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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Глава V 第五章

那一天就像是在做梦,从头到尾都不真实。法妮娅走到尤拉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尤拉看见了法妮娅,就像他这些天来所渴望的那样。尤拉看到,法妮娅的脸上添了一块刺眼的红色伤疤,尽管她一度抬起手,徒劳地试图用手将它遮住。她的身上也缠满了绷带。

他们两个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像过去那样说起了话。

“谢谢您救了我。”法妮娅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没命啦。”

“为什么要救我?”尤拉说,“如果不救我,您就不必……”

尤拉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感到心痛,痛得像是一种折磨。但法妮娅先说了话。

“因为我答应过您。‘如果您遇到危险,向我祈祷吧。’既然许下了这样的诺言,我必须保护您,不是吗?”

她低垂双眼,双手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可是,您本没有必要……”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值得您为我付出生命。您那么好,而我这样糟糕!”

法妮娅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您对我很重要。您这样温柔,这样照顾我,对我这样好。如今我们又共度了生死。您是我重要的同乡、重要的朋友,我不能失去您……”

尤拉的鼻子发酸,他又有点想流泪,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能在一个姑娘面前这样做。

“我很喜欢您送来的那些花,”法妮娅说,“它们在我伤痛的时候给了我慰藉。谢谢您。谢谢您送来那些花儿,也谢谢您每天都来问候我。我真的很高兴。”

果然,护士没有替尤拉保守秘密。但不知为什么,尤拉心里感到有一点庆幸。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法妮娅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尤拉,我还有件事想告诉您。”

“您说吧。”

“我可能再也不能跳芭蕾了。”

尤拉愣住了。他追问道:

“什么?——为什么?”

“您看,我身上已经留下了这么多伤痕……”

“可是您依旧漂亮!”

“谢谢您,但那是最次要的事了。我的身体,四肢,躯干都受了伤。到处都烧伤了;她们在我身上取出了许多弹片。我不可能再做那些芭蕾舞的动作了,我还能活动,可是永远也不能跳美丽的芭蕾,再也不能像过去做得那样好。我不可能再回到舞台了。永远不能……”

尤拉感到心头一颤,整个世界仿佛在重重地下沉,眼前的景象都一度变得昏暗无光,仿佛有重要的东西从他手里被夺走。情不自禁地,他抓住了法妮娅的胳膊。

“可是,您——”

法妮娅说:

“您还记得吗,我说过,如果我不能跳芭蕾舞,那我就绝对不愿活。那时候我太傻了。我现在才知道,直到我真的失去了才知道,跳不跳芭蕾舞,又算得了什么呢?生命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只有拥有生命,我才能活着,才能报仇,才能杀敌人。到了战场上,我需要考虑的只有两件事:尽可能地杀掉敌人,确保让自己活着。过去的我居然把芭蕾舞看得跟生命一样重,难道不是我太天真了吗?”

“不,您没有……”

风吹着茂盛的树林,像教堂里的管风琴一样响。忽然,法伊娜在夜风中站起身,对尤拉说:

“尤拉,把您的口琴带上,跟我来!”

尤拉已经有所预感了。他感觉身体里像是掀起了巨浪,拍打着礁石,留下翡翠般的泡沫。他的身体在夜风中忽冷忽热,好像在发烧。法妮娅牵起他的手,向树林中走去,尤拉恍惚着,仿佛又回到了他在少年宫里、搀扶着受伤的法妮娅那天,他们又变成了小孩子。那个时候他逃开了,逃开了自己喜欢的女孩。而现在他正握着她的手——他心爱的姑娘的手……

他们走到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抬起头可以看得见月亮。法妮娅停了下来。

“真好,月色这样漂亮,”法妮娅说,“今晚就是我的谢幕演出啦,我只跳给您一个人看。”

法妮娅脱掉了笨重的皮靴,解开厚重的裹脚布,像是天使解掉了镣铐。她露出了她的脚,那双脚需要裹得很厚才能穿上临时发放的军靴,上面满布着厚茧和伤痕,却不是属于一个战士,而是属于一个舞者的伤痕。

法妮娅温柔地抚摸着那些伤痕,就像抚摸着亲切的回忆。她说:

“您给我伴奏,好吗?”

“我吹哪段呢?”

“就吹《天鹅湖》吧,天鹅公主的湖畔独舞,最经典的那段!”

