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日,7月,1943年
亲爱的尤拉!
尤拉,我亲爱的,你好吗?身体好吗,受伤了吗,时常想我吗?
我时常想你。这种感觉真奇妙,我以为那些事情发生后,我的生命中就不会有色彩。可是现在我总是想你,想你抱紧我,想你吻我,想你一遍遍地说爱我。每天从早到晚,我都回忆着你和我在一起时的样子,感觉像在不停地做梦。我还想让你陪我一起聊天,想让你给我吹口琴,想让你给我送来绷带和布料,想让你打着灯来营地里看我,还有,我也想去给你送火柴,就像从前那样……
我从不知道爱情的滋味是这样美好,美好得让我受尽煎熬,却依然感到幸福。我想起以前在学校图书馆里读高尔基的《少女与死神》,那种爱情能够战胜死亡的感觉,如今我感受到了。想念你,看着我身上和你一起留下的疤痕,知道你在远方和我一起战斗,想象你此刻陪在我身边,这些都让我幸福。
所以我要感谢你,尤拉。认识你之后,我就认识了爱情。
你知道吗?当初是你的那首《喀秋莎》给了我勇气,让我回到了战场上来。真奇怪,我一直都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可是唯独这件事,过去我太害羞,没能当面告诉你。也许那个时候,我就有点儿喜欢你……每个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温暖我、支持我。难道这是巧合吗?还是命中注定我要爱上你呢?
谢谢你,让我在战场上不再孤独,不再是一个人。
你最近都做了什么?我依旧是跟着部队出发,准备要去奥廖尔。听说那里的战斗会很激烈,可是现在我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有你,尤拉,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这边部队里的午餐比那边像样一些,部队里发了新靴子,我的靴子更合脚了,这也让我高兴。但最让我幸福的还是用你给我的针线修改军服,每一道针脚都给我安慰,就好像即使是我在草丛中隐蔽,你也在我身边陪伴我一样。
要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尤拉,我亲爱的,我的爱人,我想一遍遍地这样呼唤你,直到连我自己也厌烦为止。
给我写信吧,快点儿,写很多信!我真想知道,此时此刻你在哪儿,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我。热切地吻你。
你的法妮娅
1943年8月4日。“奥泽洛夫·鲁缅采夫行动”才刚开始不久,晨曦从别尔哥罗德郊外的丘陵地带渗出,将大地染成铁锈色。尤拉就坐在这里,坐在他的坦克上,手里拿着法妮娅的书信,那封信他已经反复多次读过。
他想法妮娅。和她分开的时候,他反而可以放心大胆地思念她了。他总是这样,对珍爱的人和事物,总是逃开之后才能更加坦然面对。和法妮娅在一起时,他总是受到爱情的折磨,现在和她分开,他便能想象抚摸她的脸颊,和她拥吻,并且心甘情愿地承受这种思念的痛苦。这种痛苦,本身就像爱情一样值得品尝。
“尤拉。”
尤拉反应过来。他回过头,看到了万尼亚,后面跟着科斯佳、瓦洛佳,还有米沙。
“要开始战斗了吗,万尼亚?”
“没错。快准备吧。”
“是!”
新的一轮战斗又开始了。尤拉收起了信,跟着车组的战友们钻进了车舱。战况是令人振奋的。他们必须借着库尔斯克会战的大好局面,乘胜追击,一举解放别尔哥罗德,这座通向沃罗涅日的重镇。德国人将之视为东方堡垒,苏联人则需要打开解放乌克兰的道路。别尔哥罗德的战役必然是残酷的。
尤拉觉得自己的掌心在出汗。尽管已经习惯了战斗,每次登上坦克时,他还是难免紧张,毕竟他深知每次上阵都可能是有来无回。不仅是人,即使是坦克,也在战役中磨损了,作为机枪手兼机械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怎么了,尤拉?你紧张了吗?”米沙问。
“没有,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尤拉回答。
米沙抬起手,拍了拍尤拉的肩膀。
“放心吧,伙计。我们能胜利归来的,就跟以前一样……”
尤拉点了点头。
“全车准备!”
万尼亚一声发令,所有人都在岗位上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炮手科斯佳透过瞄准镜,谨慎地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十点钟方向。”他说。
德军的炮弹已经飞了过来。第一发炮弹震碎了坦克右侧的地面,泥土像黑色的雨点砸在装甲上。米沙猛推操纵杆,坦克咆哮着从隐蔽点冲入战场。世界瞬间坍缩成震耳欲聋的喧嚣,坦克开始剧烈地颠簸,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瞄准!□□!”
科斯佳调整了炮塔,炮筒对准了敌人。
“开火!”
火炮的后坐力让车体剧震。透过观察缝,尤拉看见那辆四号坦克的炮塔被掀开,炽热的火焰从舱口喷涌而出。瓦洛佳已经装填好下一发炮弹,汗水从他的额角流进眼睛,但他甚至没有动手擦一擦。他早已习惯了这样战斗。
“干得好!继续前进!”
Т-34/85冲入德军的防线,像是铁犁翻开田间的泥土。尤拉聚精会神,紧握着扳机护圈,机枪扫射着从堑壕里爬出来的灰色身影。子弹从机枪中飞溅出来,打在坦克的装甲和敌人身上,像冰雹在响。
战斗一脸持续了几个小时,尤拉不记得自己射出了多少发子弹。偏头痛仍然折磨着他,但他并不停下稍作休息。
“小心!有辆虎式坦克!”万尼亚大声警告。
米沙试图转向,但坦克出了问题。无论米沙怎么操作,坦克只是笨拙地原地打转。他急躁地喊道:
“该死,右侧履带!主动轮卡死了!”
科斯佳咬着牙转动炮塔手动装置。“给我点儿时间!”
