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辞昭行至玉台中央,凝神抬手,催动滞涩灵力探向神魂虚空。
一息过去,毫无回应。
两息过去,空茫依旧。
她忽地想起,为最后一搏,那柄残剑已被她亲手掷向劫云黑洞。
跟了万年的老伙计,扔起来倒是干脆。
风中隐含嗤笑之声。
越辞昭面色如常收回手。
很好,剑修混到本命剑都丢了,想来在仙界也算是独一份。
她瞥见台边有一截仙木残骸,俯身拾起,振腕平刺,并未留意到主位之上骤然收回的手。
越辞昭所使,乃是下界修士人人皆会的斩魔剑诀,破碎袖袂随身形翻飞,尘土簌簌而落,每一式皆淬着生死间磨出的凌厉,无半分花巧。
满庭仙乐暂歇,唯闻枯枝破空锐响。
紫袍仙官面色铁青,目中怒意凝结。
如此粗野招式,与月下昙影的缥缈意境何止云泥之别?实乃亵渎!
高台之上,钟离朔不知何时已敛袖端坐。
先前她从天而降坠入怀中时,他沉寂数千载的神魂曾掠过一丝颤栗。而今这剑招更是直白到堪称朴实,却携着一往无前的锐意,直撞入他灵台。
这绝非记忆中属于“她”的姿影。
可神魂战栗之感,竟真切得刻骨。
越辞昭演至末式,枯枝凌空斜斩,势尽收招。
她似有所感,抬眸便是四目相接。
钟离朔凝睇不移,似要透过这副皮囊,窥尽其下所有隐秘。
紫袍仙官声沉如冰:“越辞昭,你所展与夜隐仙遗风全然相悖,且形仪不整,戾气横生,有辱仙……”
“且慢。”钟离朔忽而出声,广袖微扬。
一道金光飞出,铿然钉入越辞昭足前半尺的玉台。
“金凰令!”紫袍仙君霍然起身,“伏光君,此令唯有一枚,依例当属夺魁者!此刻赐下,恐不合规制,难以服众啊。”
钟离朔淡淡瞥去:“试典规条何曾写明不可此时用之?”
紫袍仙官语塞,冷汗涔涔。
“此人自即日起随我修习,试典诸般流程,她照旧参与。”钟离朔目光如寒水漫过众仙,“若谁有异议,此刻可言。”
流云台上唯闻仙鹤掠空微响。
满座寂然,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吐半个不字。
但无数目光闪烁,粘在她与那枚金凰令上。
越辞昭将之纳入怀中,正欲移步,袖内忽被一物硌着。
……什么东西?
她面不改色,敛衣落座,指腹借着遮掩轻抚袖中那莫名多出的硬物。
触手只觉一片冰凉糙砺,边缘甚是参差不齐,似是某种碎片。一缕微弱悸动传来,带着诡谲熟稔。
后续诸般展示近乎草草收场。
钟离朔垂眸静坐,再未发一言,反倒让不少悬着心的参试者暗松口气,勉强过关。
暮色四合,霞染云海。
紫袍仙官宣读入围名录:“……以上诸位暂居客苑,五日后再行下轮比试。持金凰令者,可入还真山仙苑。”
散场时,钟离朔最后望了越辞昭一眼,旋即一步踏出,身影如雪融云中,杳然无踪。
越辞昭则随众踏上虹桥,往来仙者皆避目不语,她浑不在意。
怀中金凰令微光一闪,虹桥改道,独送她至云海深处,霞光掩映间可见一座清雅院落。
隔绝外界后,越辞昭取出袖中硬物。
是块残破玉珏,不过半个巴掌大,裂处参差不齐,像被强行碎开。玉质浑浊,内里渗着几丝暗红,似干涸血迹。
当她指尖触及玉珏瞬间,那诡异悸动再度传来,比先前更为清晰,如活物般欲钻入她神魂深处。
门外忽闻“哐当”轻响,越辞昭当即握紧掌心,掩去玉玦踪迹。
一木傀儡小心推门而入,头顶翠叶歪斜,怀里抱着个比它还高的玉盒,摇摇晃晃行至跟前。
“奉、奉伏光君之命,给仙子送些日常用度。”
它颇为郑重地掀开玉盒,霎时间,珠光宝气混着馥郁药香扑面而来。
越辞昭默然。
这所谓日常用度,未免过于不日常了。
木傀儡浑然不觉,又奉上枚玉符:“此乃仙子身份符令,可出入山门、领取月例,还能知晓仙界诸事,可方便啦!”
越辞昭接过,玉符微光亮起,数条浮夸词句滚动而过,无非是围绕她白日那番遭遇的种种臆测与哗众取宠的议论。
她径直掠过这些杂音,琢磨半晌,于角落凝神写下夜隐仙三字。
光幕流转,浮现出简练记载:
云霓,号夜隐仙,伏光君之道侣。混沌历九万七千载,北冥天裂,三界危殆。彼以本命仙元为引封镇之,神魂永锢,不入轮回。帝恸之,特设聆心试典,以纪光华绝代,永耀山河。
越辞昭静看良久,心间那点微妙波澜,终化为一声轻叹。
寥寥数语,红颜天纵。
传奇再盛,亦成后人效颦之姿、谈资之影。
她看向那叶片轻摇的木傀儡:“有劳,这些我收下了。”
“不、不客气!仙子但有所需,可摇檐下铜铃,随叫随到!”木傀儡笨拙却努力地作了个揖,咯吱咯吱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
越辞昭按下纷乱思绪,望向那玉盒。
盒中诸物陈列井然,丹药数瓶,附素笺细书功效忌宜,法衣暗纹流转,更置若干法器。
周全得近乎刻意,倒让她生出几分不自在的恍惚来。
这位伏光君,人确绝色,性子也的确古怪。
她初来乍到,今日若非他接二连三相护,恐已麻烦缠身。
可二人不过陌路初见,他这般相待,所图为何?
