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稍停。
陈知绩应城内富绅豪族多次盛邀,入城参宴。一行人十余人未带甲胄,便装赴宴。
然而灾民流离,城门一开,十几骑缓步入城,不可避免地放了许多灾民或其他的什么人入城。上陈县役本想驱赶,奈何一窝蜂似的,到底阻拦不得,只得由着去了。至于中间掺了些什么禁军隐卫,自然也是全然没数。
上陈县衙外,一干官员等在乌木大门外,迎着街面见到七八人乘马而来,除却一人斗篷盖住头脸外,其余仍腰侧配刀的军士打扮,见到众人在外相候,不见其驭马慢下,直至到了近前,方才下马,草草拱手一揖,十足骄悍作态。
只是上陈县众官心中有鬼,因着插上城门楼的纸条里写的东西实在使人惶恐,所以不得不宴请这些恶客探探虚实,所以倒宁愿来得是草囊饭袋,因此只相互看了眼,便纷纷上前寒暄起来。陈知绩自然无不可,他在京中多年,公主门前何等场面未曾见过,一一寒暄过去。
两方人马各自心怀鬼胎,一时热络地浑似多年老友一般,混作在一处涌入县衙后堂。菜肴珍馐这片刻已经上了,连歌舞都齐备,座位上各自侍跪着盛装艳容的女子。
陈知绩一见此番情景,心中微惊,下意识看了一眼落后半步的殿下。只是姜懿的眉眼藏在厚重的斗篷下,连他也看不见。
王县令上首落座,李县丞在堂下招呼陈知绩几人落座,显得礼节备至,自然是没有给姜懿的座位,他眼光毒辣,只瞟了一眼斗篷下遮掩的衣摆,便知是个女子。又见此女始终落后陈知绩一步,便立即挥手清退了陪坐陈知绩的女子,又让人搬了一扇矮屏,在陈知绩身后架起,安置了一个座位,亲自请人上座,礼节备至。
时机未到,姜懿自然无所谓座位,一敛裙袖,就在侍位上落座。
但陈知绩自觉不可乱了尊卑,到底还是错开了一些,在殿下前头左侧稍倾斜着落座。
众人落座,歌姬舞伎便涌入堂前,舞乐一起,一屋子人便暂时将方才插曲抛诸脑后。一场难得珍馐佳宴,向来豪横的上陈李氏也是临时添了不少私财。只是不知道,这是为了招待京中来人,还是庆祝洪水带来的横财。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女子调笑声不绝于耳。
陈知绩来者不拒,酒盅不曾停,十分给上陈众官们脸面,只是他酒量绝佳,将席上众人喝得东倒西歪,自己却面不改色,一面关注着身后殿下的动静,一面时时搪塞着诸般试探,从众人口中听了不少上陈的豪绅富户的旧闻。
夜色很快浸进了屋内,灯烛一一点起。
酒酣灯热,室内渐暖,县丞下座,招手命人端出一方小箱,亲自放到陈知绩面前,道:“将军秉奉公务,旅途劳顿,既路过弊县,理应收下此金,以待旅途公务使用,也算是弊县一份对朝廷的忠心,万不可推辞。”
他说着,将箱盖揭开,露出里面叠了三层的金铤。
陈知绩微微侧身,让屏风后的人能够看见这满箱黄金。
屏后筷子落下,靠在碟沿一声轻响。
陈知绩耳听得此响,立即抬手扶上刀柄环首,侧身俯首,轻声道:“殿下。”
殿下?
围在陈知绩身侧的一众吏官登时一滞,片刻间都以为自己听错,左右互相看了一眼,而后目光齐齐望向屏风后面的人影。
“阿绩,几刻了?”
