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敲门声响的时候,沈以弦正在给石榴树浇水。
敲门,而不是推门。来人站在门外,规规矩矩地等。
徐音说过,来的是他认识的人。他猜了一上午。然而拉开门、看清来人的脸的瞬间,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这个答案,他猜一万次也猜不到。
刘漾。
比记忆里瘦了,也淡了。大学时的她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色彩的人——浓烈而夺目;而现在她站在院门口,米色风衣,淡妆,手里拎着公文包,浑身上下的颜色加起来不超过三种——就像把大学时的她放在职场里漂洗过一遍。
沈以弦在见到刘漾的那零点几秒里,预演了很多种反应。心口发紧,旧账翻涌,连第一句冷话都备好了。
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许久不见的、无关紧要的故人。他摸了摸心口那个位置,像摸到一块旧疤——不疼了,只是还在。
“纪迟。”她先开的口,笑了一下,职业的那种,“好久不见。”
“你在琉璃上班?”他听见自己说。
“琉璃,艺人统筹部。”刘漾递过来一张名片,“今天来,是工作。”
院门打开,她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石榴树、晾衣绳、墙皮,最后落在堂屋那台盖着布的琴上。
她在琴前面停住了。
“还弹吗?”她问。
“不弹。”
“哦。”她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像知情者那样露出惋惜的表情。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好像那台琴是一台很普通的旧家具。
沈以弦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在堂屋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隔着一层白雾,刘漾的样子恍惚变回了大学时的样子。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谁都没提当年。
“公司派我来的。”刘漾率先打破沉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徐音的签约合同,还有你的创作顾问约。条款都在里面,你可以慢慢看。”
沈以弦没接。
“我不签。”
“我猜到了。”刘漾收回手,把合同放在自己手边,“所以我说,我今天来是工作——工作是来送合同,不是来劝你的。”
她端起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劝你没什么用。你这种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大学的时候就是。”她放下杯子,“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签不签,你三天内给公司答复就行。”
院子里静了静。晾衣绳上的空衣架磕着杆,当,当。
“那不送了。谢谢你特地来一次。”沈以弦说。
“行。”刘漾起身,拎起公文包,动作利落得像下一秒就要走。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住了。
“不过,”她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来都来了,有句话,跟合同没关系。”
沈以弦没接话,等着。
“我在琉璃六年了。”刘漾说,“进公司第一年,我在粉丝运营部。你知道我第一个活儿是什么吗?整理粉丝来信,做标签分类。”
她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A类,可转化,重点维护;B类,有消费力,定期投喂;C类,学生党,消耗热情即可;D类——”她停了一下,“D类,过于投入,建议降温,防止失控。”
“原来我当年,就是D类。”
沈以弦看着她。
“你可能不信,我整理那些信的时候,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我甚至觉得我比谁都懂那些粉丝——因为那就是我啊。十六岁的我,为了给喜欢的偶像打投,可以三天不睡觉;十九岁的我,”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很平地扫过去,“觉得一场纪念演出每年都有,而偶像的签售会只有一次。”
院子里很静。
“后来呢。”沈以弦听见自己问。
“后来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一年、两年、六年。”刘漾说,“我进了艺人统筹部,帮那些曾经疯狂追过的偶像对接行程,参加过他们的人设会议,PPT第三页写着‘宠粉细节更新方案’。我整理他们的粉丝画像,看着经纪团队给每一句‘哥哥我爱你’标注转化率。我看着这个产业,把像我一样的人,变成一行一行可运营的数据。”
“我粉的那个人,和我现在伺候的这台机器,”她说,“是同一件东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控诉,不忏悔,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年报。
“崇拜是离理解最远的路。”刘漾说,“这句话我花了六年才想明白。不是想明白了多深刻——是滤镜碎了以后,再回头听他的歌,连副歌都撑不住。”
沈以弦沉默了很久。
“你说这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刘漾看着他,“你还在恨这个行业吧。”
沈以弦没答。
“是。”他听见自己说,“我恨你对它认真过——比对我认真。”
堂屋里很静,布底下的琴沉默着。
“就算这样,我对那段日子也不曾后悔。”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心里有恨的人,才更有资格进去看清楚。不是为了原谅它,也不是为了改造它。就是看清楚它到底值什么。看清楚之前,你这八年,白恨。”
“当然,要不要看清楚,随你。”她直起身,理了理风衣,重新变回那个公事公办的艺人统筹,“我只是觉得,这话全公司只有我适合说。他们来,只会跟你谈违约金和出道位,谈不出这一句。”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我不知道徐音和你是什么关系,”她说,“但我带她走了签约流程。这孩子有点意思——所有条件摆桌面上谈,一分虚的都没有。这种人我见得少,在这个圈子里,可能这样的人反而能活得长。”
沈以弦看着她。
“刘漾。”
“嗯?”
“当年的事,”他说,“你不欠我一个解释。”
刘漾笑了,这次不是职业的那种。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解释,我只是来送合同的。”
院门关上前,她探回半个身子,补了一句:
“签完明天九点,项目部十八楼报到。哦对了——”公文包的搭扣响了一声,“你进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公司定了:给星遥的组合的新专辑写歌。星遥,这个名字总听过吧。”
“歌要得急,好好写。”
脚步声远了。
沈以弦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份合同拉到面前,一页一页翻过去。条款很长,密密麻麻,他看到违约金,看到分成,看到“创作成果归属公司所有”,看到“艺人形象由公司统一规划”。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像一份卖身契。
“看清楚它到底值什么。”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落了座,再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以弦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落下去。
笔尖触到纸的时候,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无声地按了一个音——食指和中指并拢,落在不存在的琴键上,落在他这八年来每一次路过琴盖都没有落下的那个位置。
签完了。
他给徐音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我签。」
手机立刻震起来,连环的,他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样子。
沈以弦没看。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盖了八年的琴布。夕阳从堂屋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布上,落出琴盖的轮廓,像落着一座盖着白布的、安静的坟墓。
他把合同码齐,压在桌上,然后走过去,掀开了那块布。
琴键是旧式的乳白色,二十多年前的工艺,左边数第四个键的漆磨掉了一小块——他小时候拿它练过最多的音阶。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伸出右手,悬在琴键上方。
一分钟。
两分钟。
指腹落下去的时候,琴箱里传出一声很轻的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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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