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最后一天,第七天早上。王恪坐下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他今天准备好了——不管苏宸干什么,他回去都要写参他的折子。他连腹稿都打好了:“苏宸于会盟期间怠政散漫,终日食桂花糕七斤、嬉笑谈情,未理政务……”
然后他侧过头,看见苏宸又在吃桂花糕。歪着身子,跟梁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嘴从早上就没停过。王恪终于炸了:“你看见没有?他又在吃!”户部侍郎默默点头:“……看见了。”“他这几天除了吃就是笑,除了笑就是跟梁砚黏在一起!方绪递了七次文书,他一次都没认真看!”户部侍郎小声说:“……他说了‘行就这样吧’。”“那是敷衍!”王恪压低了声音,“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全靠手下人撑着。方绪替他干活,林屿替他谈事,周牧替他拟方案,沈节替他记东西——他干什么了?他就坐在那里,吃、笑、谈恋爱!”
礼部尚书凑过来补刀:“我上次看见他看文书,看了三息。三息!那上面写的是边境税率!我们讨论了三天!”王恪冷笑:“所以我才问——他凭什么坐在那里?他配吗?一个连自己份内事都不干的人,坐得比谁都稳!”户部侍郎小声说:“但方绪他们确实把事情办妥了。”王恪瞪他:“那是方绪能干!不是他苏宸能干!”礼部尚书摇头:“可是方绪他们愿意替他干,这才是问题。”
王恪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方绪他们愿意替苏宸干,不是因为他是主帅,是因为他不抢功、不压人、不让人觉得自己是工具。但王恪不愿意承认。他宁愿相信苏宸就是个懒货、废物、尸位素餐的混子。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种人要是在林国,早就被参得连家门都出不去了!
霍源坐在稍远的地方,听见了他们的嘀咕。他没有接话,端着茶看苏宸——苏宸接过一份文书,扫了一眼,在边角写了几个字,递回给方绪。整个过程不到五息。然后继续吃桂花糕。霍源心想:他看了三息,然后写了几个字。那不是敷衍,是他看懂了,然后补上了缺的东西。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写不出那几个字。但霍源没有说出来,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梁仲卿也听见了。他坐在武官队列里,脊背挺直。他听见王恪说“他凭什么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比王恪多看到了一点:方绪每次递文书,苏宸写完批注之后,方绪就不再问了。方绪信任他。周牧翻他白眼,但周牧拟的方案,苏宸只看一眼就能说出“这里改一下”。那不是“不管”,那是“知道他们不会错”。梁仲卿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茶端到嘴边,没有喝。
王恪又说话了:“我敢打赌,他今天还是那副德行。说几句场面话,散会。从头到尾只会吃。”礼部尚书点头。户部侍郎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方绪今天坐得比前几天更直,笔一直在手里没放下。沈节那本本子比前几天厚了一叠。他有一种预感,苏宸今天可能不会只是“吃”而已。然后苏国那边动了。
苏国那边,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不是那种“有人喊了肃静”的统一动作,是一种……自然的、流畅的、几乎同时发生的状态切换。
周牧放下了干粮。那只啃了一半的饼被他轻轻搁在桌上,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坐直了,手已经伸向了桌角的笔。林屿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放回桌上,但另一只手已经摊开了本子。方绪的笔早就握在手里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等着。沈节从桌下抽出一本厚得不像话的本子,翻到了某一页,那支笔已经悬在了纸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换眼神。没有人咳嗽或整理衣袍。他们就只是——坐直了,拿出本子,笔拿好,视线落在苏宸身上。所有的注意力,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苏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今天是会盟的最后一天。在正式进入具体方案之前,我想先说几句题外话。”