“殿下,已经宵禁了。”
“差不多了。”姜懿道。
她站起身,双手拨下斗篷兜帽,随即露出全然的面容——百里芷为她梳了惯常的宫样髻鬟,并不繁复,前饰一丛常带的金花树钗,嵌以绿松、青金、珍珠一类宝石,微敷妆色;斗篷下是一身金锦红绫间色衣裙,外罩一层烟罗罩裙,通身摄人的矜贵,容色极盛。
场中一时噤声,衣衫冠饰皆有等级,气度也绝作不得假,再加禁军环绕护卫,这确然是一位公主无疑。
上陈县未曾见过如此贵重人物,众人反应片刻后,面色立即青白交错,扑通跪倒了一地。唯独上陈县令喝得人事不省,被禁军拉下主位,与几个喝得半死的一道扔在地上。食案随即撤下,四墙门窗也都打开,春日晚风四下涌入,却凉得刺骨。
姜懿走出屏风,缓步到主位前坐下。
她环视堂下,见官吏乐伎鹌鹑似的地跪在一处,神色与身上衣衫、头上鬓发一般散乱,不知如何的荒唐可笑。
姜懿抬了一下手,让军士们将无关人等都拖到旁的房舍内。
堂中只剩下些官员小吏。
王县令大约喝得是闷酒,明明没有几杯,却醉得格外厉害,一桶冷水泼下去,好容易睁开了眼,茫然地望着堂上情形呆了片刻,又瞧见堂上坐着一个宫装贵女,终于抖了抖,清醒过来,眼睛圆瞪,看起来倒比别人还清醒几分。
他也是刚从乾都贬谪,如何不认得这身装束,回首看向在上陈只手遮天的县丞,竟也愣怔着缓不过神,一时五味杂陈,几乎盖过了惊惶,伏地拜道:“叩见清河公主殿下。”
“哦?”姜懿也有些惊讶,道:“你认得我?”
“回殿下,臣不认得殿下,但见禁军于殿下如臂使指,能猜出来了。”
“那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必定是为春洪灾情而来。”他叩首,道:“上陈县得殿下亲临,是百姓之福。”
“你不怕吗?”
“臣原先是怕的。”他道:“臣受天恩,为官一方,理当守土安民,却怯懦无为,为人所挟,又贪恋权位性命,不敢自去,终致今日祸事。本应去官下狱,依有司论处。”
“——殿下亲至,臣罪责难逃,反而才明白,与其心中愧悔难耐,日日折磨,倒不如去官下狱。”到底是进士出身,见过乾都煌煌景象,知道自己也逃不脱罪责,他反而平心静气起来,“殿下若要安置流民,上陈官仓内已无银粮,但李氏院内,这些年贪墨公中,足以应付一时,再加东陈、西陈两家,足以生民。”
“哦,”姜懿摆手让人捂住这几家在场之人的嘴,他们不敢针对公主,痛骂县令倒是有胆。陈知绩白日时只来得及命人探查李家情形,不曾听过东西二陈,“粮食都藏在何处?”
“回殿下,李家将部分存粮藏在自家大宅内、还有部分,与东西二陈一并储在浔水渡口外仓库内,预备今岁待缺粮时运往乾都发卖。与去傏州的官道相去不远。”
这两年他被架空的彻底,谁讲话都不大避着,竟起了作用。
姜懿难得听到了一个不错的消息,有些赞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王骞之。”
“可愿帮吾一个忙?”
“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倒不必粉身碎骨,即刻手书一封,盖上印信,命守城官打开城门。”姜懿召来一名隐卫,指道:“他会替你送去。”
王骞之应下,伏在地上就写了起来。
姜懿抬眼看向跪在门边远处,面露怨愤的李县丞,和颜悦色地问道:“县丞可是李御史亲弟?”
李县丞不知这位殿下要做些什么,可听对方主动提及兄长,以为姜懿有所顾忌,咬了咬牙道:“不错。”
姜懿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李县丞便转过身,强作镇定喝骂道:“王大人昏了头了吗?竟胡言污蔑我等乡绅,我等何曾有偷藏贪渎银粮之事?证据在哪里?”
他当然知道,自家兄长身在御史台,又是吴家门生,是毫无疑问的二皇子党,与出身延羽宫与东宫的清河公主,乃是死敌。城外的灾民、李家的粥棚尚在,眼下的宴席珍馐未冷,这一番被抓到把柄,必死无疑。
但他还有机会,宁愿冒犯公主,只要能拖延时间,尽快销毁证据,罪责都由他一人承担,却能不至连累兄长,祸及家族。
他方才第一时间便暗示门外一名心腹衙役报信,叫家人赶快处置一干证据,此刻怕是已经跑到半路了,此刻心中稍安,要豁出一条命去,便更加扯着嗓子叫嚣起来。
“公主殿下,臣等绝不能糊里糊涂认下如此大罪,请殿下明察。”他色厉内荏地叫嚣:“臣也知县令此时艰难,不得不将黑锅扣给我等,可我等却愿意以德报怨,捐出自家银粮,为殿下赈灾所用。”
受此冒犯,姜懿手肘轻靠在扶手上,扶着脸颊,倒并无半分恼色,指尖轻叩,反而提起旁事:“吾路过此地,受此宴饮招待,不予诸位些谢礼倒是不大妥当。”
她抬手,二指并拢勾了勾,道:“来人,将礼物送予诸位大人。”
几名早已候在门外的禁军一声闷响后踹开门一齐涌入,为首的捧着一方木匣奉送到诸人面前。
李县丞这才知道门外也有军士守着,自己那个手下的衙差只怕根本没能跑出,一时肝胆俱寒,软倒在地,却也不敢不伸手去接那礼物。
现在,李氏倾覆已在清河公主一念之间——只要一封信就够了。
那匣子入手沉重,他颤抖着掀开匣盖,一望之下,正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心腹对视,那衙役圆瞪着两只眼睛望着匣外,眼中尽是凝固的狰狞怖惧。他几乎立即将匣子甩了出去。
“这礼物如何?够庆贺今日宴吗?”姜懿目光中显出几分无趣。
东西二陈出身的,在此间的不过几名吏员,见到人头咕噜咕噜就要滚到自己身前,也已面无人色,膝行着爬上前试图躲开,一叠声道:“臣愿将家中银粮尽数捐出赈灾,望殿下恕罪、望殿下恕罪!”
