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梦里见到那场车祸了。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灰白色的花在瞬间绽放。安全气囊弹出时的巨响还在耳膜里震荡。
陆砚站在车外,隔着破碎的玻璃看见温泠。
她的额头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在睫毛尖上凝成一粒浑圆的珠,像一滴红色的泪。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陆砚把耳朵贴过去,隔着玻璃,隔着生死,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她醒了。
渡轮客舱很暗,只开了一盏夜灯。海上的夜晚没有光污染,舷窗外是浓稠的黑。陆砚的背脊全是冷汗,丝绸睡衣黏在皮肤上,呼吸有些急促。
她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还在轻微地抖。水是凉的,她一口饮尽。
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十七分。
睡不着了。她起身披了一件外套,赤脚踩在地毯上,推开门走到甲板上。这艘渡轮是她五年前定制的,排水量两万吨,客房一百二十间,常年在地中海和东南亚航线之间切换。她不喜欢被人认出来,所以船上没有她的名字,连船长都只知道幕后老板是个“不方便透露身份的人”。
公海的风腥咸而潮湿,带着深海才有的那种冷。陆砚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火光明灭,映出她混血面孔上深邃的轮廓。她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华人,她拿的是圣基茨护照,一个加勒比海上的岛国,买护照比办签证还快。
海面在夜里是没有边际的黑色,渡轮的灯光打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又被浪揉皱。她吐出一口烟,看着它迅速被风吹散。
这是她第三次坐这趟航线。三个月的地中海巡游,从摩纳哥出发,经巴塞罗那、马耳他、雅典,再折返。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温泠死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陆地。城市里到处都是温泠的影子,咖啡店、美术馆、她们曾一起走过的街角。那些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一件事:温泠死了,是她逼走的。
所以她逃到海上。
公海很好。没有法律,没有过去,没有必须面对的真相。在这里,她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烟燃到滤嘴,她掐灭,转身回舱。
再躺下时,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做梦。
清晨,阳光从舷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影。海上的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夜晚是死的,白天是活的。海水变成透明的蓝绿色,远处有海鸥跟着渡轮飞,叫声尖利而自由。
陆砚在套房自带的餐厅用餐。她的套房在顶层甲板,占据整层前部,客厅、卧室、书房、私人露台一应俱全。落地窗外就是海景,不用跟任何人挤在一起。
她面前摆着黑咖啡和半熟的煎蛋,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三遍的小说。其实没有在看,只是需要手里有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今天的行程安排。十点船长汇报航线,下午两点有一场船上拍卖会的预展,晚上八点船长的欢迎酒会。她扫了一眼,回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她抬了一下头。
泳池在下一层甲板,从套房的露台可以俯瞰。阳光把水面照得像一块蓝色的宝石,波光粼粼。但在那些碎光之间,有一个人刚从水里出来。
黑色的连体泳衣,湿透的头发贴在肩胛骨上,水珠沿着脊背的弧线往下滚。她背对着陆砚,看不清脸。
那人转过身来,拿起池边的毛巾擦头发。
陆砚看见那张脸。
咖啡杯在手里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好看。这艘船上好看的女人很多,她邀请的客人里从不缺少美貌。让她顿住的是——
那是温泠的脸。
又不完全一样。温泠的下巴更尖一些,眉眼更柔和,像一幅水彩画,边缘都是模糊的。而这个人的轮廓更清晰,下颌微微收着,带着一种温泠身上从未有过的冷意。她的眼睛更大,瞳色更深,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而不是温泠那种毫无防备的注视。
但太像了。像到陆砚的指尖开始发麻,像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锁在那个人的脸上,无法移开。
另一个女人走过来,穿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手里端着两杯果汁。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刚出水的那个人,动作自然而亲昵。
出水的那个人接过果汁,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她侧过头,对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把陆砚的心攥紧了。
不是因为像温泠,温泠很少笑成那样。温泠的笑是含蓄收敛的,嘴角只微微上扬。而这个人的笑是完整的,露出一点牙齿,眼角弯起来,带着阳光的暖意。
陆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栏杆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们坐下来了。两个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并肩躺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只是安静地晒太阳。穿衬衫的女人伸手帮另一个人拨开脸上的碎发,动作轻柔。被拨头发的人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靠向那只手。
陆砚看着这一切,理智在缓慢地裂开。
她转身回房,换了衣服,下楼。
泳池甲板上人不多。陆砚选了一张靠近她们的躺椅坐下,姿态随意,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她戴了一副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但墨镜后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人。
近看更像了。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唇形。甚至连坐姿都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温泠坐着的时候是温柔拘谨的,像一只关着的鸟,而这个人的坐姿是野的,像是自由洒脱的风。
“你好。”
开口的是那个穿衬衫的女人。她主动朝陆砚点了点头,礼貌而友善。
陆砚摘下墨镜。“下午好。”
“你一个人?”穿衬衫的女人问。
“嗯,一个人出来走走。”陆砚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转向另一个人,“你们呢?姐妹?”
