爷”的身份踏进林国的国门——不是苏国亲王,不是北境主帅,不是来谈判的,是陪梁砚回家看爹娘的。柳树巷的街坊们提前三天就开始扫街了,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多备了两筐生栗子,茶摊的伙计把临街的桌子擦得锃亮。巷口那个常年下棋的老头把棋盘搬到了更靠外的位置,说是晒太阳,眼睛一直往巷口瞟。苏宸的马车还没进巷子,消息已经传到了梁府。姜氏站在门口,围裙没来得及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梁仲卿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一口没喝,目光越过杯沿钉在大门口,面皮绷得死紧,但姜氏从旁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膝盖在微微地抖。马车停了。苏宸从车上跳下来,回身扶梁砚下车。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朝门口的姜氏露出一个比春风还暖的笑,叫了一声:“娘。”姜氏的眼眶当场就红了。苏宸转身,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北境的松子、新晒的桂花干、两坛腌了整整一冬的雪里蕻、一件给姜氏的狐裘、一套给梁仲卿的文房四宝——然后抬头看见正堂里端坐的梁仲卿,快步走过去,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爹。”
梁仲卿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他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茶杯搁下了。姜氏在旁边擦眼角,小声说了一句:“快进来,外头冷。”
一家人吃了顿饭。苏宸给姜氏夹菜,给梁仲卿斟酒,给梁砚剥虾壳。姜氏看着苏宸忙前忙后,忍不住瞪了梁砚一眼:“你看看人家!”梁砚端着碗,表情无辜到近乎茫然——他什么都没做,怎么又成了被数落的那一个?
饭后姜氏拉着苏宸在堂屋里说话,梁仲卿站起来,看了梁砚一眼:“砚儿,跟我来书房。”
梁砚跟在他爹身后进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梁仲卿的书房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梁家七代将门的牌位,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姜氏这几天忙着准备姑爷上门,没顾上擦。梁仲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沉默了很久。梁砚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跟他十几岁被父亲叫来训话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砚儿。”梁仲卿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
“在,爹。”
梁仲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书房里光线暗,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把梁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梁砚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你对苏宸好一点。”
梁砚愣住了。他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什么?”
“我说,你对人家苏宸好一点。别总是给人家摆脸色看。”梁仲卿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嘱咐,甚至带着一点批评的意思。
梁砚瞪大了眼睛。这什么情况?这是梁仲卿——那个当初听说他被苏宸关进卧房时气得浑身发抖的梁仲卿,那个三年不肯提苏宸名字的梁仲卿,那个在鹿鸣山喝了苏宸敬的酒以后还要追着满京城的人解释“他不是我女婿”的梁仲卿。现在把他叫进书房,关上门,叫他“对苏宸好一点”。
“爹,”梁砚皱眉,“您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梁仲卿打断了他,语气很干脆,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训斥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慢慢缓下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前的事,咱们都不提了。”
梁砚站在那儿,脑子里的弯还没转过来。然后他听见他爹说了一句更离谱的话。
“你看人家苏宸,对你多好。这趟回家,你娘都看在眼里——人家给咱们家带了这么些东西,样样都是用心备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不能仗着人家喜欢你,就觉得人家的好是理所当然。你不能辜负了人家。”
梁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荒诞,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好笑。他心想,你不是我亲爹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对我好?他当然对我好,他整天贴乎我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哪里对他不好了?我要是对他不好,他能整天那么黏糊吗?你儿子每天晚上被一个年糕拱在怀里拱得翻不了身,还得被他用鼻尖蹭锁骨、用软绵绵的语调叫“阿砚”,我推开他又不忍心,不推他又蹬鼻子上脸——这些事你知道吗?我哪里对他不好了?是他太黏人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好几变,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梁仲卿看着儿子那副“我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笑,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梁砚的肩膀。那只手——当年在校场上教他拉弓的手,当年在他射中靶心时说“还行”的手——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走吧,出去陪苏宸。你娘又在给他夹菜了,再不去,你那碗饭就没了。”
梁砚被父亲推出了书房门。他站在廊下,夜风裹着姜氏新炖的鸡汤香气从厨房飘过来,堂屋里传来苏宸的笑声——大概是姜氏又说了什么夸他的话,苏宸正在那儿谦虚。梁砚靠在廊柱上,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手,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
“我哪里对他不好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廊下的灯笼听见。
然后他迈步往堂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