他顿了一下。“这次会盟,不是为了签一份谁占便宜谁吃亏的条约。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仗打完了,人不想再死了。苏国的立场是:和平不是停火,和平是让人能好好活着。边界划得再清楚,如果老百姓过不下去,迟早还要打。所以我们今天谈的每一件事——边界也好、粮食也好——它的底色都是同一件事: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让他们的孩子不用再上战场。”
他看了一眼萧珩,又看了一眼梁仲卿。“我们两国打了这么多年,打的原因很多。但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们都不想再打下去了。所以这次会盟,不管以后史书怎么写,它的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有人先停了手,然后决定把停手变成一件长久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好,题外话说完了。现在说正事。”
---
“本次会盟的历史意义,我不想替史官写。但我可以说几句我自己的判断。”
“第一,这是两国第一次在没有彻底吞并一方的前提下坐下来谈和平。以前不是一方投降,就是一方灭国。这次不是。这是我们第一次说——我们打平了,可以不打了,然后一起想想怎么过日子。第二,我们这次谈的七件事,不是临时凑的。边界、军事、通商、商路、战俘、粮食、治理——每一条都是仗打完之后必须面对的问题。我们没有回避任何一条。第三,这次会盟之后,我们进入一个‘停战但不靠恐惧维持和平’的时代。以前停战靠的是谁怕谁。以后要靠的是——互相需要。商队要过路,粮食要流通,人不愿意再死。这些东西比城墙更管用。”
他顿了顿。“所以,如果要给这次会盟一个名字,我会叫它——‘停战与共建会盟’。不是一纸和约,是一堆要一起做的事。”
---
“接下来,进入具体方案。一共七条。每一条我都说了‘我们选了什么’、‘为什么选’、‘难度在哪’、‘多久能做完’。你们听完,心里有数就行。”
---
第一条,边界问题。
“边界有三种搞法。第一种,维持现状,谁也不动——省事,但隐患还在。第二种,彻底重划,全部重新量一遍——最彻底,但耗时间,至少三五年。第三种,联合巡查,各退半步——我们选这个。”
“具体操作:双方保持现有实际控制线不动,争议区域设联合巡查区,各派少量人员,不带兵器,只负责标记界桩和通报情况。每季度互换巡查记录。发现越界先沟通,不直接起冲突。三年后重新评估——如果三年内没有大冲突,再谈正式划界。”
“可行性:高。双方都不需要让出实际控制区,只是多走几步路。风险:前几次巡查,双方都得忍着不动刀。时间节点:界桩图补齐之后,两个月内启动巡查。”
---
第二条,军事部署。
“军备三种搞法。第一种,各守各的,谁也不撤——最稳,但最贵。第二种,一方先撤、另一方跟着撤——需要有人先信。第三种,双方各削三成、保留快速反应部队——我们选这个。”
“具体:苏国这边先撤,驻军削减三成,保留快速反应部队,驻扎后方五十里外。突发情况三天内到位。林国削减多少,你们自己定。双方都不在边界三十里内新建营垒。鹰嘴峡北侧两个哨所,我方下个月就撤。”
“可行性:中高。撤军本身不难,难的是对面会不会趁机填进来。所以先撤北侧,南侧你们看着办。风险:信任成本。时间节点:下个月撤哨所,整体削减半年内完成。”
---
第三条,通商与边境通行。
“通行三种搞法。第一种,完全封闭,谁也别过来——省事,但两边都饿。第二种,有限开放,过境批文等三个月——以前这么干,慢。第三种,设口岸、发通行证、一年一签——我们选这个。”
“具体:双方各设三个口岸,商人持本国签发的通行证,可在对方境内停留不超过三十天。通行证一签一年,不限次数,每次入境登记。苏国派官员常驻口岸协助通关,不另收费。通关时间控制在一日之内。”
“可行性:高。通行证比批文快得多。风险:需要两边统一文书格式、审批流程。时间节点:清单到位后,三个月内统一标准,口岸正式开放。”
---
第四条,商路与驿站。
“商路三种搞法。第一种,不修路,各走各的——最省钱。第二种,各修各的,互不相通——修了等于没修。第三种,合修一条官道,沿途设驿站、集市——我们选这个。”
“具体:从鹰嘴峡到鹿鸣山修一条官道,双方各修一半,各出钱、各出人。三年内完工。沿途设五个驿站,苏国三个,林国两个。驿站不驻军,只供歇脚、换马、补给。驿站旁边设集市。双方各指定一个商会,负责协调商队出发时间和路线。商会之间可直接通信,不需通过官府中转。”
“可行性:中。钱和人都不缺,缺的是两边同时开工的协调。风险:如果一边修得快一边修得慢,后面会扯皮。时间节点:三年完工。每半年核对一次进度,谁慢了谁补。”
---
第五条,战俘。
“战俘四种搞法。第一种,关着不放,当筹码——我们不干。第二种,有条件交换——容易扯皮谁多谁少。第三种,全部放还,不提条件——我们选这个。第四种,分批放,也行,但没必要。”
“具体:苏国这边三十二人,名单已整理好。全部放还,不需要交换条件。下个月鹿鸣山□□接。以后再有战场被俘人员,统一按此流程处理。你们那七个苏国斥候,回头放了。不是交易,是各自清理旧账。”
