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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巳已至

“殿下,是否要快些行路?”

姜懿不语,摆了摆手。

浔水是大齐命脉所系,国都也依托浔水而立,国库年复一年供应堤坝修筑,都是百万两银,区区春汛,即便是百年难见的大雨,傏州的官和负责修堤坝工部官员也决计脱不了责任。

他们大约是活得不耐烦了!

姜懿胸中发闷,雨水顺着斗笠落下,遮挡视线。昏朦朦的天地间,数千满身泥泞、神情麻木的逃难百姓漫过官道,一路缓缓向南而去。

众人沉默着立在道旁,看了良久以后,官道上的流民才终于渐渐少了起来。

一行人立即上马,准备离开。只是此地一路向北,正是流民的来路,必定经过遭灾的两县。

“陈知绩,舆图呢?!”

她压着情绪,在雨中昏瞑的天色里,丈量着上陈县到乾都的距离。

机会来得这样快,但她实在没有办法松快半分。

“陈知绩,让所有人着甲,检查弓刀箭只!”姜懿上马,一夹马腹,“走,去上陈县!”

既然一定需要被追上,那么近些远些都无所谓。她不如去看看区区一场春汛,到底是如何冲毁的堤坝。

百十余人得令,上马驱策,其中数十骑赶到姜懿身前,呈护卫之态。上陈县乱象已生,无人知晓前路是何种情形。

流民走了几天的路,骑兵半日即至。

一行人上了地势高处,见上陈县临河的村寨半数被淹在水中,江边堤坝已经破损,水仍旧在远远不断地冲浔水岸,眼见便要逼近不远处的县城。

姜懿下了马,带人尽可能抵近洪水边缘,雨势滂沱,冲出堤岸的水流湍急,已经将河岸村落农田尽数淹没,但还达不到夏季洪水的程度。然而就在这种水势下,溃堤之处仍在寸寸崩裂,仿佛泥糊的一样,而旁处也有决堤之相。

此处邻水,历来产粮,也算富庶,绝不至于没有能力维护堤坝。

姜懿面色逐渐发沉,带数人绕路至临水的县城下,见城墙下已经挤满了无处可去的百姓,而四墙城门紧闭,不允出入。

浔水于此决堤,傏州百姓遭难,官府倒是“独善其身”了。

她在正门处寻了位老人,询问县中情形,“老人家,您是何处人氏?这县里为何不让人出入?”

老人怀中搂着一个幼儿,也不敢抬眼看向来人,畏缩道:“县里的官军前日把门关了,就再没开过啦……家里房子田地都让水淹了,麦子全完啦!”

“马上就要收了,全完了……”

老人家絮叨几句,眼见着沾泥带土的脸上,两行眼泪便无声无息地滚出两道泥痕。

麦收季节将至,一年辛勤眼见着要收获,转头便被一场大雨冲得一干二净。何况上陈县这两年百姓生计艰难,南方用兵平乱,京中加赋加税,总是捡着产粮多些的郡县来征,上面加一分,到了百姓头上便是三分,再有交不上的,便要去借去贷,卖儿鬻女,今年忽然绝收,上陈不知多少中下之户要家破人亡。

姜懿心下沉重,望着四下里数以千计的灾民,又想起打了两年多,难以收拾的南郡民乱……局势日渐朽坏,北方虽多年不曾大战,但未必不会趁此重演,然而皇帝却又因国库吃紧而要削减边军。

“官军可是京城来的?”一个女孩从人群中怯生生的出声,从怀中掏出封信,“有人留了封信,叫交给京城来的黑衣官军。”

姜懿愣了一下,下马从女孩手里接过信封,见上面留着玄真的押印,一时有些吃惊。

她半蹲下身,问道:“是何人让你送信?”

女孩原本有些胆怯,但见姜懿一身官军衣甲,同她说话却下马平视,语气柔和,神情便松了下来,想了想,道:“是个穿白衣的僧人,长得很俊,他给我们诊病,走的时候叫我交给官军。”

看来的确是玄真无疑,但他此刻应在乾都,怎会提前在上陈县给她留信?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好像……十几天了……”女孩指了指西面的山林,犹疑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感激的神色,“他说看了天象,江边可能会发洪水,叫我们离开村子,我们村里人都说他是神仙呢。”

姜懿掂着手里的信有些吃惊——他早知道会有今日情形吗?

春汛尚在情理之中,怎会连她会到上陈见到这孩子都算准了?

她给了女孩一袋口粮,看着她交与家人,然后带着十几人上马,立在城门前等着,顺便拆信去读。倒也不必叩门,十几余骑兵绕城而走已经足够显眼。

果然,城门楼上很快就出来了几人,其中为首的穿着官服,分明就是县令。他不敢开门,站在城墙上询问来意。

姜懿抬头,透过雨幕看了一眼城上,又看向陈知绩,没有说话,低头去看信件。

陈知绩看了一眼正在读信的自家殿下,自是会意,问道:“可是本地县尊?”

“是我,敢问阁下是何人?”

