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七月。天空很低沉,灰色的草原上没有鹰在盘旋。库尔斯克的郊外满是硝烟,寂静中偶尔迸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一辆装着柴油发动机的卡车从远处驶来,六个轮子上全是漆黑的烂泥,车身上的每一寸铁皮都在晃动。坐在坦克顶上抽烟的政委**夫听见柴油响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喊道:
“同志们,我们的午饭到了!”
**夫掐灭了烟,从坦克上跳下来,战士们也三三两两地从休息的地方站起来,安静的营地变得有些嘈杂。炊事兵用肩膀顶着饭桶,把它们从卡车后舱搬到地上。午饭照例是木屑面包和乱炖的土豆白菜汤,汤里加了猪肉和鱼肉,在大锅里一搅,和没有肉没什么两样。说实在话,他们嘴里的东西并没有比地下的泥土更可口,然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是糟糕的食物,也足以称为慰藉。
**夫在人群中漫步着,并不急于去取他的午餐。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他走到了装甲兵尤里·切尔尼金的身边。
他俯下身拍了拍尤拉的肩膀,那个小伙子正坐在地上。
“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尤拉终于回过了神。
“你在想什么呢?”**夫问。
“不,什么也没想。”
“赶紧去吃饭吧。这里是地狱,不是闹脾气的地方,不吃饭会死的。”
尤拉没有闹脾气。他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想,什么话也没说。但他不愿意让政委担心,于是便站起来,挤到人群中拿吃的去了。
十一个年头过去了,十岁的男孩变成了二十一岁。徒然年龄增长,他还是没有改变自卑和敏感的脾气,也没有什么长进。自从放弃了当艺术家的梦想,决心像父母期望的那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工人,他便努力学那些他并不擅长的科目,进入了斯大林格勒本地的专科学校,学了机械维修,凭借这门技术成了一名装甲兵,虽然他并不喜欢修坦克,也不喜欢战争。他是为了祖国和哥哥才到这个战场上来的。
战争爆发后,加夫里亚便上了前线,还给尤拉写过一封信。
12日,6月,1942年
亲爱的尤拉!
你好吗?近况如何,学习忙吗?我在给你写信。我很想你,很想爸妈。听说你在维修实操课上能拿到五分了,这真令我高兴,能有一门本事在哪里都是有出路的。
我们在这儿的情况还不错。我们驻扎在沃罗涅日,营房和伙食都很好,同志们之间都很友爱。偶尔蚊子闹得厉害,可是没办法,这个季节免不了的事;请你们不要担心,我在这里可以说是一切都好。我们已经打退了德国人的几次攻击,上级从乌克兰抽调了军队过来支援我们,他们绝对不可能再得逞了。我们会保护好祖国和斯大林格勒,决不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替我问候邻居家的瓦连卡,她从师范学校回来了没有?告诉她我爱她!
你要好好学习,多吃饭,快点长成让父母依赖的大人!不过想来你也二十岁了,这些话也用不着我说啦。
你的加夫里亚
这封信的寄出时间是一年前。自那以后,尤拉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加夫里亚的消息。直到阵亡通知书和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一起来到切尔尼金家门前,告诉他们,红军收复失地时,在一处无名的山丘找着了加夫里亚的尸体。他摔在山沟里,胸口被敌人刺穿了三次。
那时尤拉刚从学校毕业,接受完了坦克军预备役的训练,接着便到了战场上去。加夫里亚死了,尤拉是家里的战士。他要为哥哥报仇,他要保护祖国和家人,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一度战胜了仿佛是生长在骨子里的怯懦和恐惧,刚到战场上时,他几乎是杀红了眼。
然而紧跟着来的便是绝望。横在他眼前的是一重又一重翻不过的山,和一群又一群杀不完的敌人。恐惧在疲惫之后出现,特别是在他意识到战争不会因他的愤慨而结束,他的铁皮战甲也不能很好地保护他之后。一次战斗中,他不得不下车去修坦克,一颗流弹击中了他,幸好没有让他当场死掉。但那天晚上,尤拉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一度让他以为自己伤口感染而发烧。他倒宁愿如此,因为发烧——并不像恐惧那样让他感到自己可耻。
身后传来战友的呼唤,打断了尤拉的回忆。
“尤拉!”
“怎么?”
