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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孟姜孟姜

三月三,上巳节至。

一夜未眠的王县令终于踏出了县衙后堂的大门,他被领着进了县衙的库房,望着满仓满谷的粮食,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知绩扶刀叉腰,也有些感慨,不过还是按着殿下的吩咐道:“昨日看来是大人您糊涂了,官库可并不空虚啊。大人今日该如何做可知道吗?”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王骞之拱手,伸手扶正自己的官帽,叹道:“臣今日还能再为上陈百姓做些事,全要仰赖殿下恩德。”

“殿下要卑职问县令大人,殿下当下处境艰难,大人此番参与此事,只怕得罪士族外,朝中说不定还有旁的说法,须想好了再做。”

“下官……”他顿了顿,仰头望了外头一眼的日头,似乎有多年未曾见过此般好天气,笑道:“不想再琢磨着日后如何,只要眼前之事可救人性命便罢了。想得多了,必定又怕了。”

陈知绩眼中有些欣赏之色,肃然道:“那有一事还需敬告县令,殿下昨日来次只是作客,从未插手过赈灾一事。——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王骞之立即下拜,郑重道:“臣明白殿下之意。”

他领了十几个并不知情的衙役吏员,拿着县中户口簿册,还拿了县尉的印信,叫了县中的兵员,将粮食全部运到城门口。

南城门缓缓打开,县令亲自出城发粮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陈县城,南城人满为患。可能是终于有了些可盼的,连着天也终于在今日放晴了。

昨日在城门外遇到官军问话的老翁也迎来了县令,公主专程叮嘱,要替孤老安葬幼孙,王骞之自无不应,安置妥当。

除却被连夜搬空了家底送入官库,欲哭无泪的几家富户外,倒还真有几分过节的样子。

北城门官道上,百余人已整装待发,耳边隐约听见城内城外传来的动静,虽心知肚明从此刻起,此去一路艰难,但到底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高兴在。

谁人不是农家的儿郎?

姜懿已换回了军士装束,她最后看了一眼上陈县不算高的城墙,一夹马腹,领着百余亲卫一路往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几骑驿传快马,带着清河公主的亲笔信,自上陈南门启程,一路朝乾都而去。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上陈县之事的始末与公主这一路以来的行踪,便将呈递到皇帝案头。

这是原本早就在乾都之时便商定下来的,只是地点并未和玄真说准,若非临到上巳前日,路遇流民,否则本该再走得远些才好。不过倒也无碍,顺手添上一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码就是。

当日,在公主府时,姜懿便与玄真反复核对地方情形,便已知道他们一旦出京,一行人的行踪,在地方约束下,决无法彻底掩藏。一旦乾都派人追索,暴露是迟早的事。

所以与其强行掩饰,倒不如自己压着最后期限,以上巳佳节的名义主动告知皇帝,以示恭顺,绝无谋逆之心。

这世上,无人能断天家之事,除了皇帝自己。姜懿要在这彻底的死局中求得一线生机,只有从这微末的血缘亲情中才能乞得。乾州、姬家,东宫,都并不能真正倚仗。

要让皇帝觉得比起孤悬在外的公主,眼前结党营私、擅动刀兵的皇子才是帝位的威胁;要让父亲觉得,女儿恭顺、无辜、纯良,而儿子们,悖逆不孝,罔顾人伦,同室操戈。

即便姜懿身负所谓预言,却绝无威胁,也时刻在他的掌控和保护之下。

这才是姜懿的生机所在。

而之所以夜行且少行官道,也当然不是为了掩藏路线。而是夜间通关,目力难及,稍作掩饰,人数、兵刃之类便都难以尽知,关隘守军由文书只知是京中贵人出行,却看不清细节,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引人生疑。

至于上陈县之事,倒是意外。

既这几日便要送信去京,姜懿便索性借事在这里留根钉子,说不定便会发挥出用处。送信去京,自然一并提及,只是对宫内说实情,对宫外,倒是大可不必了。

姜懿在马上回身望了一眼乾都的方向。

上巳节庆已至,金明池畔,浔水两岸,此刻应当已是彩帷纱帐,游人如织。

往年,以上巳迎春之名,乾都各家百余条彩船,自金明池游曳而去,经乾都内河,从水门出乾都,再往浔水河岸,一路歌舞不休,乐声直至北面宫城大内。

而这日市禁既开,沿路商贩叫卖不绝,天下间可知的美食珍物皆可得之,皆可视之,自西域至海外,无所不有。无论高门豪族,抑或平民农户,城内外,河溪湖岸,吃酒玩乐,极尽欢游。

那所谓预言,真会如玄真所说,于此时流散乾都内外吗?