仙界处处透着诡谲熟稔,伏光君地位超然,留于其侧,无疑是探查她身世迷障的捷径,但同样也意味着,她只得受下这份动机成谜的“好意”。
越辞昭指节缓缓收紧。
也罢,债多不压身,且行且观,日后再寻机相报便是。
她不再犹豫,服下盒中仙丹,药力如暖泉浸润百骸,痛楚顿消大半。
袖中残破玉珏贴着腕骨,凉意未散。
越辞昭再次尝试探查,只觉玉中红痕与己身有微弱共鸣,再深究却如坠雾中,只得先行作罢,盘膝调息。
是夜,金凰令微烫,浮现召她翌日前往主殿之言。
晨光熹微时,越辞昭推门而出,沿云径而行,还真山景致渐次铺展,浮岛星罗棋布,廊桥如虹连结,飞瀑垂落成银练。
此景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可她挨了问心雷的识海深处却隐隐作痛。
主殿坐落于最高处的浮岛,檐角飞挑,垂铃清响。
越辞昭踏入殿门,见钟离朔正临窗而立,他今日着苍青广袖长袍,较之素白更添清润,仿若雨后远山,朦胧温朗。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眸光流转间疏冷锋芒尽敛。
越辞昭步履微顿,稳住心神:“伏光君,多谢昨日赠礼。”
钟离朔的目光在她面庞停了片刻。
与记忆中的精致柔美截然不同,眼前之人锋利艳烈。
可那缕神魂波动绝不会错。
“无妨,坐。”他声音和缓。
越辞昭依言坐下,身前长案上已置两物:一截枯梅枝和一只青玉酒壶。
钟离朔在她对面落座:“试典次轮考题为情境重现,自今日起,我会亲自指点你。此乃她两件旧物,梅枝取自院中古树,酒壶是她酿寒潭香的器皿。”
说话时他始终望着她的脸,不放过丝毫波澜。
越辞昭平静回视:“不知伏光君为何选我?”
殿内寂然片刻。
钟离朔忽而轻笑,眸光转向殿壁:“昨日你那套剑诀,形简意真,魂蕴其间。”
越辞昭随之望去,壁上悬着一柄长剑。
剑身古朴沉敛,隐有暗泽,内蕴温敛的清光自鞘口微微逸出,绝非凡铁。
她心念微动,若是剑修,本命佩剑多随身温养,或置于丹田识海蕴其灵性,为何这般悬于壁上?
越辞昭知他不愿多言,亦不追问。
她垂首看向那梅枝,苍劲虬曲,有几处细小的干瘪芽苞,触之粗糙冰冷。神识探去如石沉大海,既无共鸣,亦无昨日那针刺般的悸动。
她收回手:“只是一截枯枝。”
钟离朔神色未变,将酒壶轻轻前推:“试试这个。”
越辞昭执壶,触手温凉,玉质细腻,唯壶口裂痕处略有毛刺。
她凝神感应,仍是一片空白。正欲放弃时,壶身微震,一缕清冽梅香自壶口逸出。
眼前忽地一花,景象骤变。
晴光正好,“她”执此壶坐在一株梅树下,枝头红梅似霞,花瓣簌簌落满肩头,不远处隐约有剑破虚空之声。
“她”看着壶中流光晃漾,仰头饮了一口,清冽酒液倏然烧灼喉间,被激得不住掩唇轻咳,眼角沁出湿意。
“又偷喝。”一个含笑嗓音自身后响起。
“她”未回头,只嘟囔:“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那声音近了,腰身被人轻轻环住,温热气息拂过耳畔,“连酒都不会喝,还学人家借酒浇愁?”
“谁借酒浇愁了!”
“她”转身欲辩,手心却忽地一空。
视线抬起,只瞥见一角衣袖和一只骨节分明、执壶欲饮的手。
景象至此,戛然而止。
越辞昭蓦地回神,发现自己仍坐在殿中,手中青玉酒壶冰凉,那缕梅香早已消散无踪。
“看见什么了?”钟离朔问,声线似比方才紧绷了些许。
越辞昭搁下酒壶,如实道:“有人在梅树下饮酒,呛着了。”
“还有呢?”
“有人夺了酒壶,”越辞昭顿了顿,“只见到衣袖和手,看不清脸。”
钟离朔垂眸默然,长睫投下淡淡阴翳,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那点温润光泽已褪得干干净净,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仅此而已?”他声音很轻。
“仅此而已。”越辞昭答。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云涛翻涌,风铃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钟离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枯枝与酒壶,他指尖抚过那道壶口裂痕,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半晌,他才开口:“壶中有一缕残念,她酒量极差,沾唇即醉,每次偷喝总会呛着。”
越辞昭没有接话。
钟离朔起身行至窗前,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峭的背影。
“她总说这颜色衬我,”他似在自言自语,“说像雨后远山,清朗又温柔。”
越辞昭一怔。
钟离朔转身,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冷却,凝固成冰。
殿内景象骤变。
青玉砖、雕花窗、长案旧物尽数扭曲坍缩,越辞昭只觉一股庞大无匹的神魂之力将她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