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霍源,兵部老侍郎,梁仲卿几十年的老友。今天要说的不是我,是仲卿从鹿鸣山回来以后怎么变了一个人。
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是在校场上。我俩看年轻将领练骑射,有个校尉射完箭跑来请示,站得笔直,动作标准得能写进兵书,说话一板一眼,声音洪亮,报完军务还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仲卿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孩子成亲了没有。我说好像订了亲,他沉默了一下,说站得太直了,以后对媳妇大概也跟站岗一样,想靠近都找不到缝。我说你什么毛病,人家站得直也有错?他看着那校尉的背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好像这年轻人不是站得直,是得了什么绝症。
我心想你梁仲卿自己站了大半辈子,以前训儿子只会说“站直了别弯腰”,现在倒嫌弃别人站得直?你中邪了吧。
真正让所有人崩溃的是王媒婆。梁星说亲的时候,王媒婆满京城找了七八个青年才俊,揣着名帖兴冲冲地上门,回来的时候脸是绿的。她跑来跟我诉苦,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就开始倒苦水:“霍大人,您跟梁老将军说得上话,您去问问他到底想怎样!”我说怎么了,她把名帖往桌上一拍:“我给他介绍兵部主事家的公子,武艺好人也端正,他问人家会不会哄人。我说这孩子性子直不怎么爱说话,他就把名帖搁一边了,说不会哄人嫁过去能有什么意思。我又换了个翰林院编修,文采好嘴巴甜,他问人家能不能每天回来陪吃饭。我说翰林院要值夜,他立刻就把名帖合上了,说饭都不能回来陪那叫什么过日子。我又找了个文武双全的,他又问会不会做饭,我说这是厨子还是女婿,他说既要会哄人又要会做饭还要能每天回来陪吃饭,一样都不能少。”
我端着茶杯愣了半天,问她这标准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王媒婆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嘛,这说的不就是苏宸吗,他干脆直接跟苏宸再借一个得了!我差点被茶呛死。
我说你别生气,他这是后遗症。王媒婆说这后遗症也太多了,会哄人,会做饭,每天回来陪吃饭,姑娘不高兴了能往前凑,被姑娘瞪了还能笑得更开心——我说打住打住,我帮你去骂他。其实我没去骂,因为我知道骂了也没用。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被苏宸拧成了桂花糕的形状。
然后是他大女婿韩明远。韩明远这孩子,礼部郎中,规矩本分,不纳妾不嫖赌,下了班就回家。满京城说起来都算好女婿。以前梁月在韩家受婆婆气的时候,仲卿什么也没说过——那时候砚儿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韩家没休妻就已经是厚道了。鹿鸣山回来以后他越想越不对,把韩明远叫来,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憋了好几年。他说我家闺女嫁到你家,吃的是我梁家的饭——她嫁妆抬了三十六抬,够她吃几辈子,她去你家是跟你过日子不是去受气的。他问韩明远你有什么难处吗,你们韩家有什么难处非得让我闺女受气不可。他又说砚儿在北境跟苏宸过日子,苏宸是大苏亲王三军主帅,砚儿是俘虏,在那边被人当宝贝供着,苏宸身边那些朋友个个跟他一块儿骑马一块儿吃酒。他说我闺女嫁在京城,亲家是同僚,反倒要受婆婆的气——你说,你让我怎么想。
韩明远走的时候脚步都是僵的,我猜他回去以后大概要怀疑三天人生。我后来听姜氏说他确实改了些,开始试着给梁月夹菜,虽然夹的菜不是梁月爱吃的。我心想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他是真不知道丈夫还能有别的当法。仲卿以前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看谁都不及格,看谁都想让人家重修。
这么折腾了一圈——挑女婿挑得满京城媒婆都不敢上门,训女婿训得大女婿回去以后怀疑了三天人生——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叫我去喝酒。不是那种几个老友聚会的酒,就我跟他两个人。
喝到第三杯,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霍源我折腾这么一圈是不是做错了。我没接话。他说别人都说我错了,王媒婆说我疯了,梁峰说我被苏宸洗了脑,韩明远看见我就紧张,梁月虽然不说大概也觉得我这个爹管得太多。他说我一开始不觉得错,我觉得我这辈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好了就想让她们也那样。姜氏跟我说了一番话。她说苏宸对砚儿好,不计代价不算账,那是人家愿意,是情投意合。韩明远和梁月有他们的缘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拿苏宸当尺子去量人家丈夫。
他停了一会儿,把酒杯转了转,声音闷下来:“霍源,其实说来说去,说到最后,我也不想提那个把我儿子拐跑的玩意。”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是嫌弃,是那种“我不想承认但是”的表情。苏宸那家伙是他自己愿意的。人家愿意。砚儿也愿意。他俩之间没有谁该谁欠,是情投意合。可情投意合这东西不是标准,是福气。咱闺女没遇到苏宸那样的人,不是她的错,也不是韩明远的错。我不能因为见过了最好的就看不上普通的。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所以你是承认你错了?他想了想,说不是错,是终于明白。苏宸那种好是人家心甘情愿长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韩明远能往前凑一步那是他的好,凑不了那也是他的命。我当爹的可以教他往前凑一步,但不能逼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把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我问他以后还管不管女婿了,他说管,怎么不管。但不拿苏宸当尺子了——拿苏宸当镜子。照一照知道什么叫好,但不用它量人。我说你这进步不小,从量尺退到镜子,从考官退到旁观。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骄傲:“那个把我儿子拐跑的玩意,确实有两下子。”我说你现在才服气?他哼了一声,说不是服气,是认了。我说你认什么,他说认了呗——认了那家伙是天生的,认了学不来,认了我这辈子是站岗的命,砚儿是翻墙的福。我说你这话该让苏宸听听,他肯定给你剥颗桂圆。他说滚。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