姜懿不得而知,也无人可知,似乎唯有交予天命而决。

只是她也不知晓,天地大势或许真有定数。

…………

上陈之夜,浔水携万钧之势流奔而下,一夜间冲塌了乾都百余里的一处江峡,摧山倒木,泥石横流,江水为之阻塞,唯剩不到三分之一的江水,漫入河道之内。

次日,相隔数百里的乾都监水官员便即发现,浔水水位正在下降,快马急奏入政事堂内。但今日既是节庆,官员也都休沐,便未曾引起重视,只是派了几匹快马沿河探查。

到底没有影响乾都欢庆佳节。

到了晌午,帝都郊外已聚了数万人在翘首以盼,首船从乾都水门缓缓行出,乐鼓声动,四下皆是欢呼之声。

无人在意,因着水位自昨夜起便开始缓慢下降,到了这会儿,江水正中已影影绰绰地现出一方巨石,石形圆润,又高高拱起,如同龟背一般。

与首船船底之间,已经不足半尺距离。

河上近处的小丘上,端着琉璃杯的年轻男子瞧着脚下的彩船,问道:“这是谁家的船?”

“回殿下,乃是近几年名头最盛的元十楼所出,在前头作舞的,是那位引得乾都文人作了许多诗的上官氏。”

“这倒还有些意思,过几日请她到王府宴上来。”他道:“你觉到没?今年,怎么感觉这船大了不少?”

回话的女子也是高门世族女子,笑道:“二殿下说得不错,可这船又不是年年换新的,还是旧船改的罢。”

她复又踮脚仔细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哎呀,好像不是船大了,而是河道变窄了啊!”

她这么一说,旁人听见,也翘首去看,这才发现,往日这座小丘下便是浔水浔水,此时竟有些远了。

“前日听从江上来的客商说,上游下了好大一场雨,江怎么反而变窄了?”

“你瞧!”一名站在踏凳上手搭凉棚的女子道:“这河中好像有个好大的龟!”

她话音刚落,河上忽然骚动起来,一艘船行过她所指之处,忽然前行不能,向□□斜起来,似乎马上便要倾覆。

旋即便有人从船中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水,守在岸边的金吾卫也跑动起来。

“怎么回事?”

待到守在丘下的侍从上来禀告,船已经在无数惊呼声中翻倒,“殿下,是那船触了水底大石,一时控不住,竟翻了船了!”

“这河走了多少船,河中哪来能翻船的大石?”二皇子有些惊疑,问道。

“回殿下,金吾卫已经派人下水去瞧了,有人猜是百年前镇在河底的石龟挪了位置。”

其实已不必金吾卫来人说了,站在此处,已经能瞧见那隐约的椭圆形状。

众人屏息凝神地又等了一会儿。

万众瞩目之下,那龟形大石随着日头渐上,逐渐露出了高高隆起的背部。

毕竟是大江,水性极好的金吾卫不过几人,游近查看,便发现石上有些字迹,只是不大看得清,便游回来禀告都尉。

百年前大齐初创,在浔水河口压了一只赑屃,以祈求国朝长久,其上有些刻字,也是应有之义,因此并无太大反应,只想着遣人往政事堂禀告一声便罢。

只是百姓旁人不大清楚其中旧事,只听说上面有字,便以为是什么吉兆,奔走相告,一时之间,几乎就传遍了江边,更是引得人纷纷下水去看,金吾卫阻拦不及。

人数一多,一人一把,就把那石头上的积沉之物擦得干净,有嗓门大的人见到字迹,立刻便读出了出来,“吕氏子,得天下……”

“有……孟姜,代而兴。”

起初只是石赑屃旁异样的安静一瞬,然后,便是人人争先恐后的游回岸边,这种气氛便仿佛传染一般,从河岸边哄然传开,直到蔓延到了小丘上。

前句天下无人不知,乃是姜齐立国之谶言,然而着后半阙……孟姜是什么一时分辨不清,然而何谓“代而兴”?——谁又读不出其改朝换代之意!

…………

六个字,传遍百万人的都城需要多久?

