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发芽
《赫兹》的精剪也进入了尾声，高乐和Julien每天在工作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两个人为了一秒甚至几帧的镜头和剪辑师反复修改，似乎修剪掉一些镜头的边角，就能把画面上那个世界变得更窒息，更像那个“末日是内心”的世界。
高欢有天来探班，他们正在剪反转前的黑场，Julien对着空气说了声：“如果这里能再做一点声音处理……就完美了。”
高乐转头看了一眼高欢，又对坐在旁边的Julien说：“你的意思是声音要追加？”
“怎么说呢，这会让它听起来像一部真正的电影。”Julien眼睛看着屏幕上的一片黑色，低低地说。那声音听上去，太像那天夜里躺在高欢肩上的那句“我想走很远”了。
高欢脱口而出：“好。”
高乐挑眉，她当然知道“追加”意味着什么，但回头看到她哥那张泛着莫名幸福的脸，又觉得顺理成章——她哥惜才，再顺便疼她。完全没意识到另一个方向的可能性。
??
还是Grace最先看出了高欢的变化。
原本光是和德国、法国的平台谈合作，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按理说，他这几个月开始兼着制片人的活儿，应该更憔悴才对。偏偏整个人显得更有精神。连之前那点因为过劳积出来的小肚子也莫名消失了，还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的线条都明朗起来。最明显的是眼神，高欢以前的眼睛总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黯淡，可最近说起话来，那眼神像是太阳底下一池清水，安静却闪着光。
有一天早上，高欢进办公室时围巾只绕了一点在脖子上，剩下那一大截乱七八糟地拖在地上。他自己完全没察觉，低头边走边在手机上写什么，嘴角压不住地往上。
Grace看到这一幕，心里静静地叹了一声：恋爱了。而且是被动的那方。
她当然没有直接问，就像不谈自己的家事一样，别人的事只要对方不说，她不会多问。
但其实高欢最近一直处在一种自我陶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里。他没有经历过长久的、稳态的恋爱关系，每天都恨不得冲着所有人大叫：“我恋爱啦！”
原本他每天一早醒来就摸手机是为了看有没有国内发来的邮件，而现在，他会下意识地打开和某人的聊天记录，回味一遍。他有好几次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又知道他和Julien这种身份和状态，在公司内部不适合张扬。却在脑子里模拟过别人问：“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嗯”一声，于是终于不用藏了。
可惜没有人问，他终于忍不住，约了小佐出来。
在切尔西一家他们之前去过的wine room，小佐的又一个熟场。晚上七点半，灯昏昏黄黄，适合说一些半真半假的私房话。
高欢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想说的话：先聊聊自己最近和欧洲平台谈的情况，再慢慢把话题拐到制片人的身份，之后就顺理成章地能引出“有个人……”之类的。但他忽略了一个情况——小佐说话从来是高速档，交谈很难按照他设想的节奏来。
“你记得那个写你家买学校的那个记者吗？”小佐点完酒，气都没喘，就递出这句话，“现在完全黑化了。”
“什么意思？”
“和他约稿的那几个报社，多半和他解约了。”
高欢想起王源当时的一系列动作，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他现在整天在网上黑中国，以为自己是网红，其实没几个follower，不知靠什么吃饭。”
“哦……”高欢端起酒杯，和小佐轻轻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想开始自己今晚的主题。
然而小佐的八卦还没有完，而且更加重磅。
“对了，我不知道高乐晓不晓得，她那个片子的导演……那个法国人，叫什么来着？”
“Julien。”高欢本能地挺了一下，但动作小到几乎不被察觉。
“对对，我最近还听说了一个他的事。得提醒高乐离他远一点。”
高欢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什么变化，但其实后背有点发凉。
“他前两年拍广告的时候，是通过朋友介绍朋友——一个美女摄像拿到的机会，他是立刻和这个女的打得火热，你懂的，法国人那一套，你稍微不注意一点就得陷进去。”小佐越讲越起劲，“他专业还是很专业的，但片场大家还是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打得火热。这个Julien都不避嫌，收工直接跟着她回家。”
“后来呢？”听到这，高欢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给Julien找一些借口，例如双性恋也很正常，在工作中恋爱也很合理云云。
“广告一杀青，他就直接消失了。那个女生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小佐顿了顿，明显带着兴奋，“介绍他和那女生认识的朋友还帮着问，他说只是工作关系，现在去忙别的了。”
高欢的尽量将呼吸保持平稳，但刚才脑子里找的借口在这时已经说不通了。
“事实上呢，这个法国佬通过这女生认识了一个制片人，立马就扑上去了，把这女生晾在一边。玩了几次，人家制片人没把他当回事，可能也看出他是什么人了。之后，也就没什么故事了。”小佐耸了耸肩，啖了口酒。
“这些，”高欢忍着别人这么说Julien的反感，问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就那个制片人本人啊。我认识几个做电影电视的，之前不还给你介绍过Peter，现在还在你那做商务经理吧。”
“我还真要跟高乐说说，”他语气淡得不能再淡，“让她工作上小心一点。”
小佐说的这些，他一句也不愿意相信，可偏偏这段媒体圈浮世绘就像一根鱼刺般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又干又痛。
他心里拼命地在给Julien找理由：
也许那女生本身就是一厢情愿？
也许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是那个制片人故意抹黑他？
可这些“也许”堆起来的薄墙，挡不住那个最锋利、最残酷的事实：Julien完全有可能在重复同样的行为，比如对眼下的自己。
他坐得笔直，肩背绷着，整晚都没再提起那句“我最近有个人……”。他甚至有些庆幸是小佐先开的口，也庆幸自己没在办公室胡说八道。
??
离开wine room时，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和小佐道了别，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语音：
“片子马上就做完了，明天如果你有空……我想让你来看看。你会喜欢的。”
那声音里的温暖让高欢喉咙里的刺松动了一下，好像没那么痛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等一等再回，或者今晚不回，可是没做到，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