一室皆静,只余头颅与墙角沉闷的相撞声。
李县丞终于清醒过来。堂上坐着的固然只是一女子,可这女子,却是集天下供养于一身的大齐姜氏。
那不是区区一个县中豪绅可以仰首直视的存在,抹平这样的家族,正如他们碾死黔首百姓一般,垂眸袖手便做了。难道她的父亲、乾都的陛下还会怪罪不成?
余光边,是死不瞑目的头颅,是禁军半出的刀身,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只剩他一个人在发疯。
死太可怕了。
他要活,他想活。
县丞勉力支撑着爬起,头磕的砰砰作响,顷刻间鲜血直流:“李氏全家,全由殿下做主,殿下要我等做什么,我等就做什么,绝无二话,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姜懿此刻反而叹了一声,语气看似和缓下来:“我也觉得是王大人说得夸大了些。县丞家中有多少田地?我素来听闻李御史持身清正,家中何来王明府所说这般积蓄?”
她微笑道:“吾并非偏听偏信之人。”
县丞一愣,万万没想到得到这种回应,一时没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
反而是县令王骞之惊诧一瞬,抬头望向公主,见她神色玩味,才忽然明白了这番对话的意思。李功连这种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在给这位公主挖坑。
若是公主真的揽下收拢赈灾粮的事情,一旦此事上达天听,即使公主手中有李家种种证据,可公主擅自插手地方政务,又以势威逼地方乡老,掠人家财,即便无人敢怪罪,也必遭御史群起而攻之。
两厢攻讦,必然最终弄成一笔糊涂账。
但公主既没接捐粮的话头,也没提赈灾之事,即使并无所谓,但她也根本不会在名义上留下所谓擅自插手地方政事的把柄。反而将把问题还给了李县丞,给他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李县丞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年轻却早有威名的嫡公主,终于知道并不是真如他兄长所言,不过空有容貌尊位的女子云云。
他又开始没命地磕头,直到禁军强行把他拉起。
此刻,是承认李家这些年自兄长得授御史以后,大笔吞并田地财货,不过是摄于皇权才不得已捐出,却只是能给这位公主泼些插手政事的污水,反而要连累在京中为官的兄长;
还是如公主所言,李家从未有过许多田地,甚至是存粮,将半数家财奉上,只全了公主不干政事之名,却不知道公主回朝如何禀告陛下,如何处置自家,甚至兄长?
他早已经没什么选择。
“王大人全系污蔑,臣家中清贫,兄长历来清正,绝无半分余财。”
王骞之知道这实则已与自己无半点干系,根本不争辩。
姜懿微微摇头,笑道:“你二人既为同僚,此番应当只是误会,到一旁说开了便是。阿绩来做个中间人可好?吾不过是客,便不插手了。”
她说罢,竟真的不再过问,抬步下了主位,在禁军簇拥下走出大堂。
城外已起了些动静,倒不大,很容易忽略。
内堂众人面面相觑。
禁军将众人分开禁闭,诸人皆不知旁人说了些什么,生怕隐瞒下去却被旁人说出,被公主忌恨,于是连李县丞原本想稍稍瞒些财货,却到底咬了咬牙,一一说出自家存粮存银具体所在,见着那陈都尉一笔笔记下,心中犹如滴血。
直至东西二陈也面色难看地走出来,方才觉得心中好受了些。
陈知绩也走出了大堂,县衙被牢牢围住,无人能出入,自然也无人看见,近百黑衣禁军已经通过了方才开启的城门,分散到了上陈县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