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锦镇的第五日,苏州府。
如果说白骨渡是深渊里透着一股死气的鬼域,那苏州府便是人间最极致的销金窟。运河两岸,白墙黑瓦连绵不绝,水面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吴侬软语的唱腔,顺着风飘出老远。街上走动的,不仅有锦缎加身的富商大贾,还有摇着折扇、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秦不欺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雇的马车停在了“江南织造局”所在的青石长街上。这条街戒备森严,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子沉闷的威压。
“少爷,这地界……看着比那苏州知府的衙门还阔气啊。”安伯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那高大巍峨的朱漆大门、镇宅的两人高石狮子,以及分列两旁、腰挎绣春刀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吓得连连咽唾沫,两条腿又习惯性地开始打摆子。
“废话,这里头流出来的每一匹云锦,都是真金白银,更是直接供进宫里给皇帝老子做龙袍的。”秦不欺从怀里摸出那块从云锦镇蛊母底下扒出来的黑铁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蔺芃。
蔺芃的伤势虽然靠着名贵药材吊着命,但元气大伤,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不过,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暗纹的缎面长裙,头上插了一根素银簪,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配上她那双原本就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倒真像是个从名门大宗里走出来的清高女修。
“阿芃,待会儿进去,你一句话都别说,就在我身后扮高冷。”秦不欺小声嘱咐道,“这织造局的大太监,都是在宫里斗死几拨人才爬出来的老阉狗,人精中的人精。稍微露点怯,咱们今天就得被剁碎了喂鱼。”
蔺芃轻轻点了点头,将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没人看到,她指尖已经暗暗扣住了两张她自己画的“破煞符”和“清心符”。虽然没了妖力,但只要对方不是绝顶高手,这两张符足够她在瞬间打出反击。
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绿长袍,大马金刀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安伯背着重重的樟木箱子,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蔺芃则落后半步,宛如影子一般。
“站住!织造局重地,闲杂人等退避!”几名锦衣卫“唰”地一声拔出绣春刀,交叉拦住了去路。
秦不欺眼皮都没抬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的“玄”字令牌,随手一掷。
“啪”的一声,令牌精准地砸在了为首那锦衣卫百户的脸上,随后掉在地上。
“太微垣办事,瞎了你们的狗眼,滚去通传!”秦不欺冷哼一声,负手而立,声音里透着极其张扬的傲慢。
那百户被砸得脸颊生疼,原本想发火,可低头一看那地上的令牌,尤其是上面那个“玄”字和太微垣的星轨图腾,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捡起令牌,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大门里跑。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织造局那扇厚重的朱漆中门轰然大开。
一个穿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胖太监,笑得好似一尊弥勒佛,在一众干儿子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迎了出来。这胖子正是织造局的大管事,孙公公。
“哎哟喂!天降仙长,杂家未能远迎,死罪死罪啊!”孙公公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连连拱手作揖。
秦不欺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冷扫视着孙公公,以及他身后那些低眉顺眼的太监。直到孙公公笑得脸都快僵了,秦不欺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贴着孙公公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云锦镇的老玄,是本座的师弟。他在这边出了点岔子,把本座叫来善后。怎么,孙公公不知道这事?”
“老玄……”孙公公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阴狠的戾气,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知道,自然是知道的。老玄仙长前些日子还派人送了一批上好的‘货’过来呢。只是这几天突然没了音信,杂家正心里着急呢。”
“他死了。”秦不欺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钉在孙公公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
孙公公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连带着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蛊母失控,反噬其主。那老东西学艺不精,死不足惜。”秦不欺一甩袖子,满脸的不耐烦,“云锦镇那个烂摊子,已经被本座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只虫子都没留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进了内院。孙公公赶紧跟上来,掏出一方丝帕,假惺惺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哎哟,真是可惜了老玄仙长了。那……云锦镇那边的蛊丝……”
“孙公公。”秦不欺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逼视着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得极其凌厉,“本座大老远赶来,不是来跟你对账的。老玄虽然死了,但这批‘蛊丝’绝不能出错。若是误了上面大人们的千秋大计,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千秋大计”这四个字,是秦不欺瞎编的。但他从云锦镇那本册子上的记载推测,太微垣高层秘密收集活人生机,绝对不是小事。他故意把话抛出来,就是为了诈这只老狐狸。
果然,孙公公一听“上面的大人”和“千秋大计”,脸上的假笑终于收敛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秦不欺,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他不敢赌。眼前这人不仅手持太微垣内门的玄字令牌,还知道“蛊丝”的内幕,万一真是上面派下来的煞神,他一个小小的织造局管事,得罪不起。
“是是是,仙长教训得是。是杂家多嘴了。”孙公公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连连作揖,“仙长一路舟车劳顿,左臂似乎还受了伤。不如先去水榭偏院的‘听雨轩’歇息片刻,用点上好的碧螺春。那批‘货’,杂家今晚子时,亲自带仙长去查验。您看如何?”
秦不欺知道这老狐狸在拖延时间,想趁着白天去摸他的底细。他也不急,反正他连底裤都是假的,随便查。他顺水推舟地打了个哈欠:“也好。弄点好酒好菜来,本座这几日在路上,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一定一定!”孙公公立刻招手叫来两个机灵的小太监,“送仙长和这位姑娘去听雨轩,好生伺候着,敢怠慢半点,仔细你们的皮!”
到了听雨轩,小太监退下后,秦不欺立刻收起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太师椅上,端起桌上那壶上好的碧螺春,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
“少爷,您刚才那几句话,可把老奴的心都要吓跳出来了。”安伯把箱子放下,拍着胸口,压低声音说道,“咱们这叫羊入虎口啊!万一大太监看破了怎么办?”
“他就是看破了,才不敢轻举妄动。”蔺芃走到门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院子四周看似安静,但至少有四五个暗桩在盯着这里。
她走到桌边坐下,声音极低:“这织造局里,到处都是太微垣的爪牙。孙公公若真想动手,刚才在大门口就动手了。他现在是想探我们的虚实。”
“阿芃说得对。”秦不欺放下茶壶,冷笑了一声,“这老太监绝对跟太微垣高层有勾结。但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所以今晚子时之前,咱们在这织造局里,就是太微垣的大爷。”
蔺芃微微蹙眉,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纸,低声说道:“仙师,情况不对劲。刚才进院子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怨气。就在这织造局的地底下。仿佛有很多人在哭,在尖叫。那怨气甚至比云锦镇的蛊母还要浓上数倍。”
秦不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极其阴冷。
“看来,这苏州府织造局底下,藏着一个比云锦镇大百倍的修罗场。”秦不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株开得极其艳丽的牡丹,“今晚,少爷我就来个夜探织造局,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