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俘将 > 第40章 岁岁暖

第40章 岁岁暖

梁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黄昏,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得很好的。

那时候苏宸在灶台前忙活。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手腕,手指捏着菜刀切藕片,一刀一刀,匀得像拿尺子量过。夕阳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浓密的睫毛镀成淡金色。他切着切着哼起一段调子,不成句,断断续续的,像风翻书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梁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闷在胸口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咔地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流出来,暖得人手足无措。

他想起三年前在鹰嘴峡,自己跪在泥地里,脸被摁进血污里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停在那个黄昏了。往后就算活着,也只是活着——像一把被折断的刀,刃还在,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再去劈开。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承受折辱、忍受屈辱、然后被处置、被遗忘。他甚至想好了,只要赵准他们能活着回家,他什么都认。

可苏宸没有给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结局。

那个初冬的早上苏宸披着外袍站在晨雾里,对着三百多个蓬头垢面的林国俘虏一个一个发金子。他递出去每一块都说"回去好好过日子"。手指有时候会在递出去的时候顿一下,尤其是在那些特别年轻的俘虏面前,多看他们一眼,补一句"以后别来打仗了"。

梁砚当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心里翻涌的全是屈辱和愤怒。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估价的东西,是交易的一部分,是嫖资的标的物。他的骨头在疼,不是身体疼,是自尊疼。他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些金子全打翻在地,说"我们不稀罕"。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刘五——那个十七岁的新兵——双手捧着金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按了按,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继续跑。梁砚当时在想:这孩子跑得比溃败的时候还快。我拿自己换他活命,他拿了嫖资跑了。行吧。活着就好。

他现在想起来,忽然笑了。

笑自己当时怎么那么拧巴。笑苏宸明明已经把心掏出来了,自己还拿"嫖资"这种词去戳他。笑那个十七岁的刘五——后来他听说刘五回去以后用那块金子给他娘治好了眼睛,现在在村里开了个豆腐坊,娶了隔壁村的姑娘,日子过得踏实得不像话。去年秋天刘五托人捎了一封信到北境,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将军,我娘能看见了。她说谢谢将军。"

梁砚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放在枕头下面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苏宸趴在他旁边没睡醒,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梁砚伸手把他脸上那缕头发拨开,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是淡褐色的。苏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在看自己,声音含混地说:"阿砚,你看什么呢。"

梁砚说:"没什么。你再睡会儿。"

苏宸嘟囔了一声"哦",又把脸埋回枕头里。梁砚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没拿开。就那样搭着,暖烘烘的,像一只猫趴在灶台上。

他想起那段时间苏宸总是逼他吃饭,梁砚那时候心里全是抵触和戒备,觉得苏宸在"讨好"他。但他不吃苏宸就端着碗坐在对面盯着他,也不催,就盯着。盯到梁砚绷不住了拿起筷子,苏宸就笑,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梁砚低头扒饭的时候在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但我好像并不真的讨厌他。

他当时把这种念头摁下去了。摁得很用力,摁得自己都信了"我只是在忍"。

现在他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苏宸切藕片,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些拧巴——那些"我不能心软""我不能上当""我不能喜欢他"的念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怎么说服自己"苏宸只是贪图皮囊"的了。因为眼前这个人,二十七岁的大苏亲王,三军主帅,权倾朝野的苏王爷,正挽着袖子切藕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看什么呢?"苏宸头也没回,但耳朵像是长了眼睛。

"看你切藕。"梁砚说。

"切藕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宸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手里还举着刀,一脸狐疑地看着梁砚:"你今天怎么了?"

梁砚没回答他,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后颈的碎发。苏宸整个人僵住了——不是那种戒备的僵,是那种"幸福来得太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僵。他手里还举着刀,悬在半空中,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在切菜。"

"你切你的。"

"你这样我没法切。"

"那就不切了。"

苏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把刀放下了。他的手覆上梁砚环在他腰前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手背。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让梁砚抱着。

厨房里只有藕片躺在案板上,切口泛着湿润的白。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几分,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窗格斜斜地铺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梁砚闭上眼,闻着苏宸后颈上那种清冽的、干净的、混着一点油烟和桂花糕甜味的气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原来活着可以这么轻。

不是没有重量,是那些重量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可以犯错,可以输,可以被人看见自己不好看的样子,可以不用站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挡刀。他可以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一个人给他做饭,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什么理由都不需要。

苏宸动了动,侧过头来,嘴唇蹭过梁砚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阿砚。"

"嗯。"

"你是不是今天特别爱我。"

梁砚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把苏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苏宸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一点点心虚,好像怕他否认。梁砚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怎么活到三十岁的——明明什么都有了,偏偏在"梁砚爱不爱我"这件事上永远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吃了多少颗都记不住,下一次还要问。

"苏宸。"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苏宸愣住了。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梁砚赶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别哭,你又哭。"

"我没哭!"苏宸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哭了。"

"那是藕切得太辣了。"

"藕不辣。"

"你管我。"苏宸把他的手扒拉下来,眼睛红红的,但笑得比窗外的夕阳还暖。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梁砚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轻声说:"梁砚,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梁砚没说话。他伸手把苏宸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苏宸闭了闭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节,痒痒的。梁砚心想:三年前在鹰嘴峡,我恨你恨得要死。现在我在给你擦眼泪。人生真奇怪。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把苏宸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上,闻着满厨房的桂花香和藕片的清甜气,听着窗外归鸟的啁啾声和远处营地里周牧又在跟谁抬杠的嚷嚷声。日子吵吵闹闹的,柴米油盐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梁砚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想要的,好像就是这些了。

一个会给他做饭的人。一个会在他面前哭的人。一个明明自己撑着一整个北境却还要问他"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爱我"的人。一个让他终于可以不再往前冲、可以停下来、可以安心地站在厨房门框边看夕阳的人。

他低下头,亲了一下苏宸的发顶。

苏宸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藕片要凉了。"

"凉了就凉了。"

"那吃什么?"

"吃你。"

苏宸从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梁砚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你——你刚才说什么?"苏宸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藕片凉了就凉了。"梁砚面不改色。

"后面那句!"

"哪句?"

"梁砚!"

梁砚笑着松开手,转身往案板走去,拿起刀继续切藕片。苏宸站在原地,脸蛋鼓鼓的,又气又羞又忍不住笑。夕阳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周牧的声音远远传来:"苏宸!吃饭了!——咦,今天怎么不是他做饭?"

然后是林屿笑眯眯的声音:"别喊了,人家两个人正忙着呢。"

"忙什么?"

"忙着过日子呗。"

梁砚听着窗外的嚷嚷声,低头切着藕片,嘴角弯着收不回来。苏宸从背后蹭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了一句:"阿砚,藕切厚了。"

"你切。"

"那你抱着我。"

"你先切。"

"你先抱。"

"苏宸。"

"嗯?"

"你真的很烦。"

苏宸笑了一下,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那你别放手。"

梁砚没回答。但他也没放手。

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营地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暖黄色的光从帐帘缝隙里漏出来,像碎金子撒了一地。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吵架又和好。日子就这么过着,吵吵嚷嚷的,暖烘烘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梁砚觉得,他这辈子想要的,都在这一刻了。

藕片切完了。苏宸还在他背后挂着。他把刀放下,向后靠了靠,稳稳地靠着那个人的胸膛,闭上了眼。

岁岁暖,日日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