月亮拉开了帷幕,将银色的月光洒在舞台中央。法妮娅赤脚站在土地上,弓起脚背,身姿像是一瞬间变得轻盈,眼睛也变得明亮又灵动,仿佛天使咏唱着青春的歌谣。她还能在舞台上跳芭蕾,还能自由地畅想着彼得罗夫大剧院的时候,她的气质该是多么浪漫,多么令人向往啊!

她抬起头,天鹅的柔颈里熔入了钢的血;月光映在地上,像舞台的灯光从夜幕中打下来,照亮了幽深可怖的树林,焕发出一种明亮的、连魔鬼都害怕的生机,如同墓园里开满了红玫瑰。她的双腿受了伤,动作已经变形,却仍然娴熟地挪动着舞步,娇小的身姿优雅地舞动,像在废墟上舞蹈的天神。尤拉的心涌上一阵滚热的羞愧,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渺小。他的手指冻得僵直,最后一个音符恰好随着风落下。

依依不舍地,法妮娅停了下来。

她笑着说:

“这就是结束了,尤拉,谢谢你来看我表演。我以后再也不跳了。我一想到芭蕾就要哭,我再也不想哭,所以再也不跳啦……”

尤拉反驳道:

“您还得跳。您还……”

尤拉抱住了法妮娅,就像抱着整个世界的爱、温情、希望和勇气,抱着他所期望和崇拜的,比他自身要高尚得多的存在。他大声说:

“见鬼去吧,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您得跳,有没有舞台、有没有观众,您都得跳。谁会不喜欢呢?您担心谁呢?尼古拉·马卡罗夫吗?这儿哪有什么马卡罗夫呢?滚他的吧,请他见鬼去吧!您得上莫斯科,上彼得罗夫,上基洛夫去跳舞——您得跳一辈子,说到做到!”

“您疯了!”

“我没疯,是您疯了,法妮娅。您疯了,可能我也疯了,可是您得跳舞!法妮娅同志!”

尤拉说。他的手从未那样有力量,心也从未像那样有勇气。法伊娜·普希金娜,这个伏罗希洛夫射手躲过死神的镰刀,扛起枪打着了他的心。法妮娅是他战场上的灵魂,他所有的怯懦和勇敢都注定属于她;他必须这样,甚至没有回旋的余地。

月光从天上安静地落下来,照亮了法妮娅脸上的清泪。

法妮娅说:

“您真的疯了,尤拉。您得清醒清醒,别昏了脑子。您头疼吗?喝了酒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话呢,为什么一定要我跳舞呢?”

尤拉说:

“不,我从来没有疯过,更没有喝酒。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爱着您……”

“您说什么?”

“我深深地爱着您!”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

“您这样说是为什么呢?是要安慰我吗,是要感谢我吗?”

“我说的是‘爱’您,难道您听不懂俄语吗?从认识您的时候,从比‘认识您’更早的时候!也许您记不得我了,可是在很多年前,在您模糊掉了的记忆里,我就爱您……”

法妮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喃喃道:

“我就早该知道了,也许我在哪里见过您。难怪您这样体贴,对我这样好。难道我们是过去的同学吗?我认识过很多的尤拉,但我不记得您是哪一个……”

尤拉语塞了。他被一时的激动冲昏了头脑,现在感到有点儿眩晕。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从他弹钢琴的梦想,还是从他自己的怯懦。是他从她身边逃开,因此也无法奢求她的爱慕,在他年少时的岁月里,没有什么光荣的历史可供铭记。

但是法妮娅抬起手,把手指放在他的唇上。

“不,我们不谈这个吧!”

法妮娅阻止了尤拉,眼底盈着晶莹的泪水。既然她与尤拉不同,她的心意从不属于过去,又何必从回忆里寻找爱情!她说:

“明天,我想让你陪我一整天……”

于是当寂静的夜晚在无眠中过去,尤拉和法妮娅在拂晓时分便见了面。尤拉记不得那天是星期几,只记得那天的太阳像月亮一样清冷,白天就像是夜晚,正如夜晚也就像是白天。他记得法妮娅的脸,当他在晨雾中赴约,奔向法妮娅的时候,她抬起头望向他,露出少女对情人的微笑。他们牵着手向小溪走去,法妮娅低着头,抿着嘴笑着,什么都没有说,空气安静得让尤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是到了溪流边,他们便健谈起来了,夏日涨水的溪流从他们身边潺潺流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们谈起斯大林格勒,谈起少年宫,谈起钢琴与芭蕾舞,谈起生命中如何在大人的带领下第一次去看伏尔加河。他们摸起石子打水漂,像小孩子一样比谁打得更好。夏日的午后气候温暖而时光漫长,他们在徘徊中走进树林,做了如果不做就会一辈子后悔的事。他们挨在一处,彼此相处着,用尽每一秒去爱和欢笑,一直到黄昏夺走了太阳的影子,金色的裙摆再一次笼罩在大地上。

法妮娅深深地看着尤拉的眼睛,动情地说:

“那么,明天,明天我们就要分别啦!”

