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姑的住处离国公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
麦芃早就递了口信告知王姑姑今日前来拜访,但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自己月钱不多,这些东西,也不知能不能让王姑姑破例将自己调回大姑娘身边。
阳光正好,树影斑驳。
巷子拐角处,立着一位青衣小侍。
那少男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长相清秀,只是此刻抿着唇不断地四处张望。
麦芃一露脸,便发现知礼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她招手道:“这边!快来!”
麦芃清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
“知礼!”她小跑几步,站在少男身前唤了一声,“久等了。”
知礼是王姑姑的外孙儿,如今在大姑娘院里当差,是含章院的三等小侍。
斑驳的光影将眼前的少年那张素来冷淡的脸染上温度。看着越来越近的麦芃,知礼只觉得一颗心跳的更快了些。
他忙垂下头,声音夹着些干涩与紧张。
“芃、芃姐姐!”
麦芃见他局促,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麦芃小时候救过他一命,但王姑姑将自己从农庄带到国公府当差已然还了这份人情。虽说麦芃逢年过节会给王姑姑些节礼,但与知礼交流甚少。
“知礼!”她点头算是应过。
“王姑姑今日可在?”麦芃明知故问,缓解了少男的尴尬。
“在的。”他连忙点头,伸手推门,引麦芃进去,“是姥姥喊我来接你。”
麦芃随知礼入门,没走两步,就听见沉稳的女声唤她:“麦芃!来这里。”
麦芃立定一看,只见院中葡萄架下,一位鬓角已然斑白的女人扬着笑冲她招手。
麦芃连忙将礼物递给知礼,冲着王姑姑遥遥一拜。
“王姑姑!晚辈冒昧前来,叨扰了。”
这话说的客气又漂亮,王姑姑却挥了挥手:“去!跟我还来这一套。”
她笑眯眯的指挥知礼将糕点装盘,这才招手唤姜芃来坐。
“姑姑近日气色不错。”麦芃真心夸赞。
王姑姑闻言大笑两声,“都是托主子们的福。”
她笑完,看向麦芃,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道:“说罢,来找我有什么事?”
麦芃也不绕弯子:“我想调回大姑娘身边当差。”
王姑姑没接话,她端起眼前的茶抿了一口,垂眼悠悠问道:“你在三姑娘身边当差当的好好的,怎的突然想起来要调回大姑娘身边去?”
麦芃也不言语,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王管事连忙阻止,嘴里都有些磕巴:“哎、哎你这!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麦芃已经将外衫褪下,露出里衣。
她背对着王姑姑,将里衣往下一拉——一片青紫交加的淤痕横在肩胛骨下方,从脊背一直延伸到腰际。
王姑姑的茶杯险些脱了手。
她两只眼瞪得老大,嘴巴张张合合,良久没说出话来。
虽然国公府各房主子都有权处置手下奴婢,可为了自己名声着想,也鲜少有下手这样重的。
知礼遥遥看了一眼,麦芃背上青紫一片,便吓得怔愣在当场。
王姑姑看了知礼一眼,他这才怔愣的回神,又退回了房中去。
麦芃低着头,声音有些低落:“前几日,六公子偷偷出府,被四公子撞个正着。”
“两人有些龃龉,六公子一时气不过便与四公子扭打起来……”
“胡郎君气急,将我们这些侍从叫去,打了二十板子。”
麦芃将衣带系好。
王姑姑脸上笑意已收了大半。
麦芃垂头道:“并非卖惨,只是……”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
胡郎君虽是寡居,却是三姑娘和六公子的生父,虽说出身不好,也算得国公府半个主子。
王姑姑虽是管事,却也不好对主子的事指指点点。她手指点在石桌上,沉吟片刻又道:“含章院侍卫的空缺,暂且没定下人来。”
“前些日子,大姑娘身边的二等侍卫被调去了京郊大营,这几日含章院也在寻摸补缺的人。”
麦芃心里一动。
“只是,”说到这,王姑姑话锋一转,“你毕竟是大姑娘送给姊妹的侍卫,既然想调回去,那三姑娘这边是个什么说法?”
“若是因为一个侍卫,损伤了姊妹之情……”
王姑姑话没说完,但麦芃岂会不知她的意思。当即站了起来,冲王姑姑一拜道:“姑姑所言,芃记住了。”
王姑姑点头。
麦芃正打算告辞,知礼却从身后快步走了过来。
“芃姐姐不若用完晚饭再回去?”他走的急,说话也快,仿佛很怕麦芃就这样走了似的。
麦芃还没答话,王姑姑就哈哈的笑出了声。
被知礼横了一眼,这才咳嗽两声:“是我的不是。没劝住你这位麦姐姐。”
“芃姑娘,暂且给老身一个面子,留下用些饭吧?”
麦芃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正值日中。距离申时三刻换岗还有不少时间。
绿衣少男站在距离麦芃三步的位置,垂着脑袋,手指却不自觉绞着衣角。
麦芃心里叹了口气。
“那就,叨扰姑姑了。”
知礼猛地抬起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与麦芃一对视,便又扎下头,转身去灶房张罗。
王姑姑看着外孙的背影又看看面前的麦芃,含笑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等麦芃回到府里,已近未正。
她换了一身行头,往六公子的拂星院赶去。
可一到院门,麦芃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虽说因胡郎君的缘故,往日的拂星院多多少少都有些清净,可也总有小侍从嬉笑打闹的声音。
今日,拂星院格外的寂静。
与麦芃换职的王二眼见她来,顿时舒了一口气,转身之前作口型对麦芃道:“小心,自求多福!”