上陈县令如今正是六神无主之时,他所管堤坝在春汛时节决堤,一旦上报,他渎职已是板上钉钉。但堤坝之事,是多年积害,他只觉得天大冤枉,堤坝失修,哪里是他一任主官的责任?

陈知绩亮出禁军军职腰牌,肃然道:“县尊,知州大人听闻灾情,拜托吾等来此告知县尊,京中很快就会知晓此事,县尊需立即妥善处置、救济灾民,开仓放粮,雨停后则即刻遣人修补堤坝,若处置妥当,朝中自会有人保你,前程无忧!若再龟缩县内,甚至招致民变,必杀汝以谢百姓!”

姜懿一行人自然没有见过本地知州,但上陈县的官员们也没见过。一月前,这人获罪,一月前刚由京中贬黜至地方,州府衙的椅子应当还未坐热。

他们认得禁军衣甲腰牌就行。

陈知绩说罢,利落调转马头就要离开,并不打算停留。姜懿在队中停了一瞬,侧过头,透过斗笠看了一眼县令将信将疑的神情,取弓搭箭,瞄准城门楼上人头。

动作一出,城门楼上众人看见城下有人举弓,顿时瞪大了眼睛,向后趔趄着摔倒一片。

姜懿唇角微启,露出些许嘲讽,迅即向城门楼柱一箭射出。

羽箭一声闷响,钉上楼柱。

十几骑,徒留一干惊魂未定之徒,看着门柱之上,尾羽颤动,带着一张纸条没入柱中。

……

待到了县城外围扎营小半日后,营中又迎来了几个带着公主府令牌的骑士。

几人到了帐前下马,见到姜懿,打头两人掀开斗笠,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少女面容来。

“殿下!”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到姜懿面前,“殿下可还安好?”

姜懿揉了揉太阳穴,“不是让你们不要跟来吗?”

“长史也是这么说的,”其中一个活泼些的叉了叉腰,说:“可是我天天缠着她,在她耳边念叨,把她烦得不行,所以就叫我俩来了。”

姜懿看向另外一个,道:“阿芷没有告诉你们很危险吗?”

“长史说过了,还说殿下连内官宫人都特地选了身强体壮的。”季佐笑了笑,叉手一礼,道:“但殿下病还没有好,身边需要人照顾,我和长史都很担心。而且殿下走得,我们也走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俩留守乾都,旁人也会疑心。”

季氏姐妹是姜懿身侧最得用的女婢,若要人发现的确不妥。但年岁太小,才不过十六岁,骑马也并不熟练,姜懿原是心存不忍。

“殿下……”季佑凑上前去:“就让我们留下来嘛,我们来都来了……”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公主的表情并没有因她撒娇耍赖而软化分毫。

“肖虞,”姜懿打量着两人,朝后喊了一声,“季佐季佑交给你了,如果三天内练不好骑马和挥刀,立刻回去。”

肖虞是个暗卫头子,最擅长的就是训人。季佑看见他立刻向后躲在了姐姐身后。

“谢谢肖首领。”季佐倒是很冷静,姐妹二人骑马是会的,只是不好,只是挥刀是要吃点苦头了。

“肖虞,”姜懿摆了摆手:“今日安置妥当,晚上有大事要办,叫人陪着她俩帮着守好营地。”

这也算是同意了一半。

“殿下,还有一事,不知道算不算重要,”季佐道:“我们过来时,见到浔水上游这几天连日大雨,已经冲塌了半座山,堵住了水道,上游阻塞成湖,下游便会断流。只怕几日之内,乾都外的浔水就要见底了。”

言下之意,那块大石,竟真要如影壁上所言,“上巳佳节,水落石出”了。

看得出来,季氏姐妹虽然早知此事,却仍然深感诧异。连姜懿都有些吃惊,如此确凿地预知了百年后的水患,莫非真是神迹吗?

姜懿思忖一瞬,然而转念又觉并无什么意义。

“也算是预料之内了,”她转而道:“京中情形如何?”

“一切如殿下所愿。”季佐道:“殿下离开乾都后,陛下下令遣散东宫僚属,各位大人已去了东宫属职,任了各部职司的缺。——二皇子、五皇子殿下还未来得及反应,有些他们盯了许久的肥缺,好去处就没了。”

“殿下这下子,把朝中各位大人都弄蒙了。”季佑插话道,“只是陛下爱重如此,东宫的各位不知还能不能记得住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的恩义。”

她收敛了笑容,向来开朗的人此刻倒是显出几分怅惘来。

“人心莫测,”姜懿道,“不过此时反而是忘恩负义得彻底些才好。”

“殿下吩咐各位大人保全自身第一,连殿下都可不必顾忌,”季佐道:“是以‘忘恩负义’之态,让陛下放心,求得保全诸位大人的安全。……可上巳之后,谶言流散,若朝中无人为殿下辩言,殿下如何保全自身?”

“即便有人为我辩言又如何,只是再搭进去几个,”姜懿望向西北,“能不能活下来,只看我们自己。——京中线人可安排妥当了?”

“大部分已安排妥了,宫内,二皇子和五皇子府内都有人盯着了,只待上巳节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