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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三月十六,早上七点四十,沈以弦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没有备注,但这个号码他记得真切——一个他存了又删、删了又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轮的数字组合。

「十点。星汇大厦十八层。我的复试。」

第二条隔了十秒。

「你敢不来,我就在台上说,这首歌是我爸写的。」

沈以弦在餐桌前坐着,粥凉了。

他可以不管。这句话他这几天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像念一句咒。她是死是活,签卖身契还是露宿街头,跟他有什么关系。一年两顿饭的交情,撑不起一个“哥”字。

可是“我爸”两个字,是她的刀柄。

沈以弦盯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自己。不是出门的收拾,是去办一件恶心的事的收拾。出门前,他回到堂屋,把琴上那块布重新盖好,四角掖平。

今天这只手要沾脏东西,不配碰它。

星汇大厦十八层,原色计划复试现场。

乔与星是九点五十到的,没刻意早,也没刻意晚。她今天来名正言顺:给自家公司的活动站台,顺道坐镇评审席。公关部求之不得——她人往那一坐,明天的通稿标题就有了。

她走进会场的时候,候场区的选手席明显骚动了一下。有人小声咬耳朵“星遥怎么来了”,有人瞬间坐直了开始整理刘海。

徐音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慌,随即眼睛亮起来——慌是因为顶流坐镇,亮也是因为顶流坐镇:这场要是过了,名字能被师姐看见,比什么都值。

乔与星在评审席正中落座,名牌上两个字:星遥。

前七个应征者,各有千秋的平庸。有人紧张到哭,有人油腻到评委皱眉。乔与星打分中规中矩,偶尔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最重要的是给每个登台选手一个鼓励的微笑,给足公司活动的体面。

第八个,序号YX-0347,徐音。

女孩今天穿得比照片里更好,白裙子,黑发,清清爽爽地站到台中央鞠躬。工作人员放demo。

塑料弦乐响起。乔与星收起笑容,背离开了椅背。

——和初审一模一样的编曲,一个音没改。连混音的小瑕疵都在。

徐音开始唱。现场唱得比demo更飘,第二段进早了半拍,她自己没察觉,台下有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唱完,阐述环节。

“这首歌的灵感,”徐音说,“来自我十九岁的烦恼与孤独。更想表达的是,自由。”

“为什么用离调写法?”一个评委问。

“因为……”徐音眨了眨眼,“我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不总是回到原位。”

评委们点点头。乔与星垂着眼。离调?那首歌用的是最古典的模进转调,跟“人生的不确定”没有半点关系。这个答案是现场编的,编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问题。

她本来可以什么都不问。打分,走人,把疑问交给公司的专业部门去核实——那是流程,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她想起收藏列表里那个空白账号,八年前,一段钢琴,再无声息。

乔与星抬起了手。

“打扰一下。”

全场的目光转过来。候场区有人倒吸一口气——星遥姐提问了,这环节的素材够剪一支花絮。

“妹妹别紧张,我非常喜欢你的这首歌,想多问一个问题。”她语气闲适,像随口闲聊,“第二段转调之前那个休止,附点八分,不到一拍——是谱面上刻意设计的,还是即兴发挥的?”

台上安静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细了。细到不像活动站台,像同行对谱。

徐音的表情空白了一整瞬。乔与星看着她——那一瞬的空白不是“回忆”,是不知所措。真正写这个停顿的人,那个停顿对他是生理学:为什么停,停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呼吸在哪,全部有答案。

“是……”徐音说,“是刻意设计的。”

“为什么呢?”

“因为,”徐音的指尖掐进掌心,“留白。艺术留白。”

评委席有人打圆场:“哈哈,小姑娘紧张了,艺术自在人心——”说罢朝乔与星看了一眼。那眼神是在劝她:点到为止。

“我想,这个停顿对于作者而言,一定有特殊的意义。”乔与星说。她的声音不重,场子却静了下来。

她说完,没有再看徐音。

而是将自己的视线掠过徐音,缓缓扫过全场——评委席,工作人员,侧幕,以及最后排旁听区那片昏昏欲睡的影子。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从徐音进场到现在,他一直以一个放松的、事不关己的姿势歪在椅子里,长腿伸不开似的蜷着,帽檐底下看不清脸,像任何一个被公司拉来凑数的工作人员家属。

而此刻,那个男人静止了。

不是坐直——是整个人被按了暂停。松弛还挂在肢体上,内里已经全数收拢。

乔与星的视线在他那里停了一秒。

隔着半个会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得出一个听懂了的身体。

乔与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低头打分。

散场后她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服,问随行的工作人员:“今天旁听席后排,坐的都是些什么人?”

“哦,选手登记的家属和创作指导。星遥老师,怎么了?”

“没事。”她把笔帽扣上,“随便问问。”

——

沈以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后半场的。

徐音又唱了一首备选曲目,是公司的命题作业,安全,平庸,和她本人严丝合缝。评委打分,分数中庸,入围待定。流程流畅地往前滚,没人再提那个停顿的事。

只有沈以弦的后背是凉的。

附点八分。她在现场,张口就报出了那个停顿的时值——精确到谱面。

那不是听出来的。那是量出来的。

那个停顿也并不是“作品里本来就有的”。那是他二十岁那年,手指悬在琴键上不敢落下的、一个附点八分的重量。就像所有的错音一样,倔强地带着主人的癖好留了下来。八年前的某个深夜,他把少年心事原封不动地录进那段匿名上传的钢琴里,发给全世界,不发给任何人。

全场两百个人,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

评审席中的那个女人。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沈以弦走在最后,听见前面两个工作人员聊天:

“星遥今天怎么亲自来了,吓我一跳。”

“站台呗,明天通稿都有了。哎你刚才听见没,她问那个问题——”

“听见了,不愧是星遥,专业。”

沈以弦在人流里站住。

他认得这个名字。不需要谁介绍——地铁灯箱里有她的脸,便利店收银台边的口香糖货架上有她的笑,学生手机外放里漏出来的副歌,唱着她的歌。他教琴七年,自以为躲开了这些声音,到头来,还是没躲开。

原来是个偶像。

原来是个唱过那么多歌的、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的、完美的——偶像。

沈以弦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了几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灯光,他在台上弹完一首曲子,台下第一排正中间,有一个空位。

那时候全场也没有人听懂。

只有他知道那首曲子里,藏了一整个没被回答的问题。

而现在,一个陌生人隔着两百个人,把那个停顿的时值,精确地报了出来。

徐音从侧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你来了。”

“名单上,‘创作指导’一栏。”沈以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纪迟。你填了我的名字。”

纪迟。他在外面用了多年的名字,一个查不到与父亲沈屿关联的名字。

“我填了才有用。”徐音仰着脸,理直气壮里掺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刚才吓死我了,星遥突然问我那个问题——哥,她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对于作者而言’?她听出来了?”

沈以弦没有回答。

会场的灯次第熄灭。他站在散场的人流里,看着评审席正中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

她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