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当苹果花逐渐凋零,枝头长出翠绿的幼果,库尔斯克的炮火便愈加激烈,几乎容不下喘息的空间。大地变得焦黑,唯一的装点是坦克履带的痕迹,天空染上了炮灰的颜色,空气里氤氲着极重的火药和血腥味道。
尤拉就在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熬了许多天。他整日闷在坦克车里,额头流下的汗珠刺伤他的伤口。坦克里缺少新鲜的空气,看不见阳光。狭窄空间里的柴油味道和体味并不让人愉快,但总好过在里面被闷死或烧死。直到战火暂时停下、装甲兵们从坦克里钻出来,尤拉才能获得片刻休息,在开阔的原野上呼吸到一口外界的空气。
他听见身边的战友在互相说话。
“该死的德国人。居然还在进攻!”
“这帮畜生!我要把他们都杀尽。除非我死了……”
“要是您没死,受了重伤呢?”
“但凡我还留得下一个脑袋、一根手指头,那就给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同志写封信,然后再回到这儿来。”
“回到这儿,这个地狱?您真有觉悟,不是说说才好!要是我伤成那样而没有死,就恨不得赶紧逃出这儿才好……”
“您要当懦夫就自己当吧,这话是不能开玩笑的。”
尤拉站在那里听着,干燥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疼。他羞于承认,可他觉得他就是人群中最怕死的那一个。给斯大林写信要求回来,这听起来多疯狂,他永远不可能这么做。这正是他最厌恶自己的地方:他本该英勇无畏,像加夫里亚那样,但是恐惧绊住了他,他无法那样勇敢。在向敌人复仇的决死的战场上,恐惧本身便是一种罪恶。
“也许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当然,这也是理所应当……”尤拉想。
他依旧去陪着法妮娅。他谨慎地留意着自己的言行,从未向法妮娅透露过他的半点心意,因为他知道这会让法妮娅为难,更会让他自己痛苦。他不是个优秀的,甚至不是个合格的战士,配不上闪闪发光的法妮娅。他们一起漫步在军营里,就像平时那样。
尤拉问:
“您还好吗,法妮娅?”
“我还好。您呢?”
“我也还好。只是担心您来得不久,会不适应……”
“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战斗。这样惨烈的战斗,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啊,”尤拉说着,努力作出镇定的模样,“许多人都死了,死在了这里……在库尔斯克这个鬼地方。”
“嗯。所以,尤拉,为了那些牺牲的同志,我会更加努力的,努力射得更准。”
尤拉停了下来。
“您不怕死吗?”
“我……”
法妮娅垂下了眼睑。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抓住尤拉的手,然后又把它推开。
“要是真的死了的话,”她抬起眼,微笑着,“就不用再害怕了呀。”
“您还有心情开玩笑呢,法妮娅。”
“不行吗?”
“但是……”
法妮娅看向了尤拉,棕色的眼睛里露出温柔的色彩。
“我会保护您的。如果您遇到危险,不要向上帝祈祷,向我祈祷吧。”
那时候,尤拉并没有把法妮娅的话当真。
战争又开始了。数不清的坦克构成了黑色的天际线,大地响动着、摇晃着,好像在地震。两军坦克车的炮筒露出深不见底的喷火口,仿佛要将整个库尔斯克拖入地面上的深渊,如同庞贝城迎来它的末日。
炮火打响了,掀起了一阵热浪,空气仿佛在震颤。尤拉坐在坦克里,透过观察缝,看到那些漆黑的钢铁甲虫从地平线上爬上来,变成令人震怖的吃人的巨兽。尤拉感到了畏惧,但战斗不打算留给他犹豫的时间。车长已经发出了命令。
“全车准备!”
坦克开动了,车身上用白漆漆着他们车组所有人的名字。坦克的柴油发动机轰隆隆作响,带着整辆车都在震动。狭窄的车舱里,五个人相互喊着作出配合。
“三点钟方向!”
“注意瞄准!”
“开火!”
“装填□□!快!”
