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然刮着。天空仍是灰暗,像尤拉每次抬起头时那样。天空中偶尔飞起枯草的细屑,飞进人的头发里,甚至是眼里。
尤拉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草屑迷了眼睛,眼里雾蒙蒙的,扎得直痛。他没抬起手揉眼睛,事实上他也揉不出什么。他也没有流眼泪,那看上去真奇怪,好像是为法妮娅流的一样。干嘛为法妮娅流眼泪呢?法妮娅没有死,她只是受了重伤,进了医院。这种事在战场上常见得很,几乎可以说是寻常。
他一度以为她死了。她满身都是烧伤,身上遍布着被火焰燎得焦黑的血。他把她从火里拖出来,不知道拖了多远,两个人一起在地面上翻滚,扑灭了身上的火,倒在土堆里。尤拉紧紧抓着法妮娅,一道伤痕越过法妮娅的手,蔓延到尤拉的手臂。法妮娅失去了意识,身体全部的重量压在尤拉身上,这时候尤拉发觉自己在哭。赶到战线上的护士们爬过来,把他们拖走,分别送到不同的医疗营房里。直到她们从他身上取出两个弹片,包扎他被子弹擦伤了的耳朵,尽力治疗和维护他烧毁了的皮肤,尤拉才知道自己受了伤。在这之前,——甚至在这之后,他的心里都只有法妮娅。
他每天去看她,有时也许两次。接待他的都是同一个护士。
“法伊娜·普希金娜,她怎样?”
“她伤得不算轻。但还好,现在正在恢复……”
“清醒吗?”
“大多数时候是的。”
“她会好起来吗?”
“会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您别担心……”
然后尤拉便请求多照顾法妮娅,并且恳求护士不要把他来过的事告诉她。他拒绝说出自己的名字,无论护士怎样希望。
“如果告诉法妮娅同志,她会高兴的。”护士说。
“不。请别告诉她吧;拜托您了……”
然后尤拉便一个人回到营地。没有作战任务的时候,他便坐着出神,有时候在行进的坦克上,有时在安静的营地里。终于有一天,战友们发现了他的异常。
车长万尼亚问:
“嘿,尤拉,你怎么低着头不说话?”
“他准在想他那个姑娘呢,”炮手科斯佳说,“那个当狙击手的姑娘。”
驾驶员米沙有了一个主意。
“下次去看她的时候,给她带束花怎么样?”
“这是个好主意,”填弹手瓦洛佳应和道,“我们可以替你去把花采来!”
尤拉摇了摇头。
“算了吧。这儿的草地早都给德国佬炸荒了,哪里还会有什么野花呢?”
万尼亚抢了他的话,大声反驳道:
“可是花儿像爱情一样,在哪儿都能长得出来啊!”
尤拉愣住了。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他都坐在营地里,坐在他的坦克边上,等着他的战友们回来。他不知道战友们去了哪里,但对他们的夸口不抱希望,因为他不相信这遍地疮痍的荒野,还有那反复争夺的血染了的山岗。
可是他们居然真的带回了一把鲜花:野牡丹、杜鹃花、风铃草,还有洋甘菊。
他们把花束塞进尤拉手里,科斯佳推了尤拉一把。
“去吧,尤拉,这有什么可害臊的呢?你难道还害怕给一个姑娘送花儿吗?困难的工作我们早给你做完了,你就放宽心去吧,拿出个男子汉的样儿。”
于是尤拉便带上花到医疗营房去了,说不上是半推半就还是本就怀有期待。快走到那儿的时候,尤拉觉得自己的骨头发冷,冷到像是生了刺,从里面扎伤自己的皮肤。他有种异样的煎熬的感觉,他说不清他是希望快点儿走过去,还是对走到那里感到害怕。他衷心地希望来迎接他的是一位陌生的护士,可是他失望了。走出来的仍然是那个姑娘。
护士看了看他,然后眼神落在了他手里的花束。尤拉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他问护士:
“她还好吗?”
“很好,好得多了。”
“我能见她吗?”
“不,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还在恢复,不方便穿衣服,不适合见外人,尤其是您这样的男人。您过两天再来见她吧,那时就能够了。”
“这样。”
“但是,如果您有什么需要……”
护士的眼神又落在了花束上。尤拉无法再掩饰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们送的。万尼亚,科斯佳,瓦洛佳,米沙。还有我,我叫尤里·切尔尼金……”
“不好意思,太多人了,请允许我确认一下。是万尼亚、科里亚,还有……”
“嗯。您就说尤拉很想见她……”
护士笑了。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温柔的忧伤:
“我会的,法妮娅同志听到尤拉这个名字一定很高兴。”
“不,她不会的。”尤拉立刻否认。
“一定会的,同志。我会替您转达。”
护士一定是有误会。尤拉感到了难过,却没有再反驳护士的话。护士伸出双手,从尤拉手中接过了花束,转身向里去了。尤拉想,他真的很可耻,过去是,现在也是。他是个懦弱的人,他没有资格让法妮娅为他的名字高兴,更没有资格爱法妮娅。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男子汉。”尤拉沮丧地想。
他就那么垂头丧气地过了七天,垂头丧气到朋友们以为他的爱情已经凋谢,纷纷过来安慰他,告诉他不要为了一个姑娘的拒绝而伤心。只有尤拉知道,没有人拒绝他,是他自己拒绝了自己。他依旧去打听法妮娅的伤情,依旧恳求护士不必转达他的问候。
“可是,法妮娅同志很喜欢那束花……”
尤拉不相信护士的话,或者说,他不愿意接受自己居然感到幸福。他为自己的那种感情而羞愧,觉得心里酸楚,想哭一场,因为他无法接受他自己承受了法妮娅的牺牲,连那束花也是别人替他采来,而他什么也无法做到。
“请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尤拉说,“永远不要。”
然后,他便孤身一个人回了营地。
这些天的日子是单调而漫长的。尤拉执行着他的日常任务,行军,维护坦克车,执行检查和修理故障。有战斗任务的时候,他就参与战斗。忧郁的心情并没给他带来太多影响,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生活。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做着他自己的工作:添防冻液、清理空气滤清器、更换负重轮、履带和离合、修复车身……别人开着坦克的时候,他就操作他的机枪,坦克停下来的时候,他就跳下来,冒着枪林弹雨做临时修理,对此他已经很熟练。
但尤拉依旧被困扰着,因为一个他无意间听说的消息。
“那个狙击队后天晚上就要调拨开,去别的部队支援战斗了……喂,我说,你有喜欢的姑娘吗?那就抓紧时间吧,战争可不等人啊……”
那天晚上尤拉又失眠了。他不停地想法妮娅,想她的笑脸,想她站在他面前时的模样,想她年少的面容、她的眼泪、她的伤痛,还有那天战场上那个德国人倒下死去的一刻。他无法停止想法妮娅,无法接受她如命运般降临到他身边只是一场幻梦。他窥见了自己内心关于法妮娅的不敢触碰的真实,那就是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他依旧挣扎着,逃避着。到第二天的傍晚,他都一直在想这件事。他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去找法妮娅,直面他心里的感情。
但在他心里徘徊不去的念头只有一个:他想见法妮娅,至少在她离开之前。
仿佛命运召唤一般,尤拉转过头,看到一个姑娘站在草原上。她黑棕色的头发短短的,小小的身躯遮挡住了夕阳。她向他招手,喊着他的名字:
“尤拉!”
注:
1、“万尼亚”是“伊万”的昵称。
2、“科斯佳”是“康士坦丁”的昵称。
3、“米沙”是“米哈伊尔”的昵称。
4、“瓦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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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Глава IV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