“可行性:极高。人都在,名单清楚,接人地点已定。风险:对面怕设伏。所以交接时双方各派一小队,不带兵器。时间节点:下个月,一天交接完。”
---
第六条,粮食。
“粮食三种搞法。第一种,不卖,各管各的——你们旱灾你们扛。第二种,卖,但附带条件——给你们粮,你们就得听我们的。第三种,按市价卖,不收额外税,再附一份参考方案——我们选这个。”
“具体:苏国北境今年收成不错。你们几个州闹旱灾,苏国可出售一批粮食,价格按市价,不收额外税。提前三个月通知,我方负责运到边境口岸。首批不超过三万石,后续看情况调整。另外,苏国有一套水利管理办法和粮食储备制度,已整理成文约三十页,回头给你们。不是让你们照搬,是给你们参考。”
“可行性:高。运粮本身不难。风险:粮到了口岸,能不能到灾民手里,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只管送到,不管分发。时间节点:通知后三个月内,首批粮食运到口岸。”
---
第七条,内部治理与改革建议。
“这一条不算谈判内容,是我个人的建议。你们回去之后,可以考虑调整征兵和赋税的方式。仗打完了,人该回去种地了。苏国试过一种办法——以户为单位征兵,每户出一人,轮换服役,不抽干一家。赋税按收成定,不收固定数额。人不跑,地不荒,粮能收上来。”
“可行性:你们自己判断。风险: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时间节点:你们自己定。”
---
“以上七条,每条都有方案、备选、可行性评估、风险提示、时间节点。接下来我讲一下后续的合作机制。”
“第一,这七条不是一次性签完就结束。每一条都需要双方持续沟通。边境巡查每季度一次,军备调整每半年核对一次,口岸通关标准三个月内统一,官道建设每半年对一次进度,战俘交接下月完成,粮食运输按通知执行。第二,我会指定方绪作为苏国这边的联络人,你们那边也指定一个对应的人。以后所有事务性沟通,直接找联络人对接,不需要每次都走国书。第三,如果某一项方案在执行过程中发现不可行,双方可以在预定时间节点重新协商调整,不视为违约。调整的目的是‘把事情做成’,不是‘谁赢了谁’。”
“然后说结果要求——这七条,我们不要求一次性完成百分之百。但每一条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到了节点,你们要给出反馈:哪些做到了、哪些还没做、为什么没做、需要什么帮助。我们这边也一样。最终目标是:三年内,七条全部落地,完成度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苏宸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站直了。
他没有坐下,没有喝茶,没有看向梁砚,没有笑。他的脸是冷的、平的、干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像是完成了一道程序之后,确认所有输出无误,然后等待系统确认收悉。
“以上七条。每一条都有方案、备选、可行性评估、风险提示、时间节点。后续合作机制已经说明,联络人已经指定,反馈时间表已经确定。本次会盟的所有内容,都在你们各自带回去的那份文书里。回去之后,按照框架细化。能成的尽快成,不能成的再协商。三年内,完成度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他停了一息:“有人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
林国那边,安静了三息。然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很大,像是被什么呛到了。
苏宸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提出意见。
苏宸笑了,笑的很甜,仿佛刚才的严肃都不存在。
苏宸拍了拍手,笑着说:“散会!”
话音刚落,苏国那边就开始推椅子,有人往外走。
苏宸继续说:“感谢各位的参与,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方绪收文书,周牧系干粮袋,林屿整理杯盏,沈节合上本子。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普通会议结束之后自然的散场。没有人多留,没有人等着被夸奖。
苏宸走了。梁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宸没有回头,梁砚也没有说话。但梁砚跟着他。
帐外,风吹过来。苏宸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一根柱子上。他侧过头问梁砚:“你在这里等你爹娘?那我陪你一起等,可以吗?” 梁砚说:“可以。”
王恪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本方案翻了三遍,忽然把手里的方案往桌上一拍:“我操!他什么时候写的?!”
