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随着日头升起,时至正午,乾都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旷野之中,而梅山已经近在眼前。车队渐渐放缓了速度,陈知绩到车前禀告了一声:“殿下,到了。五十四人,皆是可信之人,今日必至。”陈知绩继续道:“臣已将雪翎和玄珞都牵过来了。”
姜懿在车中已经更换了窄袖便袍,腰束乌金革带,鬓发拢起成男子髻,闻言一身轻便地下了马车。也许是用了玄真的药,她很久未曾如此轻快。
一黑一白两匹马已经被牵到近前,姜懿快步走上前去迎。
雪翎和玄珞都是西域进贡的天马,身量高大。雪翎遍身纯白全无杂色,玄珞浑身披黑,唯独眉心一点白。雪翎养在府内,倒是养在庄园上玄珞许久不见。姜懿摸了摸黑马的脸,而后利落翻身上马,另一手持雪翎缰绳。
队伍的护卫所属此时已有百人,既有东宫卫士,也有公主府的护卫军士,披甲带刃,随着殿下上马在前,逐渐肃然起来。
姜懿扫视众人,没再说些什么,该说的,早在他们成为公主府卫、东宫卫时便已经说过了。她调转马头,扬声道:“走!”
百余名骑士一路纵马行至梅山西侧,陈知绩一声唿哨,山野寂静骤然被打破,鸟雀飞起,远处烟尘乍起,数十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骑士,一人双马乃至三马,奔驰而来。
衣甲兵戈俨然与禁军一般无二,令人分不清身份。
而此后半日,路旁左近,时不时便有骑士陆续远驰而来,既没有同任何同僚招呼,却又就像是鱼归鱼群之内,秩序未有半分动摇。
只有少数人才知晓,他们并非禁军,而是东宫与延羽宫藏匿在郊外别庄左近的隐卫。
“殿下,人齐了。”夜晚已至,陈知绩纵马上前禀告。
姜懿远眺前路,片刻后勒转马头,对众人道:“先用饭,歇息两刻。之后一人双马,加快速度,夜间不停,明日白天再休息。”
她一夹马腹,驱使玄珞加快速度,双马当先,后面一百五十余名骑士随即跟上,疾驰向前,留下一地烟尘。
此时已是二月二十七日夜,距离三月三上巳日,还有五日。
乾都左近州县并无匪患,却仍是天子脚下,需尽量避开耳目。姜懿亲自在前引着大队人马直入梅山山谷道,这路人迹稀少,原是通往前朝一处荒废宫苑的旧路,鲜有人知。
姜懿善骑,从前身体尚好时,京中马球第一。如今体力有所恢复,虽不及常年混迹于马背的精锐骑军,但乘马玄珞亦是千里良骏,因而行至半夜,过了宫苑废墟后,百余骑士自姜懿及数十名精锐至队尾,前后竟拉开了数里之遥。
陈知绩带着几人缀在队尾,按殿下吩咐照看后面的骑军,不至有人出了意外无人知晓。
这场像极了陪贵人嬉戏的纵马,直至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方才停止。
最后几名军士到达时,营帐已沿河扎起,灶上冒着袅袅热气,先到的军士围坐在地上正在用饭,河边马匹则轮次着喝水休憩,一夜疾驰无话,人马都累的够呛。
姜懿也牵着雪翎在辕门附近喂草料,她到得早,已休息过,精神很好。抬头见到陈知绩领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军士,便安抚了几句让他们先去吃饭休息,问陈知绩:“如何?”
“比殿下预计得要好些,但要按时到平州还差得远。但如果只取前部二十余人,沿官道疾行,或许可行。”
“二十人太少。”姜懿微微摇头,道:“无事,你先去休整,晚饭前召集所有人帐前议事。”
陈知绩跟随她去了北崖寺,知晓内情,下意识问了一句:“殿下有办法吗?”
“我又不是神仙。”姜懿摸了摸雪翎的脸侧,“阿绩,你出身平州,知道现在边镇情形,银饷一半要靠乾都,受朝中辖制甚重。倘若真如所料,你我即便及早逃到了平州,朝中施压,姬氏全族会为那时已经失势逃奔的公主抗命吗?”她顿了顿,既对陈知绩,也对自己,“就算舅舅在,我也不能全然相信平州姬氏。”
她等来了最后一批人,便离开辕门进了大帐,随行的侍从已布起舆图,这是一张极精细的舆图,即便是西北军帐与皇宫内所藏,也远远不及。
这是玄真所绘,他离开后,这些一并都留在了姜懿这里。
姜懿站着,目光落在舆图上——自乾都至平州,近两千里路,不知何处有她要的机会?