“有个姑娘来找你,就是你老家的那个。”
“你大概是弄错了。我在老家从没有什么姑娘。”
“嘿,这怎么说?真薄情!你忘了,就是去年你们在那个……人家到现在还记得你……”
尤拉慢慢地想起来了。他和他的战友们——如今多数都已经不在了——曾经救助过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的姑娘,在斯大林格勒的郊外。那时尤拉刚结束训练不久,被送回斯大林格勒来参加保卫城市的最后战役,就在这里遇见了那个姑娘。她的家被德国的炸弹炸毁了,只剩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当时尤拉还是战友中年纪最轻的小伙子,被安排照看她。当时的他手足无措,因为他并不擅长与人交往,何况那女孩子痛苦万分,已经哭干了眼泪,低着头神情恍惚,说不出一句话。尤拉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生活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会报仇。我给您吹支曲子,怎样?”然后他便拿出口琴,吹起了他练得最熟的那首《喀秋莎》。姑娘便抬起头看向他……后来,姑娘被其他部队的人接走了,而他们两个甚至没有交换过名字。
如今她又走过来,大概是循着部队的番号找到了他,站在了他面前。
她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区别不大。她是个美丽的、可爱的姑娘,有着圆圆的、小小的脸。她的个子并没有长得多高,但身形特别美丽,有着芭蕾舞者的气质,这让他感到异常亲切。她有双棕色的眼睛,漂亮、温柔,比起往日多了许多神采。黑棕色的头发剪短了,照着耳朵,齐齐地,零散的发丝别在耳朵后面。
“您好,同志,”她说,“我们又见面啦。”
她穿着一身红军军装,斜戴着船帽,军服有些宽大,肩膀和袖口都被折起来缝过,腰间用皮带紧紧束着。她背着一把莫辛-纳甘,胸前的勋章闪闪发亮,特别是一枚银底的、椭圆形的、有红星和靶子图案的奖章,吸引了尤拉的注意。
“您好,”尤拉说,“是的,又见面了……真高兴您看起来这样精神。”
姑娘注意到了尤拉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抬起手,用手指爱抚着胸前的奖章。
“这是我上周才拿到的。我以前没有想到,我在射击方面这样擅长。杀死前三个敌人是很难的,但是这个数字从4到40,只用了非常短的时间……”
“这样……您真是个优秀的狙击手。”
“这都要感谢您。”
“哪里……”
“我叫法妮娅。法伊娜·普希金娜。您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叫法伊娜·普希金娜。”狙击手重复了一遍,“您叫什么名字?”
但尤拉没有立即回答。他追问道:
“您是斯大林格勒人?”
“是。”
装甲兵的脸泛红了。他问:
“您跳芭蕾舞吗?”
“您怎么知道呢?”
“啊——我猜您是跳的。您看起来很像跳芭蕾舞的那类姑娘,非常……优雅。”
尤拉说的是实话。法妮娅已经不是抹鼻涕的小女孩了。她变得成熟了,比记忆中更加漂亮,并且理所当然地,还带着些青年人独有的青涩;还有她那富有生命力的、迷人的气质!记忆里模糊的身影在此刻变得鲜活。尤拉以为他已经不会再为回忆深处的恋情动容,但是现在他的心又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起来,就像是急于反驳他的理智,告诉他别自作主张。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弯曲起手指,试图用手搓掉军装上的灰尘。
法妮娅微笑着,说:
“谢谢您,但我现在已经不跳芭蕾舞了。我想用我的手杀德国人。所以我得先做狙击手,至于芭蕾舞,就得等到我向他们报仇以后再说吧……”
尽管这样说着,她脸上仍然流露出对舞台的怀恋,而那是无法假装的!尤拉看得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未曾介绍自己,于是慌忙说:
“我姓切尔尼金。我叫尤里·加夫里洛维奇……·切尔尼金。”
尤拉说不上来,他希望法妮娅记得他还是不记得。“您像个老头子”,他希望听到法妮娅这么说。但法妮娅没有。
“您好,切尔尼金同志。我能叫您尤拉吗?”
“好……”
尤拉答道,心里有些隐隐的失落。
“她不记得我,”尤拉想,“这是当然。我从少年宫逃走了,什么回忆也没有给她留下……”
但他仍然问:
“您要在这里待一段时日吗?是作战任务?”