户部侍郎被他吓了一跳:“……什么?”
“他什么时候写的?啊?他什么时候写的?!”王恪指着那本方案,“六天!六天!他就在那儿吃!笑!跟梁砚说话!方绪递了七次文书,他看了三息就说‘行’——我他妈以为他在敷衍!结果他写了十万字!”
户部侍郎:“……所以他那三息是真的在看?”
“他三息看完了,然后说了‘行’!”王恪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他妈看那份方案,看了三天,还没看完!他三息看完了?!”礼部尚书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那方案里还有数据。”
“还有数据!”王恪更炸了,“还有数据!他连我们粮仓的数据都有!我们自己的数据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他什么时候查的?他吃桂花糕的时候查的?他一边吃一边查?”
户部侍郎:“……所以他吃桂花糕的时候,其实是在工作?”
“他不是在工作!”王恪猛地转头看他,“他是在——他是人吗?”
所有人沉默了。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没有答案。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霍源忽然开口:“他跟我说‘没准备文书’的时候,是不是袖子里已经揣着这本了?”王恪:“是。他就是在等我们问。”霍源:“那我们不问呢?”王恪:“他会一直等。等到我们问。”霍源:“那我们要是一直不问呢?”王恪:“他会一直吃桂花糕。吃到我们问为止。”
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那他到底什么时候写的?睡觉的时候写的?他睡不睡觉?”
户部侍郎:“他睡觉的时候大概也在想方案。”
礼部尚书:“那他还有时间睡觉吗?”
霍源:“他不用睡觉。天才不用睡觉。”
王恪忽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帐顶:“我写了三年奏折。三年。加起来不到一万字。他写了六天。六天。十万字。我三年写的字,不如他六天多。”礼部尚书:“……我写了二十年。”王恪:“你写二十年也不如他六天。”
户部侍郎:“那我回去要不要把奏折改成方案?”王恪:“你改。你最好把格式也改了。”户部侍郎:“怎么改?”王恪:“写‘方案一、方案二、风险、时间’。”户部侍郎:“……我不会。”王恪:“你不会也得会。因为人家写了十万字。”
礼部尚书忽然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王恪:“他是。”霍源:“那他为什么平时不说话?”王恪:“他觉得说了我们也听不懂。”户部侍郎:“……确实听不懂。”
梁仲卿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砚儿小时候射中靶心,跑过来说爹我射中了。我说了‘还行’,然后走了。他再也没有跑过来。”他停了一下,“刚才苏宸走的时候,砚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宸没回头。砚儿跟着他。我忽然觉得——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砚儿在他旁边,不用跑,也知道有人等他。”
帐子里安静了很久。
王恪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本方案翻了三遍,忽然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发抖:“……他连水利方案都给我们写好了。三十页。不是让我们照搬,是给我们参考。”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着户部侍郎,眼神是那种三观被彻底震碎之后才有的茫然,“我们自己的粮仓有多少存粮,我们自己不知道。他替我们查好了。我们自己的旱灾怎么应对,我们自己没方案。他帮我们做好了。我们自己的水利怎么修,我们自己没想过。他写了三十页,说‘给你们参考’。”
帐子里没人说话。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宸给我们写水利方案,不是为了炫耀,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拿不出来。他连我们的数据都查好了,我们的灾情都评估完了,我们的解决方案都写好了。他连我们户部侍郎该干的活,都替我们干完了。
户部侍郎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三十页我看完了。写的比我好。我们户部,写不出来。”礼部尚书叹了口气,补了一句:“我们礼部也写不出来。”
王恪忽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帐顶,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写了三年奏折,弹劾过无数人,从来都是挑别人的错。今天,我挑不出他方案的错。一个字都挑不出。”
他顿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脊发凉的话:“我们林国,连自己的问题都说不清楚。需要一个敌国王爷,替我们把问题查清楚、分析清楚、解决清楚。然后他跟我们说——‘不是让你们照搬,是给你们参考。’”
“他连我们的面子都替我们留了。”王恪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开口。帐子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再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们这七天到底在干什么?人家苏宸把我们的问题全搞清楚了,还附带解决方案。我们自己的数据自己不知道,人家替我们查。我们自己的灾情自己评估不了,人家替我们算。我们自己的方案自己写不出来,人家替我们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