麦芃一头雾水,她在院门口立正,眨了眨眼,不知道同事究竟什么意思。
然而不到一刻钟,麦芃就听到院内茶盏碎裂的声音。
拂星院内。
正厅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面若寒冰的男人。
男人虽然长相艳丽,一身素色衣裳却硬生生压下去几分好颜色。此人便是沈少微的父亲胡郎君。
胡郎君的母亲不过七品小官。他能赘得国公府二小姐,算是祖坟冒了青烟。可惜二小姐多病,五年前去了,老国公不忍庶女骨肉流落在外,这才将父子三人接回了府。
可协芳园伺候的翁翁和小郎们都知道,这新来的三位主子,顶属这位心气儿高的胡郎君最难伺候。
胡郎君此刻面色不虞,又因为常皱眉头,两眉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竖纹,面相显得更加凶悍。
他的下首,坐着一位桃色衣裙的小郎君。正是今日偷溜出府又被逮个正着的沈少微。
小郎君面若桃花,一双凤眼似有水光闪动,此刻正低垂着脑袋,帷帽却被他捏的嘎吱嘎吱响。
正厅中间,一身青绿色奴婢打扮的儿郎跪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一下也不敢动。
胡郎君语气沉沉:“春官,我且问你,是谁撺掇的郎君出府?”
绿衣儿郎浑身一颤,“是、是……”
若是如实禀告,自家主子又少不了挨一顿责罚;可若自己承认,按照胡夫郎的脾气,春官又怕自己被他发卖出去。
见春官迟迟不答,胡郎君发了怒。
他一拍桌子:
“你这刁奴!”
上首的郎君一开口,全屋的奴婢都不禁抖了抖身子。
“六郎年纪小,都被你们这些心思不正的贱奴引的走了弯路!”
“来呀!”
他这话一说出口,接下来便是免不了的责罚。
坐下的小郎君像是再也忍不住。他猛地仰起头,呜咽着开口道:“爹爹做什么怪春官!”
“是我硬要出去的,他只是听我的话罢了!”
“爹爹要罚,罚我便是!”
“只是,”小郎君仍然倔强得很,“这次虽然偷偷出府,可我并没有被四哥哥撞见,也没有再与他打架。”
“爹爹若是为此责罚春官,便是迁怒,非正人君子所为!”
“啪!”
小郎君话音刚落,主位上的男人一把扫落桌子上的茶盏。
沈少微面色发白,可仍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上首的男人气的猛地站了起来。
“若不是我叫人好好盯住了你,你今日又得去那劳什子书斋!”
“文也不成,艺也不成!非得凑到四公子面前丢什么人?”
“你还嫌我这脸丢的不够多吗?还嫌这阖府看笑话的少吗?”
身旁随侍翁翁连忙劝道:“正君息怒!”
“小郎年幼,说话未免不知轻重,咱们多教教也就是了!”
胡郎君的怒气久久不能平复,说出来的话也不好听:“年幼?明年就满十八岁!绣活儿拿不出手,园艺花艺也不会,还整天往外面跑,琢磨着买些不三不四的闲书!”
“那不是闲书!”沈少微鼓着腮帮子,“那是《地理舆图志》!”
“有什么用!”胡夫郎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劳什子的东西能叫你嫁的好,过的好?”
“你到底懂不懂为父的用心?”
“你是个没出息的,可你姐姐不是!”
“若是你嫁的好,你未来的妻主未必不能给你姐姐添几分力!”
“我们父子,如今寄人篱下。凡是都仰人鼻息!咱们的未来,可都系在你姐姐身上了啊!”
胡夫郎的眼泪如崩溃的河堤,沈少微抿唇,又跪在地上求父亲消气。
“你若是知错,这三日除了请安,一步不许往外走。”
“好好抄一遍《男戒》,想明白什么是男德。”
胡夫郎捂着脑袋,带着仆役悄声走出了拂星院。
出门时,又敲打她们几个侍卫道:“既然在拂星院当差,就应该管好你们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自然知道!”
麦芃垂眼,随其他姐妹一同抱拳:“是!”
等到胡夫郎一行没影了之后,旁边的方雨才长舒一口气。
“哎哟,咱们这位胡郎君,气势可真是骇人!”
背上的伤口仍旧有些疼。
麦芃不自觉的动了动肩膀。
这位的手段,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时刚刚重生归来,第一天值班便遇上了沈少微与四公子在半闲书斋门口争执。
原不过些许小事,可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竟动起了手。
大庭广众之下,国公府两位公子当街大打出手。她们这些随侍免不了被罚月钱。
为了尽快调岗,麦芃剑走偏锋。抢先在胡夫郎这里告了一状,最终收获比其他同僚还要多一顿的板子。
不过,也因此在胡夫郎和沈少微心中种下一根刺。
根据麦芃对自己这位前世公公的了解,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在看他笑话的意思,但他肯定是打心眼里不喜欢留自己在身边当差。而沈少微的性子就更为火爆直白一些。
接下来,只要用些小手段,让六公子将自己赶走,也就能顺理成章的调去含章院了。
计划如此完美,麦芃不由勾了勾嘴角。
突然,一声暗藏愠怒的声音打断了麦芃的思考。
“你笑什么?”
麦芃一抬眸,正巧与那双紧盯着她不放的棕褐色眸子撞个正着。
桃衣少男还不到她的下巴。
此刻,他正双手抱臂,仰着头立在麦芃一步之外。
“你,是你做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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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调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