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与星在镜头前俯下身子的时候,左手轻轻护住领口,膝盖弯曲的角度是三十度。
不高不低,正好让她的眼神能和轮椅上的女孩平视。她的右手覆在女孩手背上,三秒,体温传递到位,眼底的光是“我全世界最在乎你”的浓度——这个表情她练过四年,对着镜子调到过曝,再在实战里往回拧半格,拧到“真”为止。
“谢谢姐姐一直在我背后支持我,一定要早日康复。”她柔声说。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三排都听见,又不至于像在广播。
女孩哭了。快门声炸成一片。
乔与星保持着那个角度,心里默念倒数。三秒后她起身,签名,拥抱,走位。每一步的距离她都量过。出道五年,她的饭撒没有一次失误,业界叫这个“星遥级稳定”。
后台通道的门在身后合上,喧嚣被切成两半。
乔与星的步子没停,表情先撤了。像有人在她脸后面拧了一个开关。她靠着墙滑坐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支葡萄糖,咬开,灌进去半支。手在抖,很轻微,镜头拍不到的那种抖。
小助理跑过来:“姐,没事吧?”
“低血糖。”乔与星把剩下半支递过去,“扔了,别让记者拍到袋子。”
保姆车上,经纪人琴姐从包里摸出一个平板,递过来。
“原色计划,听过没?公司新搞的,唱作少女招募。”
乔与星接过来:“没听过。给我这个干嘛,不是说选曲会都不让我参加了。”
“选曲会那是制作总监故意在卡你。”琴姐望向窗外,“项目部那边我有熟人,这份初审demo是我帮你要的。你不是老嫌公司的歌挑不出能唱的?先看看外头都在写什么。反正——”她顿了顿,“反正你迟早要一个人挑歌,耳朵是自己的,谁都卡不走。”
乔与星转头看了琴姐一眼。
这一眼没调过角度,没带任何营业的分寸,就是直直地看过去。跟在后台卸了妆的她一样,不设防,也不表演。
“看我干嘛。”琴姐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耳根却有点红,“我又没对抗公司,我就是人缘好。”
乔与星收回目光,低头开机。行吧。
她本来只想走个流程。第一个demo放到第十八秒就关了——万能和弦从头铺到尾,歌词像自动生成的,副歌味精放得呛嗓子。第二个好一点,好得像一份标准答卷,每个音符都长在安全区里,听完一个音都记不住。
第三个,文件名是编号:YX-0347。
前奏进来的三秒,廉价编曲。塑料感的弦乐,土气的鼓点,像婚礼酒店门口放的背景音乐。
然后旋律进来了。
乔与星关demo的手指停在半空。
唱歌的人换不过气,拍子散,高音是飘的。可那些俗气的表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像河面上漂着一层油,油底下却有一眼泉。
“电脑。”她说。
小助理把笔记本递过来。乔与星把demo导进去,戴上监听,用分轨软件把混成一团的音频拆开,solo出人声,再拖进修音软件。
屏幕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音高线。唱歌的人气虚,线抖得像坏掉的心电图,可旋律的走向是稳的——第二段转调前,音高线忽然坠下去,停了一格,才走。
她看了一眼时间轴:附点八分。不到一拍。
这个停顿有讲究。会写的人,才知道在那里停。
琴姐凑过来看了半天,看不懂,但大受震撼:“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带的女idol,半夜在保姆车上给人扒谱。”
“不是扒谱。”乔与星盯着屏幕,“验尸。”
“……你喝点水吧,你从上车到现在没抬过头。”
乔与星没动。她把收藏夹打开,往下翻,翻到一个出道以来再未打开的播放列表。
列表的名字叫“le vrai moi”。
十七首歌,全是那些年她在网上扒拉出来的,藏在各种角落的、没有名气但是“真”的东西。第八首,发布于八年前,发布者是个空白账号,ID只有四个字母:xian。一整段钢琴曲,没有人声,没有其他伴奏,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段钢琴拖进同一个工程,测速,对齐BPM,两条音轨并排摆着。
播放。
旋律逐音重合。一个音都不差。
连那个停顿都在。附点八分,同一位置。八年前那段钢琴是素颜,今天的demo被糊上了一层劣质浓妆——唱歌的人不一样,编曲的人不一样,可旋律的骨头是同一个人的。
乔与星坐直了。
她点开应征者资料。
徐音。十九岁,履历空白,完完全全的素人。
八年前,这个人十一岁。
平板的光照在她脸上,保姆车过隧道,光一闪一闪。琴姐在旁边说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在想另一件事:八年前那个空白账号,为什么发完那一段钢琴就消失了。八年里没有任何作品,然后突然出现,换了一副面目,参加一场秀。
不对。不是换了一副面目。
怕是换了一个人。
乔与星把那首歌又放了一遍。听到一半她按了暂停,转头看琴姐:“原色计划复试,哪天?”
“三月十六。怎么了?”
“评审名单,加我。”
“你不是说随便听听——”
“我要到现场。”乔与星看着屏幕上那个十九岁的名字,“必须到。”
琴姐张了张嘴,想问她发现了什么,看她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掏出手机:“行,我现在就报。你先把水喝了。”
乔与星捧着琴姐硬塞过来的保温杯,看着列表名“le vrai moi”坐了很久。
唱歌的人配不上这首歌。包装配不上这首歌。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她只知道,写了那段旋律的人,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
靠回椅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弧度管理,和她舞台上的每一张饭撒都不一样——像一个敲了多年门的人,终于听见了门后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