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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织造局(二)

入夜后的江南织造局,比白日里更显阴森。

那种阴森并非是荒野古庙里的死寂,而是一种被繁华锦绣包裹着的、令人窒息的诡异。院子里那些名贵的牡丹在月光下摇曳,却闻不到半点花香,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生丝腐烂后的酸臭味,顺着夜风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听雨轩内,秦不欺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孙公公差人送来的上等酒菜。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相极其粗鲁,完全是一副江湖术士的做派。

但坐在他对面的蔺芃和站在一旁的安伯,却是一口都没动。

安伯是吓得吃不下,而蔺芃则是没有胃口。

“阿芃,吃啊。这苏州府的松鼠鳜鱼,可是天下一绝。”秦不欺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蔺芃面前的碟子里,压低了声音,嘴上却依然在故作豪爽,“你别老绷着个脸,万一外面有暗桩盯着,还以为咱们是来查案的呢。”

蔺芃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挑了一点鱼肉放进嘴里。但她的视线,却死死盯着桌上那盏用来计时的沙漏。

子时将至。

“少爷,子时马上到了,那老太监怎么还没来?”安伯急得直搓手。

“他不来,说明他心虚,也说明咱们的猜测是对的。”秦不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咱们不能等他。阿芃,你感觉到什么了?”

蔺芃闭着眼睛,指尖捏着那张符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动。”她猛地睁开眼,声音微微发颤,“地底下的那些东西……开始移动了。它们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太多了,怨气太深了。”

“不等了。”秦不欺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放在桌角的假罗盘,“咱们自己去查。”

“可是外面有暗桩……”安伯急了。

“安伯,你留在这。把门窗关死,吹灭蜡烛。如果有人敲门,你就装睡,打死都别开。”秦不欺吩咐道。

“少爷,我……”

“这是命令。”秦不欺拍了拍安伯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蔺芃,语气瞬间变得沉静下来,“阿芃,跟紧我。今晚这织造局的水很深。”

蔺芃没有废话,直接将两张破煞符夹在指间,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后窗,趁着巡逻的锦衣卫换班的间隙,如同两只黑色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凭借蔺芃对怨气的感知,两人避开了院子里那些明面上的守卫,一路朝着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摸去。

空气中那种生丝腐烂的酸臭味越来越浓,甚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座两层高、极其不起眼的青砖小楼前。这楼连窗户都没开,外面挂着好几把大铁锁,门匾上写着“织造重地,闲人免入”。

但秦不欺一眼就看出来,这门口的石阶上有极其隐秘的拖拽痕迹。

“就是这里了。”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生锈的细铁丝,蹲下身,对准了铜锁的锁眼。

“咔哒”一声脆响,大锁应声而落。

两人推开厚重的木门,闪了进去。

刚走进楼内,蔺芃就猛地捂住了口鼻,差点呕出来。

这栋楼的地下,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暗室。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借着秦不欺手中点燃的火折子的微光,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头皮发炸。

暗室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井口一般的深坑。坑底,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无数条白色的、半透明的小虫,它们正在一堆森森白骨中疯狂地蠕动、吞噬。

而在深坑的四周,是用极其粗大的铁链吊着的、十几个半裸的年轻女子。

她们有的已经断了气,身体被剥去了外衣,皮肤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泛着诡异红光的“蚕丝”。那些蚕丝像是活物一样,一头扎进她们的心脉,另一头则垂落在深坑里,贪婪地吸食着生机,再通过那些丝线,反哺给坑底的蛊母。

那些女子的脸上,五官扭曲,满是绝望和痛苦。

“这群畜生!”蔺芃的眼底浮现出极度的愤怒,她的手指死死捏紧了那两张破煞符,骨节泛白。

秦不欺也愣住了。他见过黑市管事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邪修,但从未见过如此残忍、如此灭绝人性的手段。这简直是把人当成了养蛊的器皿,生生耗干她们的血肉。

“阿芃,先救人。”秦不欺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声提醒。

蔺芃立刻从腰间摸出几把小匕首,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割断了吊着其中两个还有微弱气息的女子的铁链。

“姑娘,醒醒。”蔺芃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女子的脸颊。

那女子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她看到蔺芃的瞬间,猛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哀求声:“别……别吃我……”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蔺芃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一阵安抚的微风。

然而,就在她们试图解开女子身上的蚕丝时,深坑底部的蛊母似乎察觉到了生机被切断。

“咕唧——!”

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嘶鸣声从坑底传出。紧接着,那些原本平静的蚕丝,像是疯了一样,瞬间绷直,开始更加疯狂地抽取女子体内的精血。

“不好!这东西有防备!”秦不欺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暗室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门主神机妙算,早料到会有不知死活的老鼠溜进来。”一个阴柔尖锐的笑声从楼上传来,正是孙公公。

暗室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几十个手持强弓硬弩、腰挎长刀的锦衣卫瞬间将出口堵死。

孙公公穿着那身大红蟒袍,笑眯眯地站在人群后面,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边青铜面具的人。

“孙公公,你这手‘请君入瓮’,玩得倒是溜啊。”秦不欺将蔺芃护在身后,手里的假罗盘死死护在胸前,背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微垣的执事大人?”孙公公冷笑了一声,用丝帕擦了擦手,语气极尽嘲讽,“杂家在这江南待了这么多年,太微垣的执事、长老,哪一个没见过?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穷酸的。拿着个假罗盘,也敢来砸我织造局的门?”

“废话少说。”秦不欺咬了咬牙,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既然看破了,那就划下道来吧。”

“划道?”孙公公挥了挥手,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杀。”

几十个锦衣卫瞬间抽出长刀,齐声怒喝,朝着秦不欺和蔺芃扑了过去。

“阿芃!布阵!”

秦不欺厉喝一声,右手猛地一扬。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点荧光粉混着朱砂弹到地上,瞬间在狭窄的暗室中,用肉身画出了一道简易的“**阵”。

他要用这半吊子的阵法,给自己和蔺芃争取哪怕三息的喘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