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麦府在家主麦芃棺椁运回来这日才久违的喧闹起来。
往日冷清宅院里,此刻尽是麦芃的手足亲朋。
众人登上屋顶高声哭喊着麦芃的名字,叫声与哭声交织成网。
麦芃的魂魄站在招魂的人群中间,随着人群涌动,被挤得东倒西歪的。
“麦芃……”
身边人骤然出声,唤起了麦芃的名字。
麦芃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却是一滴泪都没掉出来。
看着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她心中一痛,却诡异的升起一丝“果然如此”的预料。
那木着脸唤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她结发为妻夫的沈少微。
沈少微原是勋国公府沈家的公子,若不是落难,决计不会与她这样底层出身的武将有所牵扯。
而麦芃,若不是凭借自己的聪慧在讨贼中救了当今圣上获封官职,她恐怕也难逃在沈家的农庄里靠种地才能果腹的命运。
原本两个世界的人,因为时局变动自此纠缠在一起。麦芃曾以为这边是“天定良缘”,但十年纠葛,纷争不断,两人早到了相对无言的境地。
她哪里还能指望着沈少微再为自己落一滴泪呢?
亲朋同事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大,而自己枕边人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恍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滑稽的场面,让麦芃笑的止不住。
如此,竟也是她最好的路了吗?
麦芃浑浑噩噩的想,心里的不甘却再次涌起,这一次的悔意竟然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强烈。下一瞬,她的意识彻底消散。
身侧的沈少微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他眨了下眼,目光精准的落在已然消散的麦芃的位置。
“麦芃!”他骤然出声,喊得撕心裂肺,让身侧哭喊的人都蓦地怔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外界传言,这位沈夫郎性格强势,又向来孤僻,不乐意与他们这些边塞行伍出身的人来往,麦校尉向来由得他去。如今麦校尉不在,也没人敢上前劝阻,只能任由他拨开人群朝着屋顶边缘冲了过去。
“主君!”一旁的随侍赶忙把他拉住。随侍春官半哄半劝的将他往安全地方拖拽,“主君,家主已去,可您不能如此悲痛!”
“您身子本就不好,何况肚子里还有小少主呢!主君还要为家主血脉考虑啊!”
沈少微听见这话才堪堪回神。
“血脉……”他手不自觉抚上小腹,木然的脸上一瞬间被痛苦与悔恨占满,“如果、如果没有它……”
他喃喃出声,“如果没有它,我便也能随她去了!”
这话可吓坏了扶着他的春官,连声道:“不可啊!主君!”
“家主在世时便常常盼望有个孩子,如今,小少主尚未足三个月……家主会伤心的啊!”
春官言辞恳切,拉着他一点点后退。
沈少微只觉得脑袋痛的快要炸开了。
他浑浑噩噩度过两日便到了麦芃下丧的日子。
沈少微怔愣的站在棺椁前。
两月之前的最后一面,他还没有与麦芃说自己怀有身孕。
两人还因那个叫“阿秋”的医官吵闹不休。
他想好的,等妻主回来,他再同她道歉。即使她再生气,三月一过,再加上自己又有身孕,麦芃宠他,定然不会再计较他给阿秋的那一巴掌。
可,可谁承想,那便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了呢!
“寒暑一来一往,荣枯生死有数。”
“亡人辞灵归去,今生再难重逢!”
北方的挽歌的调子豪迈粗直,这两句唱韵落在沈少微耳朵里却叫他浑身一震。
他抬眼又向未盖上棺盖的棺椁。
她被烧得灰呼呼一片,与阿秋那个贱人躺在同一个棺椁里。
她的同僚说秋医官救校尉不成,反中了敌军的火药箭,火焰将两人吞噬,等发现时已然是谁也不能将两人分开。
“分不开……”沈少微脸色发白,紧扒着棺椁的手已然颤抖。
结发妻夫,生同枕,死亦同穴。
那本应该是他的位置!
他再也压抑不住对妻君的思念,手脚并用发疯一样作势要扑进棺椁里。
“……沈主夫!”
人群嘈杂,不知谁大喊一声:
“沈主夫流血了!”
