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结果出来是三天后,徐音自己跑来的。
沈以弦刚送走最后一个学生,还是在收拾琴谱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这次她连敲都懒得敲。
徐音换了身行头。白裙子换成了剪裁利落的浅灰套装,头发也重新做了,妆更薄,人却更亮——公司已经开始包装她了,胚子都没定型,先上了釉。
“我通过了。”她在石榴树底下站定,仰着脸,神采飞扬,“待定取消了。老板一句话,跳过决赛,直接签。”
沈以弦把琴谱码齐,头也没有抬起,淡淡地说:“恭喜。”
“条件是,”徐音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字地说,“创作指导,一起签。也就是说,琉璃要签我,就要连你一起签进来,创作顾问约。哥,你跟我一起签。”
沈以弦的手停了半秒,继续码琴谱。
“我不签。”
“不是商量。”徐音在院里的旧藤椅上坐下来,翘起腿,谈判的姿势比三天前更标准,“上次我说通知你,是通知你用歌。这次通知你,是用你的人。”
“你回去跟公司说,”沈以弦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神难以分辨,“创作指导就是凑人头,走个流程。歌是你自己写的,从头到尾都是。”
徐音看着他,像看一个没赶上火车的人。
“来不及了。”她说,“复试那天,星遥问完那个问题,公司当天下午就把我叫回去了。项目部要创作草稿、原始工程文件,说是复核。我哪有那东西?我扛了两天——第三天,我坦白了。”
院子里静了几秒。风穿过晾衣绳。
“我说,歌不是我写的。我说我有个老师,水平比我高得多,歌是他写的。”徐音的语气轻佻,像在讲别人的事,“你猜公司什么反应?没人骂我,没人提解约。项目经理出去了十分钟,回来说:老板要亲自听歌。”
“贺阑听了原demo。”她说,“听完批了条子,原话是:纪迟,这个人,要连他一起签。”
贺阑。
和星遥一样,贺阑这个名字即便对于沈以弦这样与娱乐圈完全绝缘的人,同样耳熟能详——琉璃文化的老板,九十年代末便红透半边天的歌手,后来转身做了制作人,手里捧出来的一线比院里这棵石榴树结的果子还多。行业教父,媒体封的。
跟他,跟这间院子,跟父亲留下的那台旧琴,没有一点关系。
“那你就说,歌是网上买的。”沈以弦说,“钱货两讫,陌生人,死无对证。”
“只能是你纪迟。”徐音叹了口气,“公司说了,老师不来,签约作废。作废了我是什么?复试造假的骗子,违约金我这辈子都赔不起。”她站起来,一字一字地说,“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怎么逃的。我是来告诉你:路只有一条——你跟我一起签。你的妹妹,此时、此刻,需要你。”
“签进去干什么?”沈以弦冷笑了一声,“给琉璃写歌?”
“给琉璃写歌,给我写歌,顺便——”她顿了顿,“把你自己卖个好价钱。你这身本事烂在院子里,爸在棺材里都替你冤。”
“沈以歌,你没有资格提他。”沈以弦往前一步,难得地正色。
“沈以弦,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徐音猛地站起来,身后的藤椅晃了两晃,竹条吱呀作响。
“我最烦你这副样子。”她向前一步,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你恨音乐、恨这行,恨了八年,你恨出什么来了?你敢说这八年你没有碰过爸的琴?你教小孩弹《致爱丽丝》,一节课收两百块,你管这个叫活着?你把自己埋在这院子里,管这个叫干净?”
“我至少,”沈以弦说,“不会拿死人说事。”
院子里静了一秒。
风穿过晾衣绳,空衣架磕在杆上,当,当。
“是!我就是拿死人威胁你了!”徐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的,“你以为我愿意?我三岁离开这里,十五岁就去经纪公司门口排队,人家问我有什么,我说我会唱歌。人家问我写过什么——我写过什么?!我什么都没写过!我连他的琴都没摸过!你们一个守着他的琴过完了这辈子,一个打算守着他的琴过下半辈子——我呢?他给我留下了什么?”
“妈带你走了,你还有她——”
“妈带我走的时候,”徐音猛地转头瞪着他,眼睛红了,“我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回头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你在琴房,没出来。”
沈以弦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吗?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你是我哥。”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子湿意硬憋回去,“一开始年年吃饭,后来两年来一次,三年来一次,五年来一次,每次你坐在我对面,给妈夹菜,给叔叔倒茶,看我就像看亲戚家的小孩。行,我认。可你凭什么现在拿爸爸两个字来教训我?这十六年,不管是沈屿,还是你沈以弦,什么都没有为我做过。”
“徐音。”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忽然觉得,“以歌”两个字变得重达千斤。
“我在那个家,给弟弟剥了十年虾。”她打断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往上冒,“我的碗永远是空的。没有人虐待我,没人打我没人骂我,我妈逢人还夸我懂事——可我的碗,永远是空的。你懂吗?”
沈以弦看着她。
这个站在院子当中的、白得发亮的女孩,正在他的面前掩面哭泣。沈以弦想起母亲每次饭桌上的那些絮叨,以及身边一言不发的徐音,想起她给所有人剥虾的手。他每次都想问一句什么。每次都没问。
“反正公司给我开价了。”徐音抹干眼泪,重新抬起下巴,“署名、资源、出道位,明码标价。我就是要卖——至少有人出价。你不能阻止我,你没有资格阻止我。这是你和这个家欠我的。”
沈以弦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这才是最疼的。她可以骂,可以哭,可以闹,他都有话接。可她跟他算账,一笔一笔,全是真的。
“你考虑三天。”她拎起包,往院门口走,“公司给我的期限,也是给你的。”
手搭在院门上,她背对着他,停住了。
“还有。爸葬礼那天,我在场。”
沈以弦的呼吸停了一拍。
“穿黑裙子,最后一排,妈带我回来的。”徐音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你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你当然看不见——你那时候眼里只有棺材。”
门拉开了。
“我要离开那个家。”她跨出门槛,头也不回,“你没有给我一个家,至少也不要把我永远留在那个地方。我不想恨你,哥哥。”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
这次还是没摔。但她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重,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响,像一根被人拧过头又松开的弦。
沈以弦在院子里站到月亮上来。
然后他走进堂屋,在盖着布的琴前坐下,没有掀布,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透,坐到手边的茶凉透。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徐音:「明天公司会派人来跟你谈。」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听说是你认识的人。」
沈以弦盯着“认识的人”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在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