“不是。”
回答的是那个像温泠的人。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砚,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是我女朋友。”
陆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抱歉,误会了。”
“没关系。”那个人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果汁。
“我叫陆砚。”她说,转向那个穿衬衫的女人,“方便认识一下吗?”
穿衬衫的女人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像是在征求同意。那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季清和。”穿衬衫的女人说,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人,“季然。”
季然。陆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干脆,像她的气质。
“你们这次玩多久?”陆砚问。
“三个月。”季清和说,“全程。”
三个月。陆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船,她的航线,三个月的时间。这个信息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什么也没有表露。
“我也是全程。”她说,“一个人确实无聊,如果不介意的话,以后可以一起活动。”
季然没有接话。季清和笑了笑,说:“看时间吧。”
这个回答等同于拒绝。礼貌得体不会让人难堪的拒绝。陆砚听懂了,但她假装没有听懂。
“那就不打扰你们晒太阳了。”她站起来,重新戴上墨镜,“晚上船长的酒会你们去吗?”
“不去。”季然说。
又是她开口。干脆,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季清和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要补充的意思,她们在这件事上态度是一致的。
陆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泳池甲板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助理在走廊里等着。
“查两个人。”陆砚的声音很低,“季然,季清和。都在船上,全程三个月。我要所有的信息。”
“是。”
“另外,”陆砚顿了一下,“确认一下,这三个月航程内,最近的靠岸港口在哪些国家领海。”
“已经确认过。航线经过摩纳哥、西班牙、意大利、马耳他、希腊,但大部分时间在公海。每个港口停靠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公海的时候,通讯信号怎么样?”
助理抬眼看她一下,很快垂下。“船上装了信号屏蔽系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启用。公海范围内,没有外部法律管束。”
陆砚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进电梯,按下顶层套房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波也无澜。
下午三点,调查报告送到了套房。
陆砚坐在书桌前翻看。窗外是大海午后的阳光,海面碎金万点,晃得人眼花。
季然,二十二岁。A大艺术史专业研究生在读。无不良记录。家庭背景:生父早逝,母亲再婚。与季清和是继姐妹关系,无血缘。
两人目前为情侣关系。有点意思,还是伪骨科呢。陆砚勾了勾唇。
照片附在后面。证件照上的季然扎着马尾,没有化妆,五官干净。和泳池边的样子不同,证件照里的她看起来更年轻,甚至有一点青涩,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黑白分明,直视镜头,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闪躲。
陆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片花田里,回头看着镜头,笑容温柔羞怯。
温泠。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像。太像了。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像,而是上帝在造人的时候用了同一张草图的像。眉眼之间的距离,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甚至连额角的发际线弧度都几乎一致。
陆砚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张真正的脸。
“你知道吗,”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仿佛在叹息,“我在船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好像你。”
陆砚把两张照片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规律。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地中海的黄昏很短,太阳从海平面消失的速度比陆地上快得多,像有人在天边拉了一道帘子,光明和黑暗的转换不过十几分钟。
她睁开眼睛。
“船长。”她拨了一个号码,“明天的航线,稍微调整一下。公海段延长。”
陆砚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海面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天和海之间的分界线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她想起温泠。想起温泠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血肉模糊的躺在自己怀里。
温泠死在逃离她的路上。
而现在,这艘船上,有一个长得像温泠的人。
陆砚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夜幕降临时,陆砚站在露台上,看着下层甲板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的行程全部取消。”
然后她放下手机,端起手边的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