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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拍卖会定在晚上七点,但陆砚下午就出了门。

她在船上的艺术沙龙里消磨了半个下午。这艘渡轮上有一间小型拍卖厅,平时用作艺术品预展,每段航程会安排一到两场小型拍卖会,拍品多是当代画作、珠宝、限量腕表之类的东西,专门服务船上那些钱多到没处花的客人。

陆砚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她的藏品大多通过私人渠道购得,不需要在拍卖会上跟人举牌竞价。但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沙龙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拍卖图录,手指慢慢翻页,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她在等。

下午四点多,季然和季清和一起走进沙龙。季然换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配着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没有化妆,神情慵懒。

陆砚注意到她们进门时,季然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砚身上,停了一秒,移开。

她认出了自己,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季清和倒是朝陆砚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貌。

陆砚回以一个微笑,没有起身。

两个人在展柜前停下。季清和弯腰看一件翡翠吊坠,季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陆砚的目光从图录上方越过,观察着她们。

季然对珠宝的兴趣看起来没有季清和大。她站了一会儿就有点不耐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凑到季清和耳边说了句什么。季清和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低声说了几个字。

季然没再催。她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展柜里的东西,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大海。

陆砚合上图录,站起来,假装随意地走过去。

“又见面了。”

她停在季清和旁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季清和直起身来,礼貌地笑了笑:“陆小姐。”

“叫我陆砚就好。”她的目光转向展柜里的翡翠,“这块料子不错,老坑玻璃种,水头足。你是做珠宝收藏的?”

“不算收藏,只是想给家里人带件礼物。”

“给这位?”陆砚故意问。

季清和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不是,是给我们的母亲。”

“你们……母亲?”陆砚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嗯。”

陆砚见她不愿多说,便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季然:“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季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陆砚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陆砚没有在意。她指了指展柜里另一件拍品,一条红宝石项链,主石大约五克拉,周围镶了一圈碎钻,设计简约复古。“这条也不错。红宝石比翡翠好配衣服。”

季清和看了一眼标价,微微皱眉。

季然注意到了。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图录上的估价,然后侧过头对季清和说:“你想要翡翠就拍翡翠,别管价格。”

“我不是……”季清和想说什么,被季然打断。

“你喜欢就好。”季然声音不高,语气随意,“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

“晚上拍卖会见。”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晚上七点,拍卖厅。

灯光调得柔和,每张椅子上都放了号码牌和拍卖图录。客人不多,大约三四十位,分散坐在厅里。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

陆砚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空了两个座位。

她的号码牌是十七号。

七点十分,季然和季清和走进来。季然走在前面,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拍卖厅的座位是自由选择的,没有固定安排。

季清和跟着她往里走,准备找位置坐下。

“这边请。”

一个侍者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态度恭敬地做了一个手势,指向陆砚旁边空着的两个位置。

“陆小姐为二位预留了座位。”

季清和愣了一下,看向季然。

季然的目光越过侍者,落在陆砚身上。陆砚正低头翻看图录,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毫不在意。

“不用了。”季然的声音不高,有些不悦,“我们自己找位置。”

侍者没有勉强,微微欠身退开。

季然拉着季清和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季清和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你不喜欢那个人?”

“不喜欢。”季然把号码牌放在扶手上,二十九号,“她看人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就是很奇怪。”季然顿了顿,“第六感。”

季清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季然的手。“要不要换个航线?提前下船?”

“好。“

拍卖师已经站在台上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语速不快,带着老派拍卖行特有的腔调。

前几件拍品波澜不惊地成交。一幅水彩画,一万二。一对古董袖扣,八千。一块限量版腕表,三万五。

陆砚全程没有举牌。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号码牌边缘,姿态松弛得像在听一场音乐会。

然后是翡翠吊坠。

起拍价八千欧元。

季清和坐直了身,手指搭上号码牌。

八千。有人举牌。

九千。季然举牌。

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后排的年轻女人,又转回去了。

一万。另一个客人举牌。

一万二。季然再举。

一万五。那个客人犹豫了一下,举了最后一次。

三万。季然随意。

厅里安静了。三万欧元买一块翡翠吊坠,不算离谱,但溢价已经不少了。那个客人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码牌。

拍卖师的槌子举起来——

“三万,成交。二十九号。”