当日晚上,还是上巳佳节,明明该是欢歌笑语,热闹至极的乾都,却忽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北塬之上,而宫城静默地浸在浓墨的夜色里,唯有名为望仙的百尺危阁,依稀可见檐角灯火微亮。

皇帝也在望着檐角的宫灯——他少见地出神。

明明该思索如何处置浔水上的预言,思绪却渐渐流向了十三年前的故人旧事。

自从登上帝位,下旨改锦州为昌安以后,他几乎已经不曾再想起锦州的那场血与火。

皇帝厌恶锦州,包括与锦州有关的一切,即便那里是他的潜邸所在,龙兴之地。因而锦州毁于战火,寸草不留,再没有任何人事能够再使他感到不快。

关于锦州,清河是唯一的例外。

那是在他怀抱中长大的女儿,幼时如雪团子一般伶俐可爱,是王府的掌上明珠。

所以即便父女之间,十年间种种龃龉横亘着,隔着满门尽殁的裴氏,隔着那个名叫裴寂的少年,隔着那场三日的鹅毛大雪。

但只要她还分得清谁才是血脉至亲,能明白今日一身尊贵荣华,皆来自于谁人,皇帝仍然可以给予这个嫡长女足够的宽纵和宠爱,甚至可以允她弄势争权。

好在,自昔年一场大病后,清河一直表现得很好,恭顺仁孝,孝亲敬长,从未让他失望,所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曾经父女间的龃龉。

但此刻,皇帝忽地有些生疑。

有些事一旦想起,便想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忘。

皇帝背手向前走了两步,微微阖眸,掩住了屋檐上宫灯的光线。半亮半暗之间,十三年前的那双眼睛,忽然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那日,似乎也是这样的夜色——万里无云,月明星稀,夜色并不昏朦。因为站在远处,仍能看得清他的女儿身上浸透了那个裴家少年的血。

她跪了许久,握着那缕仅剩的衣角,直到围崖的禁军全部撤走,四周只剩崖下的浔水奔流之声,她方才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她的父亲、大齐的新帝。

那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已不见半分哀恸动摇,甚至看不出绝望。像是大火烧尽后的雪原,不见余烬,只剩彻骨入髓的寒冷和死寂。

她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目光专注得近乎山野中追捕猎物的野兽,森冷幽然,似乎一旦窥得人心命门,便会骤然起身扑杀于上。

那不是一双孩童该有的眼睛,那似乎是锦州枉死的万千冤魂向外窥伺的裂隙。

皇帝蓦地握紧了手边唯一能够触及的栏杆,时隔多年,他竟仍觉得发寒。

阁外的动静不算大,但内侍大监常桂已听见了,轻步往阁外为佑德帝奉衣,适时问道:“陛下,天色已晚,可要在台阁上安寝?”

皇帝侧头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准备了,差人让崔源即刻进宫来见我。”

“是。”常桂应了声,转身出去安排,片刻后回身,道:“陛下,已安排下去了。”

“常桂,”他道:“你也是看着公主长大的。此事如果是你,该如何办?”

常桂心中微惊,此刻即便是他,也揣测不到皇帝的心思,踌躇道:“奴婢……一介小人,心里眼里没有社稷国事,只见得到眼前亲近爱护之人,若是奴婢,只怕不管不顾,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住身边人的。”

他在皇帝身侧多年,明白皇帝此问,并非真要听什么意见,他身为内侍,也绝不该真有什么高见。

皇帝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倒是平静:“若朕是你倒好了。”

檐下弦月皎洁,可身为帝王,容得下明月高悬于天上,却不可纵其与日争辉。

“清河出京前,太医署可还定期去延羽宫请脉?”

“去的。”常桂答道:“殿下离宫前,太医署还遣人送了药去,脉案也刚呈了一份到御前。”

“怎么说?”

常桂招人拿来脉案呈给皇帝,道:“殿下的病向来是冬日最重,本就一年不如一年,太医署说……殿下悲恸过度,心神耗损,已现咳血之征,太医署研判数日,说是肺阴久耗,经脉已损,已是再难觅得良法。”

皇帝神情动了动,看向脉案上的论断。他知道姜懿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但问了也只说没事,竟然已病到这般田地。

他本已经下了决断,可忽然有些迟疑。

“是朕疏忽了,”皇帝叹了口气,道:“身子骨都这样了,还要往外跑,朕不该答应的。”

“陛下……”常桂默然。

皇帝没再说话,他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贬谪宗室了。那时孑然一身,可以为了妻儿抛却性命,然而今时今日,他富有四海,却反而无法不顾一切地庇护自己的儿女。

他要的是安定,已容不下濮阳公主旧事再演一遍,长女的性命也未必要比这份安定的份量轻。

“罢了。”皇帝摆手道:“去枕明殿。”