“你会想我吗?”

“我会想你,每日,每夜!”

“我也会想你,每日,每夜,直到不能再想你为止。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

“不。俄罗斯女人只害怕活着的时候没有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来也不害怕死男人;如果死了男人,女人就活不下去,那俄罗斯早就没有女人啦。那么你呢?你害怕吗,害怕了还会想我吗?”

“会的!”

他们吻了对方,谁也没有事先跟谁商量。狙击队吹响了集结的哨子,Т-34/85的发动机也开始轰鸣,嗡——隆——嗡嗡,然后又是三声巨响。他们的手牵着,疤痕和疤痕连在一起,像一条血肉的丝带,把他们系得很紧、很紧。两个人都要走了,却都把手紧紧扣着,没有分开。

“放开我吧。”法妮娅说,“为什么不放开我呢?”

“我不想离开你。”

“放开我吧……我们会再见的!”

“会再见的。”

“一定会再见的!”

分别的时候真的要到了,尤拉却不想放开法妮娅。仿佛只要他移开目光片刻,这张含着泪微笑的脸就会消失不见,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与她再见,也许永远不会!但是法妮娅放开了尤拉的手,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深深的一吻,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推开他的胸膛,踉跄着跑开,跑向狙击队的卡车。她在半途中转过身来,向尤拉挥手。

她说:

“尤拉,我非常、非常爱你!(Юра,ятебяоченьлюблю!)”

那个画面是多么美丽啊!终其一生,尤里·切尔尼金都忘不掉那个画面。法妮娅一手握着狙击枪的肩带,一手高举着,烧伤的疤痕旁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但是泪水又从上面流下来,在她可爱的脸庞上映出那么光辉的色彩,那么坚强的温柔!

尤拉喊道:

“我也爱你,法妮娅!”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勇敢,当然,也许是第二次。法妮娅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告白,因为她在转身前拭去了眼角的泪花,脸颊变得那样红润,笑容变得那样幸福。她爬到了卡车上,向他挥手告别,她的战友们有的也向他挥手,这些友好又热情的姑娘……

卡车开走了,尤拉也回到了他的坦克上。他没有爬进坦克,而是像个搭乘坦克的步兵一样,坐在了坦克外面。万尼亚从车顶探出头,问:

“尤拉,你不进来吗?”

“不,我在外面吹吹风再进去。”

“——吹风!嗬!”

他的伙伴们大笑起来,坐在坦克外面的步兵挨个用手肘撞他,揉他的脑袋,嘲笑他的红脸。尤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耳根后面。

“她叫什么名字?”一个搭车的步兵热心地问,虽然他和尤拉并不认识。

“法妮娅,”尤拉腼腆地回答,“她叫法妮娅。”

有人吹了声口哨,唱道:

Вьётся, вьётсядальняядороженька,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Стелетсязадымкойгоризонт,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Ипоэтойдальнейподороженьке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Вследзамилым едуянафронт.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另一个大声叫他:

“得了吧,别唱了,真够难听……”

尤拉安静地微笑着,没有参与他们的吵闹。风吹得他的脸滚烫,耳边有温柔的甜味,像爱人的梦呓。他只是望向前方,望向天边粉红色的晚霞。

他在晚霞中看到了斯大林格勒,还有少年宫绘着彩旗的穹顶。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少年宫里学弹钢琴;他现在明白了,他喜欢弹钢琴,等战争结束后,他要继续弹钢琴,而且要弹一辈子。他想起在少年宫第一次遇见法妮娅,他想要送给她一枝红玫瑰。要是早一点想起来就好了,他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她,幸好晚一些才想起来,他没有把这难为情的秘密说出口。

尤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痕,想:

“现在我的生命没有遗憾了,无论活得多短也值得……不,还是活长些吧,为了法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