季然放下号码牌,转头看向季清和。陆砚看到季清和抿了泯唇,握住季然的手把玩着。

陆砚收回目光。

翡翠之后,红宝石项链上来了。

起拍价一万二。比翡翠贵,但设计确实好,有几个客人在竞争。

陆砚仍然没有动。

价格从一万二叫到两万,又到两万五。竞争者一个一个退场,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三万。一个客人举了牌。

三万二。另一个客人举了牌。

三万五。第一个放弃了。

拍卖师的槌子即将落下——

“五万。”陆砚举起了号码牌。

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包括季然。

陆砚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看着拍卖师,姿态随意,刚才那个价格不过一顿饭钱。

五万欧元买一条估价一万出头的红宝石项链。

溢价超过太多。

没有人再举牌。不是买不起,是没有必要。

“五万,成交。十七号。”

拍卖师的槌子落下。

陆砚放下号码牌。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季然脸上。她勾了勾唇,然后转回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怎么了?”季清和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季然松开手,“走吧,东西拿到了。”

陆砚还坐在原位,低头看着图录,手指翻过一页,动作缓慢优雅。

她旁边的空位还空着。从头到尾,没有人坐过去。

回到房间后,季然把翡翠吊坠的盒子递给季清和。

“拿着,回去再打开。”

“你花了太多钱……”

“闭嘴。”季然凶了她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杀伤力。

季清和笑着把盒子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那块翡翠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绿光,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妈妈会喜欢的。”她说。

“嗯。”季然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窗外是地中海的夜晚,海面上有月光的碎影,银白色的,被波浪揉成一团一团的亮片。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你在想什么?”季清和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季然靠在她身上,闭上眼睛。“在想……这条航线后面会经过哪里。”

“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没什么。”季然说,“就是觉得……行程好像比预想的要长。”

晚上十一点。门铃响了。

季然去开门。

门外是陆砚。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季小姐。”

季然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陆小姐,现在十一点了。”

“我知道。”陆砚说,“但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季然的声音压得低,不想吵醒已经睡着的季清和,“项链我不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准备关门。

陆砚伸手抵住了门。

动作不快,力度也不大,但季然关门的动作被稳稳地挡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砚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平整。手上没有用力,但位置卡得恰到好处,门根本合不上。

季然抬起头,目光直视陆砚的眼。

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像冬天里的琥珀。它们看着季然的时候,却让季然不舒服。

“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陆砚说。

这话让季然浑身一僵,语气理所当然的让她后背发凉。

“我不认识你。”

陆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季然,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唇。缓慢的,仔细的,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季然后退了一步,那种注视让她觉得自己被剥光了。

“你走吧。”她说,声音比之前更冷,“别再打扰我们。”

陆砚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渡轮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水下呼吸。

“你知道这条航线接下来会经过哪里吗?”陆砚突然问。

季然皱眉。“什么意思?”

“地中海航线,从摩纳哥出发,经巴塞罗那、马耳他、雅典,然后折返。”陆砚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两个港口之间,有大段大段的公海。公海的意思就是,不属于任何国家。没有法律。没有警察。”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陆砚把首饰盒放在门边的柜子上,“项链收着。不喜欢的话可以扔掉。我没有意见。”

她转身走了。

季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深蓝色盒子,伸手打开。

红宝石项链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布上,主石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血。

五万欧元。

季然啪地盖上盒子,扔进垃圾桶。

她走回窗边,掏出手机。

信号从一格变成零格,然后又跳回了一格。

季然盯着那个跳动的信号标志,心绪抑郁。出发之前她查过这条航线,全程都有卫星信号覆盖,船上的通讯系统应该很稳定才对。

可能是位置问题。她这样告诉自己。公海信号不稳定,很正常。

季然回房间,躺回床上。

季清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敲错门的。”

季清和没有再问,搂着她又睡着了。

走廊尽头拐角处,陆砚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只燃尽的烟。

她看着季然房间的门,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船长,”她说,“从明天开始,把船上所有卫星通讯的信号强度降低百分之五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姐,这样的话,客人可能会投诉……”

“投诉就投诉。”陆砚语气随意,“公海段,信号不稳定,很正常。不是吗?”

船长没有再说什么。

陆砚挂掉电话,看着烟蒂上那将熄未熄的红点。

她想起温泠。

想起温泠第一次拒绝她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冷冷的,干脆的,不留余地。

后来温泠学会了接受她。

再后来,温泠学会了逃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