尤拉也抢着说:
“万尼亚,我……”
“没有时间了。”万尼亚推开顶盖,用望远镜观察,“瓦洛佳,高爆弹!尤拉,压制左翼步兵!”
万尼亚咬了咬牙,紧紧地抓住扳机护圈,继续射击。子弹如镰刀般扫去,将冲上来的敌人纷纷击倒。瓦洛佳将炮弹推进炮膛,他的动作依然精准,手却因疲劳而颤抖。
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发命中来得更加精准。虎式坦克的炮弹击中了炮塔,金属撕裂的尖啸声盖过了一切,然后是一声可怕的、无情的爆炸。炮台剧烈地燃烧起来,落下的碎片划伤了尤拉的额头,血从他的前额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科斯佳当场被炸死,万尼亚和瓦洛佳也没了声音。
先一步回过神的米沙大喊起来:
“科斯佳!万尼亚!瓦洛佳!”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还没等尤拉和米沙反应过来,第三发炮弹的爆炸便将死亡的巨浪再次掀起。尤拉再次撞到了额头,尚未愈合的伤口流下了更多血。透过损伤的车身,一枚弹片从车体正面贯入,穿过驾驶室,从发动机舱穿出。米沙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他的胸膛被撕裂了,血染红了他的军装,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尤拉的脸和腿上。
“米沙!”
尤拉喊着,但米沙的手已经垂了下来,眼睛里也失去了光彩。此时,尤拉惊恐地发现,车舱里竟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不能这样。”他绝望地自言自语道。
车舱里变得越来越闷热,火焰把钢铁的内壁变得滚烫而鲜红。柴油和血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透过裂缝,尤拉看见那辆虎式坦克正在重新装填,距离不到一百米。它的侧面暴露着,像一头傲慢的钢铁巨兽。
就在这时,尤拉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回去,”他想,“他们必须留下。必须把他们留在这儿!”
尤拉爬到驾驶位,米沙的尸体还在那里,靠在座位上,头顶还挂着不知道是谁的残肢。尤拉努力推开米沙,爬到了他的座位上。操纵杆卡死了,但尤拉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是个很好的机械师,尽管他自己没有发觉。他用锤子敲击液压阀。一下、两下……坦克颤抖着,向前挪动了一米。
虎式坦克的炮口开始转向。德国人发现了这个垂死的威胁。它的炮塔缓慢转动起来。
Т-34/85还在燃烧,车舱里的环境窒息而炎热。
尤拉心里突然涌上无数思绪。他想起上一次仿佛也是这样,置身于火海。接下来他开始讽刺自己。如果希望在战场上只经历一次生死,那不是太奢侈了吗?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和加夫里亚,他仿佛看到他们正在向他微笑。他想起了万尼亚、科斯佳、瓦洛佳和米沙,想起他们鲜活的面容,想起他们曾经从烧荒的山野上给他采来一束野花。他当然还想起了法妮娅,他的爱人,令他日思夜想的姑娘。他昨天才刚刚给她寄出一封信,如今却要向她告别。世事多么无常……
不知为何,此时的尤拉虽然感到悲伤,却没有一丝惧怕。他大喊了一声:
“为了祖国!(Зародину!)”
然后,他便开着燃烧的坦克,向着德国人的坦克撞了上去。
3日,8月,1943年
亲爱的法妮娅!
法妮娅,我亲爱的,我的太阳!
收到你的信真让我高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我想你,非常想你;如果你想我像我想你一样痛苦,那就尽量少想我吧。
你对我说“认识你之后,我就认识了爱情”。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但是真惭愧!这本应该是我说的话。你是我的初恋。我想让你知道,在十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了你,我就爱上了你。我实在没想到过还能再与你相遇,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我相信,我见你的次数比你见我的次数要多得多,因为曾经多少次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请别让我再说下去吧,因为这太让我害羞,尽管你不在我面前。
你只要知道:我爱你,我非常爱你!
我想一整天都抱着你,一整天都亲吻你,也想让你一整天都亲吻我。拥有你的爱让我无比幸福,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不太真实,因为你居然会爱上我,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可是我的确拥有了你,这真让我激动。
我总是想你。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无非是像往常一样……不,在你出现后,已经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我还是那样,和我的坦克车打交道。我们正在别尔哥罗德一带战斗,战斗非常激烈,我们的坦克总是受伤,可真是让我忙坏了。现在想来,幸好我在学校的时候曾经认真学习,虽然那些课程我都很讨厌。
但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念着你,在我想念你的时候,我就默念你的名字。你的名字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勇气。你让我做到了很多以前不能做到的事,修复不可能修复的伤痕,在战场上杀死更多的敌人,拥有以前不敢想象的气概……包括现在坐在这里,写着当面对你说不出口的话。
不要勉强,不要冒险,要记得我爱你。
请多保重,我亲爱的、挚爱的法妮娅!请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因为你比我的生命更珍贵,你的伤痛会让我感到痛苦万分。等再遇到你的时候,我想要用每一分钟陪伴你,用每一分钟来吻你,弥补这些天来你不在我身边的缺憾。
很想你,很希望再见到你!
让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阵风送去我的吻。
你的尤拉
注:
1、《少女与死神》,高尔基所著长诗,讲述了以下故事:少女恋爱时的欢笑惹怒了战败而归的皇帝,因此皇帝把少女交给死神。然而,少女的青春和爱打动了死神,死神准许她继续活在人间。
2、奥泽洛夫·鲁缅采夫行动(外文名:Commander Rumyantsev,得名于18世纪名将彼得·鲁缅采夫元帅)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红军于1943年8月初对德意志国防军实施的进攻行动,由草原方面军向别尔哥罗德地区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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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Глава VI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