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卿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鹿鸣山喝了那杯酒。
当时苏宸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爹”。他大脑一片空白。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两国的将军、文臣、太子、公主全在看着。不喝就是外交事故。喝了就是认了个女婿。他喝了。然后全京城就替他把婚书补上了。
头一个月,梁仲卿每天至少说八遍“他不是我女婿”。早晨起来对着姜氏说一遍,上朝路上对着霍源说一遍,散朝以后对着围上来打听消息的同僚说三遍,回家吃饭的时候对着来串门的亲戚再说三遍。
后来,他决定从源头抓起。他去找太子萧珩,说殿下您管管,满朝文武不好好议政,天天管苏宸叫我家女婿,这成何体统。萧珩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说梁老将军你放心,本王已经在朝会上说了,正式公文里不许这么写。梁仲卿松了口气。然后萧珩又补了一句:“宫门之外,随意。”
梁仲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萧珩的表情很无辜,但嘴角在发抖。
“殿下,”梁仲卿说,“您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臣看见了。”
“梁老将军眼花了。”
梁仲卿决定放弃官方渠道,转而从民间入手。他先把外甥叫来训话。外甥在国子监当众说过“苏宸是我舅舅的女婿”,影响极其恶劣。外甥来了,站得笔直,认错态度良好,说舅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梁仲卿说这就对了。外甥说那舅舅,苏宸下次什么时候来?梁仲卿把茶碗砸了过去。外甥接住茶碗,说舅舅这是您最喜欢的那只茶碗,砸了可惜。梁仲卿说你给我滚。外甥走到门口又回头:“滚之前我再问一句——苏宸射箭真的不看靶子吗?”
梁仲卿把门摔出了回音。
然后他去找了茶馆的说书先生秦老头。秦老头在城南讲“梁府姑爷百步穿杨”讲了半个月,场场爆满,连站票都卖光了。梁仲卿往茶馆门口一站,秦老头远远看见他,从后门溜了。第二天照讲不误,把标题改成了“梁老将军亲临指导在下说书艺术”。梁仲卿气得站在街口骂了一句“苏宸不是我女婿”,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把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塞进他手里,说这是送您的,不用给钱,毕竟您是苏王爷的岳父。梁仲卿捧着那袋栗子,站在街心,秋风扫过他的衣摆,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不太好了。
这期间苏宸的快递队伍还在持续运作。继腊肉、桂花糕、皮护膝之后,第四批来的是个回京述职的副将,带了两坛北境的腌菜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写:“娘,这是北境新腌的雪里蕻,阿砚说您喜欢。我多放了些辣椒。——苏宸。”梁仲卿把便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重点不在雪里蕻也不在辣椒,在那声“娘”。苏宸叫姜氏“娘”叫得这么顺口,连“娘”前面都不加“梁”字,直接就是“娘”,好像姜氏是他亲娘一样。梁仲卿拿着便条去找姜氏,说你看这个人——姜氏正在拆腌菜坛子,头也没抬:“雪里蕻我喜欢,你写信让他下次多带点。”梁仲卿说我不是让你点菜,我是让你看他怎么称呼你。姜氏尝了一口腌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手艺不错。比你强。”梁仲卿转身走了,去找霍源喝酒。
姜氏看了看坐在椅子里揉太阳穴的丈夫,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暮色沉沉,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大概是苏宸又派人来了。这次会带什么?北境的松子?新晒的桂花干?不管是什么,明天柳树巷又会多一个站得笔直的苏**官,一拱手,声音清朗:“末将奉苏将军之命,给梁老将军和梁夫人送东西。”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已经见怪不怪,茶摊的伙计会主动给这些军官指路,梁府隔壁的邻居会探出头来看一眼说“哟,梁家姑爷又派人来了”,然后缩回去继续做饭。
全京城都习惯了。只有梁仲卿还在习惯中。
梁砚当年在鹰嘴峡被摁进泥里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几年以后他爹会在街口被卖栗子的小贩塞免费栗子,理由是“您是苏王爷的岳父”。命运这东西,比苏宸的箭还离谱——看都不看,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