尤拉操纵着坦克机枪,一刻也不停地紧张战斗着,汗水爬满了他的额头。坦克剧烈地震动,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开火,战斗还在持续,偏头疼像一根锥子一样插入了尤拉的太阳穴,令他觉得难以忍耐。伴随着震动和巨响,一枚炮弹从炮筒里打出去,击穿了德国坦克的装甲!硝烟和火焰振奋了尤拉的精神,他扬起眉毛,有些麻木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
但德军开始回击了。
炮火猛烈地向坦克扑来,驾驶员咬着牙进行回避。炮弹被不停地填充进去,炮手费力地进行着回击,但德国人的炮弹仍然飞来,试图将这辆坦克摧毁。第一发炮弹在车前五米爆炸,掀起的尘土和钢铁碎片像暴雨般砸在车体上。第二发擦着炮塔飞过,留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第三发命中了。
坦克发出一声剧烈的呻吟。尤拉感到坦克像被巨锤击中了右前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撞上了机枪座的钢铁边缘。金属撕裂的声音、柴油着火的噼啪声、还有无线电里疯狂的呼喊声混在一起。车体向□□斜了十五度。尤拉闻到了不祥的气味——柴油混合着电路烧焦的味道。
“该死!”
车舱里响起了战友的咒骂。
“尤拉!”车长喊道,“检查故障!”
尤拉有气无力地回答:
“大概是右侧的负重轮坏了。给我一点时间。”
尤拉抓起工具箱,里面装着扳手、榔头、备用销钉和几段钢缆。他必须备着这些,因为他是车上的机枪手兼机械师。他拉开底部逃生舱盖时,外面的声音从沉闷变为震耳欲聋:炮弹爆炸声、机枪扫射声、垂死者的尖叫,还有钢铁燃烧的噼啪声。尤拉皱紧了眉头,努力抑制住紧张退缩的冲动。他匍匐着,找到了损伤的负重轮。
“该死的,希望没事才好……”尤拉一边动手检修,一边在心里祈祷着。
他松了一口气。坦克损坏得并不厉害,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怕,但凭借他的技术,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修复,并且他上手这么做了。抢修是争分夺秒的。尤拉努力地操作着,直到坦克看起来终于能够重新运行为止,并且很幸运地居然没有人来干涉他。
“砰!”
一发子弹打在坦克上,激起白色的厌恶和沉重的声响,打碎了尤拉的庆幸。
尤拉转过头,看到一个德国兵正举起枪对着他。尤拉看到了黑黝黝的枪口,那里还冒着烟。他的心猛地收紧,扳手几乎从手里掉下。
“走开。”尤拉想要冲着敌人喊,声音却堵塞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
死亡在向他走近,就像德国人抬起的枪口,还有那张枯瘦的、铁青的,如骷髅般的脸。恐惧爬上尤拉的心头,使他的身体僵住了。尤拉本能地想要躲藏,但这里并无他的藏身之处。他抬起手臂,徒劳地试图挡住子弹……
尤拉觉得,自己的生命可能就要走到尽头了。
就在这时,德国兵的前额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血和脑浆从他的前额喷溅出来,像个爆裂的水龙头。他向后倒了下去,身体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尤拉向一旁倒去,几乎倒在了坦克上,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看到是谁救了他。他望了望四周,突然地,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
“不,不可能是法妮娅,”尤拉想,“她是只负责射杀军官的,况且她不可能看得到我!”
他想要摆脱这个念头,因为它实在荒谬而可怕,违背了他心中的常理。然而,他却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法妮娅埋伏着的方向。就在这时,仿佛要击中尤拉的希望一般,一枚燃烧着的、德国人的炮弹飞向了他所望着的那片草地,落在离草地不远的地方,飞扬的尘土上激起一声闷响,地面上燃起了漫天的火光。
那一刻,尤拉觉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大喊了一声:
“法妮娅!”
那之后尤拉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当他恢复神智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把坦克远远地丢在身后。他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枪林弹雨。身体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尤拉猛地踉跄了一下,却甚至没能确认自己哪里受了伤。他拼命地向前扑去,扑倒在地上,仍然试着爬起来,奔向前方。他看着那片炽热的、如熔炉般的,仍在不断蔓延着的燃烧的荒野……
尤拉把心一横,甚至没听见他自己的灵魂正向他求饶。他的□□比灵魂先下了地狱。滚烫的浓烟挤进他的肺,燎伤他的双眼。子弹像风一样擦过他的耳边,新血流下来,洗掉了干涸的旧血。他摸索着,寻找着,在烧着的草堆里抓住了法妮娅的胳膊。
切尔尼金对我说:
“我一定是疯了。我向来很怕死。我想不起这个时候我对法妮娅是怎样的感情,大概还不到我最爱她的时候。但是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我的命只是为她的命活着……”
注:
1、庞贝,是公元前6世纪兴建在意大利的一座背山面海的古代城市。然而,在公元79年8月24日,由于附近的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庞贝惨遭全部埋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Глава III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