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音是有笔迹的。
沈以弦教琴的地方在近郊,一个带小院的平房。城里没剩几户这样的院子了,左邻右舍陆续搬空,墙皮剥落成地图。院里有棵石榴树,半死不活,年年还结果。
这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儿时的记忆已斑驳,但总有些片段历久弥新,比如父亲总爱在堂屋窗前的桌上写谱,因为那里光线正好;又比如父亲每次写累了,就会搬张藤椅坐在院子的石榴树下听收音机……父亲走后,亲戚来接过他一次,他没走。十六岁,他学会了自己交水电费,也学会了给石榴树浇水——浇不浇得活另说,这是这院子里第二个活物。
周六下午最后一个学生,是个学《致爱丽丝》的男孩。
有人错音错在节奏,永远抢半拍;有人错在指法,小指总是塌。这个男孩错得很特别:每到第三段变调的地方,他总要先摸一下旁边的音,才肯落下去。像进陌生的门前,先叩两下门板。
错音也有癖好,像有人写字先顿笔。
沈以弦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才发现自己走神了。十秒钟。
“又错了。再来。”
男孩重新落指。这回顺了。沈以弦把学生送走,收拾琴谱,看窗外夜幕降临,准备做晚饭。
院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没等应,门外的人已经进来了。
女孩十九岁上下,尚显稚嫩的五官艰难地承载着精致的妆容,高高扎起的马尾带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一双帆布鞋白得过分,像刚出厂。不管怎样,眼前的女孩此刻站在凋敝的院子里,格格不入得像一张精修图贴错了背景。
“妈说你一直没搬。”徐音在院子当中站定,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棵石榴树上停了半秒,“你过得好吗?”
“以歌。”沈以弦把琴谱放下,他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变化好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叫徐音。”四个字好似一个干脆的休止符。说着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过来,姿势标准得像递简历,“我来找你帮忙。”
沈以弦没接。
徐音就把文件袋打开,自己举着,举到他眼前。
招募海报印得很亮:【琉璃文化·“原色计划”——寻找唱作少女】。报名条件、赛程、奖励条款,最下面一行加粗:总决赛优胜者,签约出道,个人企划定制。
琉璃文化。
沈以弦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秒。就一秒。
“我报名了。”徐音说,“初试过了。”
“唱作少女?以歌,你什么时候学的……”沈以弦感到胸口有一种近乎冲动的情绪正在向上蔓延,但又一次被对面冷冷的声音掐断了。
“我没学过作曲,我也不会学,永远不会。还有,我说了,我叫徐音。”
“那……这里说的原创作品?”
徐音眼睫动了一下,很快,像风吹过一根草:“我用了一首你的钢琴曲。”
沈以弦看着她,足足三秒,没再问。
“复试三月十六号。”徐音把文件袋收回,语速快起来,“复试还要阐述创作思路,评委问答。你帮我。”
“帮不了。”沈以弦痛苦地闭上眼。
“你帮我写。”徐音往前半步,“歌你写,思路你写,问答你写,我会背熟,他们看不出——”
“他们看得出。”沈以弦打断她,“琉璃的评审,一个和弦进行就能听出你什么水平。”
“所以才要你。”徐音立刻接,好像就等他这句,“买的歌有痕迹,网上找人写也有痕迹。你没有痕迹。”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
“我们是家人。”
家人。
沈以弦忽然想笑。母亲每年约他吃一两次饭,徐音都在,坐在母亲身侧,从“哥”叫到“沈以弦”叫到“沈老师”,称呼一年比一年客气。他看着她长大,像看亲戚家的小孩。饭桌上母亲说起新家,说她的孩子学会了什么,说徐音现在都会带弟弟了——她就坐在旁边笑,给所有人剥虾,剥得最勤快的是她自己碗里没有的那只。
他每次都想问一句什么。每次都没问。
“条件你开。”徐音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一副谈判的架势,“署我的名,收益分你三成。写一首是一首的钱,写十首是十首的钱。现结。”
“徐音。”
“在。”
“写歌的人不难找。”沈以弦说,“网上,五十一首,带编曲。”
“五十一首的质量你能不知道?”徐音嗤了一声,“哥,我时间紧,咱们别装外人了。”
她又叫了一声哥。叫得那么顺,好像中间隔着的那十几年只是她课间去了一趟小卖部。
沈以弦把学生的琴谱收好,看着这个站在院子当中的、白得发亮的女孩。
“第一,我不写歌。”他说,“我教琴。”
“你——”
“第二。”他不让她说话,“你的初试是怎么过的,我不问。但从今天起,那首歌你不能再用。复赛、决赛、任何场合,都不能用。”
徐音脸色变了:“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的‘家人’。”沈以弦把这三个字原样还给她,“这招你用在别人身上,我不拦。别用在我身上。”
院子里静了几秒。风穿过晾衣绳,空衣架磕在杆上,当,当。
徐音盯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像他们母亲,笑起来的时候才终于像这家人。
“沈以弦,你搞错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平下来,平得发冷,“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通知你。”
“那首歌我报了名,就走到哪唱到哪。复赛唱,决赛唱,出道之后,首唱会还唱。”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写了那么多,存在硬盘里也是发霉。我替你拿出来晒晒,你该谢谢我。”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沈以弦没有说话。父亲生前装的院灯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光影落在徐音身后,长长短短。
徐音看了他一会儿,大概知道今晚到此为止了。她拎起包,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行,你不写。”她背对着他说,“那我就去签那种十五年的练习生合同。违约金我自己扛,签完就搬出那个家。”
她转过半张脸,院灯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反正都是卖。我挑个出价高的。”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摔。她连摔门都舍不得,怕损坏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估值。
沈以弦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他走进堂屋,把墙角那块盖了多年的琴布,掀开了。
琴是他父亲的。旧立式,漆掉了两块,音他上个月刚调过。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方,悬着,没落下去。
一分钟。两分钟。
指腹终于触到白键的时候,他恨这只手。
旋律是自己走的。不是那首歌,不是任何一首歌,是十六年前楼道里没被写出来的什么东西。它像河流般顺着手指往外淌,淌过转调,淌过一小段故意停顿的空拍,淌到某个音上——
沈以弦猛地按住了琴键。
余音被掐断在琴箱里,闷响一声,像什么动物被捂住了嘴。
教学桌上,徐音留下的文件袋还摆着,海报上的灯牌色块亮得刺眼。沈以弦坐在父亲的琴前,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院子里住着一个恨音乐的人,和他不听话的右手。
那块布,在地上躺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