“要待很长一段时间呢。我们要过来支援作战……这是组织的任务。”
尤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加快了。他说:
“这样……!那么,我很高兴能再见到您。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来找我!我会努力帮您的,无论是什么事情。毕竟我们是同乡……法妮娅。”
法妮娅笑了。她说:
“啊呀,您……您真可靠。”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爱情找上了尤拉,并且缠住了他。那天傍晚,远远看见背着狙击枪的姑娘们时,尤拉的心头便涌起一股热浪。这时,尤拉发现,除去恐惧和发烧,他夜间的颤抖有了第三种理由。
很快,有战友发现了他的异常。
“尤拉。你是被那个拿狙击枪的姑娘给迷住了,是不是?”
“不,没有——从来没有这回事!”
“嗐,这不算什么丢人的事!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呢?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自从那天见了那个姑娘,你就跟丢了魂似的。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
“我说过,没有那种事情。”尤拉固执地否认。
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尤拉正在为法妮娅收集布料和绷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像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扯着他,硬要求他这么做似的。他不希望法妮娅受伤,可是希望她有足够的绷带,能够照顾自己。他也把尽量多的针线塞给她。“男人是用不到这些的,”他说,“用得很少。”他那么说,仿佛力图让姑娘相信男人们不在乎伤痛和衣服上的缺口,与其说是逞强,不如说是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总是晚上睡觉前找法妮娅,把东西送去,因为怕人看见。但法妮娅有一次拉住了他。
“这些火柴给您,”法妮娅说,拿出了一盒火柴,“算是我的回礼。”
“您留着吧……您会用得着的……”
法妮娅笑了,脸颊透出温润的红色,笑容在月色下显得可爱又温柔。
“我们是用不太着的,因为埋伏的时候不让明火。这些就给您好啦。您晚上给坦克加防冻液,大概会用得着……”
那一晚尤拉彻夜未眠,从星星在夜空中点点浮现,到泛青的天空洗去了它们的光芒。尤拉很想告诉法妮娅,火柴可能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因为他的心已经足够躁动,不需要什么东西再来摩擦点燃。但是他开不了口。
那天过后,他们的关系确实变得更亲密了。他们可以在白天一起坐在草地上,像很早就认识的老朋友那样谈心。法妮娅说:
“您带着口琴吗?那天您给我吹过的《喀秋莎》,您再给我吹一次吧!”
于是尤拉拿出口琴吹了起来,法妮娅便跟着琴声唱道:
Расцветалияблониигруши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поплылитуманы надрекой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ВыходиланаберегКатюша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навысокийберегнакрутой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法妮娅说:
“我不太擅长唱歌,唱起来不太好听。我更擅长跳芭蕾,那会更出彩。等有时间的时候,我会跳一支给您看,我想您一定会喜欢……”
听到这话,尤拉立即红了脸。
“我知道。您跳起芭蕾来非常漂亮……”
法妮娅感到有些惊讶。
“您看过我跳芭蕾吗?”
“没有,”尤拉说,“只是想象。”
法妮娅说:
“等打败了德国人,回到家乡,我还是要跳芭蕾舞的。我的生命里要是没有芭蕾舞,那就什么也没有了。——您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儿天真?”
“不……”
“我不怕死,但是不要让我变成残废吧。活着却不能跳芭蕾舞,那我的人生也就没有意义了。要是我不幸伤了腿,那我就绝对不愿活……”
法妮娅说着,看着天边,眼睛里露出了怀念的色彩,仿佛她还是那个在五一节伤了脚的小女孩,怀着满心不甘坐在台下,心儿依旧向往着十月节的灯光。
尤拉听着,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法妮娅的心。
诚然战争带来了死亡和毁灭,但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苏联却处在一个飞速进步的时代,一个理想主义的时代。斯大林说过:“有理想的人,生活总是火热的。”拥有理想就是那个时代年轻人所熟悉的生活。
尤拉羡慕法妮娅,甚至嫉妒她,因为他从来没有找到过生命的火热。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尤拉认清了自己:他太自卑了,不知道嫉妒是他所习惯的爱的方式。
注:
1、法妮娅得到的椭圆形奖章即“伏罗希洛夫射手”奖章,授予射击达到一定标准的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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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Глава II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