…………
营地内逐渐寂静下来,除去值守军士,人马俱都睡下,唯独主帐内空荡无人,姜懿睡不着,索性领了几个人去周遭密林转了一圈。
这里原本是前朝禁苑,圈了偌大一块用作围猎,传至今朝,名义上仍是宫苑禁林,百姓不得擅入,但乾都皇城南移,离的太远,自然荒废下来。
倒是成全了林中的山鸟走兽。
几人循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兽径,寻到一处水源,在灌木中等待了不多时,先是猎到了一只个头不小的林鹿,到中午林林总总又中了几只雉鸡和野兔。
猎户出身的军士还摘了不少的山中野果,衣袍一人兜着一捧带回了营地。
傍晚,营地内已经起锅造饭,烟火人声热闹极了,睡饱了觉,醒来便纷纷互相调侃昨日比试谁快谁慢。见殿下骑着马从林中走出,马上还缀着猎物,纷纷站起身来,见过殿下后往中帐前集合。
姜懿牵着马走到众人前面,从雪翎身上解下猎物,那头山鹿也抬到了前面。
众人看向那头体型不小的猎物,山鹿脖颈上的两只羽箭,随着猎物砰然落地,随之颤动。
姜懿倒没什么废话,压手让所有人就地坐下,问道:“昨夜前部二十余人在何处?”
闻言公主府卫、东宫禁军都有七八人起身出列,唯有梅山的隐卫人数少,他们身份隐秘,平素不便习练马术,也不爱出风头,倒是刺杀一类的步卒技巧更熟练些。
几人出列后,姜懿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用短刀从鹿身上割下最好的部分,让侍女连带赏金一并传到他们手中,“外出多有不便,昨夜诸位勇武,暂以鹿肉金帛作赏。”
而后又示意侍女:“把此事记入功赏簿内。”
二十人端着鹿肉和赏金谢了殿下归队。
姜懿又割下几块好肉,继续问道:“于途中襄助同袍之人在何处?”
如此问,倒让人一时不好意思出列,军士们起哄着推出三人来,连带着陈知绩都被推搡着出了队伍。
陈知绩一脸尴尬地站在殿下身旁,他是奉殿下命令守在最后,不好说是出自本心。
姜懿玩笑地拍了拍他,道:“同袍之义,诸位亦当得赏。”
鹿肉分赠了二十多人,也还剩下一些,连带着其余野物,又平均分到了各个队里,分不了多少,姜懿又命人取了预备好的腊肉熏肉一并分发下去。
营地气氛热烈,百余人吃了一顿荤食,虽不许饮酒,却因分肉时并未如何按着队属分配,分得了好肉的二十多人各队各部都有,也不好意思独吞,都放在几口大锅里一并分食,不多时便热热闹闹的打作一片,分不出谁是隐卫、东宫禁军还是公主府卫了。
连殿下公主之尊,都没有进帐,就在外头同军士一道用饭,这鹿是殿下打的,昨夜殿下也始终在前头,殿下要吃这鹿肉,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显得碗里的肉更香了。
夜幕将至,牵马拔营。
百余人静立在河岸边,姜懿坐在马背上,放声道:“此去所在,与乾都千里之遥,路途艰险,吾与各位今日立下三条约定:一不可私自脱队,二不可逃营怯战,三不可侵扰百姓,犯此三条者皆斩之。一应军律如常,有功者入功赏簿,金帛赏赐绝无短缺,可乎?”
姜懿声量不小,军士随即轰然应诺。
此后数日,一行人先出了京畿道,距离乾都已远,倒不必担心再生事端,于是再度回身,到了最近的官道上,一路以文书通关,以公主出游为由,并无半分阻滞。除却天气日渐阴沉外,一路疾行无话。
倒真有几分游山玩水、肆意洒脱的意思。
直至二月最后一日,天上落雨,行路速度放缓。在上陈县郊忽然遭遇了一大波流民,漫山遍野,一时阻塞了去路。
姜懿只得命令全员驻马停下,此时若非要前行,会踩踏生民,而百十余骑也会被大量的流民裹挟冲散,争这一时时机并无好处。
她看着这景象片刻,而后叫出几个本地出身的军士上前询问流民。
几个人解下腰间兵器,下了马,挤入流民的人潮中,拉住几个看着还算从容的村民,先递出些银钱,安抚其不必惊恐,而后才细细询问这几日此地的情形。
人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人群正中的几辆板车,上面盖着芦席,芦席下露着几双青白的死人脚,没有穿鞋,裤角破烂。
百余名骑军齐整地退到远处,透过天地硕大的雨幕沉默地望着这一幕,乾都待得久了,总觉得天下承平,原来都是错觉。
不多时,军士回身禀告,大声道:“殿下,是浔水上游村镇的百姓!前几日暴雨,浔水决堤了!”雨势倾盆,天地间一片昏朦,前去询问的禁军此刻不得不竭力呼喊出声,“他们说雨还在下,浔水的堤坝也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问来缘由,军士的面色紧肃,而众人面色也都难看——虽说此时正是春汛时节,雪水消融,再加上下雨,江水上涨,流速湍急,可绝不至于洪水漫堤,甚至冲毁堤坝。
不过一场春汛,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