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一夜没有睡好。
她说不清那种不安从何而来。像一阵不知来处的风，凉飕飕的，毫无头绪。她在床上翻了几次身，季清和的呼吸安稳的落在肩头，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她贪恋这种温度，把自己往季清和怀里缩了缩。
清晨六点，她终于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舷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季清和不在床上，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是季清和的端正小字：
“去甲板散步了，早餐在桌上，凉了让服务员热一下。爱你。”
早餐？她中午没回来叫醒自己？
早餐已经凉透。她一口未动，匆匆去洗漱换衣。
出门前她试了一下手机。
信号还是不稳定。时有时无，像一个人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季清和：“在哪？”消息转了几圈，发出去。但回复迟迟没有来。
她决定去找人。
走上甲板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天空蓝云层薄，像被谁用刮刀抹开的白色颜料。渡轮的航速不快，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在深蓝色的绸缎上绣了一条银线。
季清和不在甲板上。
季然在船头走了一圈，又去泳池甲板看了一眼。人不多，几个晒太阳的欧美面孔。她问了甲板上的服务生，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发的C国女人。服务生摇头。
季然的心沉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季清和可能在船上的任何地方，图书馆、水疗中心、艺术画廊。这艘船太大了，找一个人需要时间。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去了季清和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有一排面朝大海的沙发椅，季清和喜欢坐在那里看书。空的。水疗中心的休息区有几张躺椅，偶尔有客人在那里做SPA之后小憩。没有。
季然站在走廊里，开始认真回忆昨晚的事。陆砚来敲门，然后信号就开始不稳定。
忽然她想起陆砚说的那句话：“公海的意思就是，不属于任何国家。没有法律。没有警察。”
越想越不安，她想带着季清和立马下船。
她转身走向船务服务台。
服务台在六层甲板的中庭，一个用大理石和镀金装饰的宽敞空间，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面，面带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问一下，下一个停靠港口是什么时候？”
工作人员低头查了一下系统，抬起头，笑容不变：“下一个停靠港口是巴塞罗那。原定明天下午两点到达，停靠四十八小时。”
“原定？”季然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由于航线和天气原因，船方决定调整航线，巴塞罗那之后将不再停靠马耳他，改为直航雅典，中途在公海延长三天。”
季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延长三天？为什么？”
“这个……是船方的决定。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您可以向船长办公室咨询。”
“船长办公室在哪？”
“十层甲板，需要预约。我帮您查一下…”
“好。”季然打断她，“我再问一件事。船上的通讯信号最近是不是不稳定？”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公海段信号确实会受到一些影响。我们会尽快恢复的。”
季然看着她的反应，很让人不对劲。
“谢谢。”
季然转身离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她拨了季清和的号码。
嘟——嘟——嘟——
没有人接。
她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季然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冷。
她快步走回房间。
门是开着的。
季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她推门进去。房间整洁，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季清和的拖鞋还在床边，她的书翻开着扣在床头柜上，眼镜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但人不在。
季然在房间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能待在房间里。待在那里，她会发疯。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制服的船员，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站姿笔直。她看到季然，微微点头，侧身让出空间。
季然走进去，按下九层甲板的按钮。九层有观景酒吧和户外露台，季清和偶尔会去那里喝一杯。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那个船员突然开口了。
“季小姐。”
季然转过头。
船员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陆小姐今晚在顶层套房设了私人晚宴，邀请了一位客人。”
“据说是季小姐的同伴。”
季然的手按住了电梯门。“她在哪？”
“顶层。陆小姐的私人区域。没有陆小姐的邀请，任何人不能进入。”
“我问的是季清和。”
“我知道。”船员说，“陆小姐请您过去。”
季然的手从电梯门上松开了。
电梯到了九层，门打开。船员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季小姐，”她说，“陆小姐的耐心不多。”
然后她走了。
季然站在电梯里，手指按在“关闭”键上，按了很久。
她去了顶层。
顶层甲板和其他楼层不同。走廊更宽，灯光更暗，地毯更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是檀香和柑橘的混合，闻起来昂贵又克制。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深色的胡桃木，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形魁梧，像两尊门神。
季然走过去。
“我要见陆砚。”她说。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按了一下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几秒后，她侧身让开，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客厅。比季然的整个套房还大。
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无边的大海和正在西沉的太阳。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像一场盛大的火灾在世界尽头燃烧。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放着银质烛台和水晶高脚杯。两套餐具，相对而放。
但没有食物。没有酒。没有人。
“陆小姐在露台等您。”
保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季然穿过客厅，推开露台的玻璃门。
陆砚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裁剪考究的衬衫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季然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季清和在哪？”她问。
陆砚没有马上回答。她抿了一口酒，转过身来。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橘红色光影，但那双眼是冷的，看不清情绪。
“你不先问问我为什么要见你？”她说。
季然攥紧了拳头。“我再问一遍，季清和在哪？”
陆砚看着她，目光从她紧握的拳头移到她绷紧的下颌，再到她那双怒意的眼眸。她的目光很慢，像在欣赏一幅画。
“你很紧张她。”陆砚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她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陆砚把酒杯放在栏杆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姿态松弛，“姐妹，对吧？没有血缘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然后从亲情变成爱情。很动人的故事。”
季然浑身一僵。
“你查过我们？”
“在这艘船上，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查不到的。”陆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然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她绕过露台上的花架和躺椅，慢慢走到季然面前。她比季然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影子把季然整个人笼罩。