众人这才发现,一身缟素的沈少微下身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被血染红。
霎时间,灵堂又一片骚乱。
沈少微却如愿以偿的抱住了自己的妻。
真好,如此,到了地府他们一家也便能团圆了。
……
热闹的街市上,充斥着小贩叫卖声。
“娘子好眼光,这双耳坠是益州来的料子,又经了老师傅的手,价钱也便宜,只要二两便是。这样式也是当下时兴的,送夫郎送情郎,保准儿哄得人开开心心。”卖货娘搓着手笑眯眯的向麦芃推销,谁知这位年轻的娘子听到二两钱就将耳坠撩在了摊位上。
卖货娘原本呲着的牙猛地一收,又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位俊秀的小娘子来。
这位小娘子约莫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但她身量高挑,虽身着靛色粗布长衣,却有一身松姿骨柏,气度不凡。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提着的五味斋的糕点和琳琅斋的盒子。虽看不出是什么器物,但琳琅斋的东西一向贵的出奇。她们这些小老百姓,连琳琅斋的门口都不敢站,生怕多看了多看了一眼被店里的伙计追出来要钱。
原以为是哪个世家娘子来市井之间体验生活,却不想现下连区区二两钱的东西都嫌贵。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卖货娘上下瞟了一眼麦芃,手里默默地将刚刚展示给她看的耳坠整理好。
麦芃感受到卖货娘的小心思,不由脸上一囧。
自从脱了奴籍,她少有再为钱财发愁。如今重生归来,自己还是勋国公府的奴婢,每月领着五钱月银,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为了自己调职的事,她也花了不少钱。
二钱银子……这价格实在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
麦芃脸红,指了指旁边的石榴花钗道:“劳驾,帮我包起来吧!”
听见小娘子说要买,卖货娘又扬起笑脸道:“哎呦,娘子好眼力!”
“这只石榴钗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这一款男女都能戴!送人也好,自带也好,都是极为合适的!”
麦芃点头。
这只发钗有个吉祥寓意。而且她记得阿秋最喜欢的便是石榴。
虽然现在没找到他,可他说过自己出身京城。
麦芃想,既然都在京城,那必然有重逢的一日。
如今早早准备起来,等到遇见他时一并给他就是了。
“多谢!”麦芃略一点头,收起包好的发钗揣进怀里。
街上熙熙攘攘,麦芃却心思重重。
她重生归来,前世沈府的一切都已变得模糊。以至于重生到如今的这三日里多半的时间放在了认人上。
在勋贵人家当差,最要紧的是将自己的主子伺候好。也因此,前世她被大姑娘打发给三姑娘,再从三姑娘手下辗转去了六少爷沈少微身边做侍卫,对于其他主子和府内关系一概不知。当时的盼望,最大不过接替国公府管事王姑姑的差。
嗐!
如今想来,自己上辈子竟然只想着从小奴婢做到管事奴婢?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初,她一睁眼穿到奇异的女尊世界,才不过六岁。适逢灾年,母父为求一口饭吃,将自己一家连并家里的十亩地打包卖进勋国公府家的农庄里。
若不是碰巧救了王姑姑的宝贝外孙,借此得到勋国公府当差,她死也难逃在农庄种地的命运,更遑论后面当官了。
现在,她又重新回到了十八岁这年。如今的她,知道应该如何走才能让自己走的更远。
首先第一步,想办法脱离奴籍。
一个奴籍出身的官吏,自然地受到来自所有人的轻视。这一点,没人比麦芃更懂。
而脱离奴籍的第一步,就是接近大姑娘沈希音。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脸,提步往王姑姑的住处走去。
“公子!公子!麦侍卫走了!”春官被身后的公子拽在身前,僵着身子看麦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间,这才出声。
“嘘!”他身后的小公子见他出声,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你小声点!”
“万一她听到怎么办?”
春官无语,“公子,麦侍卫已经回府了,不会听到的。”
闻言,那小公子才从春官的肩侧探出头来。
春官知道自家公子是怕偷溜出府又被告状,于是安慰他道“刚刚麦侍卫一眼都没瞧咱们,定然是没有发现公子的。公子且安心!”
沈少微眼见周围熙熙攘攘,但确实没有麦芃身影,心中松一口气之余又有些别扭。
她当真没瞧见他吗?
春官回头将自家公子的帷帽整理规整,却蓦地听见沈少微问他道:
“春官,你说她买那发钗是干嘛的?”
春官闻言侧头,眼见着那卖货娘从竹篓里又挑出了两只石榴发钗放在摊子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或许,是麦侍卫自己要戴?”他猜测道。
“怎会!”小公子鼓着脸反驳,又在春官看过来时掩饰的咳嗽两声:“她、她平日里都不爱戴这些的!”
春官点头,又猜测道:“那、莫不是拿来送人的?”
“送人?”
“或许是麦侍卫给公子您的赔礼呢?”春官点头,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您因为她告状,被郎君罚抄《男戒》。这钗子,定是买来给公子赔罪的。”
沈少微皱着眉头道:“谁要那丑发钗!”
“我只盼着她管好自己嘴巴,就谢天谢地!”
等帷帽一整理好,沈少微便扯起春官手道:“快些,春官!去晚了,半闲书斋可是要排长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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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