“你觉得呢？”陆砚问。
季然后退一步。“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陆砚的声音低下来，“从我在泳池边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知道。”
“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次是在走廊里，深夜十一点，隔着半扇门。这一次是面对面。
“我不是你的故人。”季然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陆砚说，“季然。二十二岁，A大艺术史专业研究生。生父早逝，母亲再婚，与继姐季清和是恋人。”
她把季然的履历像菜单一样报出来。季然听着自己的**被这样轻描淡写地陈列出来，觉得胃在收缩。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砚微微俯身，声音像耳语，“你，别无选择。”
沉默。
海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把陆砚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远处有海鸥的叫声，尖利而遥远。
“你要多少钱？”季然问。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轻笑起来。“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那你要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栏杆边，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夕阳已经沉到海平线以下，天空从金红色变成深紫色，再到灰蓝色。海面上的光在迅速消退，像有人在一点一点调暗光亮。
“季清和在楼下的客房里。”陆砚终于开口，“她很安全。目前为止。”
“目前为止”四个字让季然有些猝不及防。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砚转过身来，背对着最后一线天光，面孔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你的反应决定了她的处境。你配合，她安全。你不配合……”
她停顿了一下。
“会怎么？”
陆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季然，勾了勾唇。
那个笑容让季然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我要见她。”季然说。
“可以。”
这个回答出乎季然的意料。她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陆砚。
陆砚朝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上。
她们穿过客厅，走到一扇侧门前。陆砚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口站着一个保镖。陆砚对她点了点头，保镖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是一间普通的客房。季清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到季然的瞬间，杯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然然！”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季然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你没事吧？”季然上下打量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季清和的声音有点发抖，“早上我出去散步，有人来说你在餐厅等我，我就跟着去了。然后被带到这个房间……”
她的目光越过季然的肩膀，看到站在门口的陆砚。陆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悠闲。
季清和的脸色白了几分。
“你先出去。”季然对陆砚说。
“三分钟。”陆砚说，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季清和紧紧握住了季然的手。“然然，她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季然说，“但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怕。”
“我不怕。”季清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有你在我就不怕。”
季然看着她的笑容，心绪还是不宁。她伸手把季清和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季然说，“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季清和急了，“她——”
门被推开了。陆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到了。”
季然没有动。她握着季清和的手，没有松开。
陆砚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冷下来：“出来。”
季然俯身在季清和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然后她松开手，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陆砚。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陆砚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都好像暗了一度。
“跟我来。”
她转身往露台的方向走。季然跟在她身后，穿过客厅，走过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精致的法餐，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柔光。
但季然的目光没有落在食物上。
她看见露台的栏杆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中间站着一个人。
季清和。
她被带到了露台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的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苍白。一个保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好像随时可以把一个人推过栏杆。
栏杆外面，是大海。
公海的夜，是没有边际的黑。海浪无声地翻涌，在渡轮的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暗白色的泡沫。
季然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很聪明。”陆砚站在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品评一道菜，“应该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季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季清和身上，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强装镇定却不断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你侵犯我们的人身权利……”季然开口，声音发紧。
陆砚打断她。
“季小姐，”她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纠正一个犯错学生的语法，“C国法律条文对我无用啦。我又不是C国人。”
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欣赏季然脸上的表情。
“这里是公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海风恰好停了。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季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答应？”陆砚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女友就要下去喂鱼了。”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露台栏杆的方向。
保镖搭在季清和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季清和的身体僵硬了，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然，嘴唇微微翕动。
季然读出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不要。
季然闭上眼。再睁开时，她有些崩溃。
“放了她。”
陆砚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